在我旁邊的工藤同學咬著唇,眼睛還望向那件藍色運動外套消失的廣場出口。
中年男子看看我們,又看看工藤同學,再看到從她手中掉落的花束,就這樣一直看著。接著,他抬起目光,這次是看向工藤同學。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可是,我和伊達同學後來都追丟了。可能對方察覺我們在追他,躲起來了也說不定。想躲的話,庭園裡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島崎說完,看著我。
「能不能去拜託田村警部,幫我們做人像素描?」
她一定是真心想看看現場,而不是只有口頭上說得好聽而已。對於一個死後還給人留下不好的感受,並且實際上對她造成傷害的表姊,她心裡所累積的感受,一定不是一個國一學生的語彙能夠表達的,而她自己對此一定也感到無可奈何。因此才想試試親自到現場這個方法。那束花,一半當然是為了亞紀子,但是剩下的一半,大概是為了工藤同學自己心裡所受的傷吧。
工藤同學毫不猶豫地向前走,越來越靠近樹叢……越來越近,只剩一公尺……
這時候,我們突然聽到窸窣聲,有人從樹叢灌木間站了m•hetubook.com•com起來,是個中年男子。當下,我想起那天晚上的叔叔。
「啊……是的。」
他應該超過六十歲了吧。以他的年齡而言,算是少見的長髮,看起來不像是為了時髦留長的,而是邋遢沒剪的雜亂。他身上穿著廉價的藍色運動外套和白襯衫,長褲膝蓋的地方磨光了,腳上是舊運動鞋。
工藤同學點點頭,急忙把腳邊那束花撿起來。藍色運動外套的人對工藤同學點頭。
藍色運動外套的男子跨過樹叢往這邊靠近。
「啊,對不起。」
我指出事發地點所在的樹木和樹叢,工藤同學微微點頭,往那裡走去。她沒有害怕畏縮的樣子,走在最前面,只是在穿過廣場時曾經回過頭一次,確認我們是不是就在旁邊。我覺得有點驕傲,更有點高興。
「你是在這裡被殺的死者的親人吧?」他問工藤同學,聲音很沙啞。聽了他的聲音,就知道他已不算中年,而比較接近老年。
「那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到頭來,這些準備全都派不上用場。工藤同學說,她只想和我們悠閒地坐著曬太陽。然後,她帶了小小一束白和圖書花,說:「請告訴我亞紀子姊姊倒在哪裡,我想去祭拜一下。」
工藤同學立刻向我們這邊倒退,發出小小一聲驚叫,花束從手中掉下去,兩、三瓣花瓣掉了,
第一個出聲說話的,是工藤同學。她的花掉落在腳邊,一雙圓睜的眼睛凝視著對方。
「剛才那是誰呀?」伊達同學喃喃地說,「小久,你認識他嗎?」
「說我們看到一個態度很可疑的老先生,這樣沒什麼用吧?」
越靠近那叢樹叢,我也開始緊張起來。命案發生之後,我從來沒想過會再來這裡。那天晚上的事,到現在我依然記得一清二楚。我記得那時擔任町會幹部的叔叔緊緊抓住我時冰冷的手指,也記得躺在叔叔腳邊的亞紀子身上蓋的西裝外套顏色。那是泛青的灰色,就和她死去的臉一樣。
還來不及思考,我的腳就動了起來。我邁開雙腿,穿越草坪,一心一意地跑。一直來到廣場出口那裡,才發覺伊達同學在我後面。
第二天是好天氣。白河庭園解除了封鎖,池水平靜無痕。這時還不到楓紅時期,褪去綠色的樹木形成一年當中最無趣的景象,但是從樹葉間灑落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陽光很明亮,風神正嚼著清涼薄荷口味的口香糖。
我和伊達喘著氣,垂頭喪氣地回到廣場樹叢旁邊。島崎看著我,我對他搖搖頭:「被他跑了。」
飄落在草地上。
工藤同學搖搖頭。「不認識。」
「緒方同學你右邊!我左邊!」
「你帶路吧。」島崎對我說。我第一個邁開腳步,心裡想著,原來這就是工藤同學最想做的事情之一。
從樹叢裡出現的中年男子,驚嚇的程度比起我們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像要保護自己般雙手擋在身前,眼睛睜得好大。
「嗯。」工藤同學和我,還有伊達同學異口同聲地回答。
伊達同學也發出「咿」的叫聲,那也許不算叫聲,而是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我的心臟跳起來堵住喉嚨,因而沒有叫出來。島崎則是當場像玩具兵一樣,維持一隻腳踏出去的姿勢,就地定住。
「我想,最好還是通知警察一聲。」島崎低聲說,「如果是與命案無關的人,那種態度未免也太奇怪了。」
工藤同學露出認真的表情:「什麼提議?」
就像聽到我們的對話似的,離我們越來越遠的藍色運動外套男人,hetubook.com•com正好回過頭看我們,一發現我們四個一起目送著他,便連忙轉過頭開始小跑步,像逃走般離去了。
我們事先商量好,要是有萬一,大家就一起殺到伊達同學家熱鬧一下,而我負責查探清楚這地區比較好玩的藝文設施,島崎則是想出幾個難到極點、而答案奇蠢無比的謎題。然後,我們也說好,等工藤同學看夠了,就盡快離開白河庭園,要設法製造好氣氛,讓工藤同學忘了那裡。
今天,有許多人在兒童廣場從事休閒活動,就跟命案發生之前一樣。發出歡樂叫聲打羽毛球的人,坐在草地上的年輕情侶,架起畫架專心作畫的業餘畫家們,還有雖然是禁止、卻還是牽狗來遛的人。
工藤同學把花供在亞紀子倒下的地方,雙手合十低下頭。我們也一起默禱。
「奇怪了。」島崎緩緩地說。我也緩緩地點頭。
就這樣,他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就快步朝廣場的出口方向走去。我愣愣地看著他離開,聽到島崎發出「唔」的聲音。
「剛才那個男的,很可疑吧?」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那些花是要供奉的?」他問工藤同學。我們明明有四個人,他卻只和_圖_書跟工藤同學講話。
命案發生已經過了兩個星期,星期天的白河庭園已經恢復以往的熱鬧。我們混在許多開心出遊的家庭、情侶和團體中,表現出結伴同行的中學生應該有的認真和開朗,走向命案晚上裝飾著無數燈籠的「兒童廣場」。
工藤同學回答之後,朝我們瞄了一眼,確認大家都在。不要怕,我就在你身邊。
「我也這麼認為。」工藤同學說,語尾有點顫抖。
「現在的話,大家的記憶應該還很清楚。」
之前我也說過,白河庭園基本上是一個以池塘為中心的圓形庭園,出口只有一個。我跟伊達同學兩個人左右包抄的話,應該可以在某個地方攔住那個藍色運動外套才對。而且,我們只比他晚了一分鐘起步而已。
「可是,要怎麼跟警察說呢?」伊達同學的聲音顯得很困惑。
「是的。」
我們沒有任何人反對,沒有人說「還是別去吧」。
伊達同學大聲喊,我立刻照做。
工藤同學抬起頭、張開眼睛之後,島崎開口了:「我有個提議,不過如果大家沒興趣就算了。」
「不過,沒辦法。」像是要甩開這種不愉快的情緒,伊達同學甩甩頭說,「快拜一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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