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的顧客，並不像我們的那樣擁擠和繁忙。因為美國的就業普遍，連太太們都大部份有工作做，根本沒有時間每天上菜場去買菜，就是沒有就業的太太們，「時間便是金錢」，誰都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買菜上，所以每家人家，包括自己燒飯吃的單身漢，都有一個冰箱，每個星期，上菜市場一次，七包八裹，備足了一星期內的食糧，儲放在冰箱裡，按日取用。因此，如果我們這裡的主婦每天上一次菜場的話，在美國減為每星期一次，少去七分之六，再加以每樣商品都已包裝完整，既不必挑選，也不必稱斤兩，講價錢，菜場上的冷清清，也是意想中的事了。

在工作時間中，他們絕對不停的工作，毫不偷懶。他們似乎都有充沛的體力，每個人都可以搬動七八十公斤乃至一百公斤的重物。同時，他們每個人都自備工具，如斧、錘、鋸、鑿、電鑽之類，鐵釘等簡單的用品也由他們自備。

停車困難的結果使有些人又由有車變成了無車。他們不是真的無車，而是無處可停，索性不開車，自己坐地下鐵上班。在紐約的很多位朋友，都是如此。百老匯一帶，租一個停車位置每月要花六十美元，而且從住所開車到辦公處，還得付出一連串的「買路錢」，還是坐地下鐵乾脆！在這一帶，只有真正的銀行巨頭、商業老板，才有資格坐車子。他們由司機開車，車上裝有對講機，用車的時候通知司機把車開到某地，自己還得站在門口等車來，假如車子先到而人猶未來，司機就得開著車在附近兜圈子，直到你上車為止！

現在談到主婦們的第二件大事——買菜。每天上菜場，悠閒的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新鮮的菜餚，再和菜販們秤斤兩，講價錢，在我們的主婦們都是拿手傑作，但是對於美國的主婦們卻是不可想像的。美國似乎沒有像我們那種型式的菜場——攤位林立，人聲嘈雜，人頭擠擠。美國的菜市場等於百貨公司，陳列架上分門別類的全是罐頭或包裝好的食品。肉類、青菜等也洗切整齊，一份一份的放在玻璃的冷藏櫃裡。偌大的菜場只有一二個人管理。主顧們進了店，可以推一輛鍍克羅米【鉻】的小推車，然後順次巡視櫥架，把自己需要的食物、飲料、麵包、水果、清潔用品、日用品等等，任憑選取，放在車子裡，到了出口地方，坐著一位收款員，把你車子裡的東西，一件件的在記帳機上打出價格，然後結出一個總數，你一面付錢，她一面包裝。——這位收款員本領高強，她熟記了店內每一樣貨品的價格——大包小裹，提回家去。

美國的各機關、各商行，服務的職員，每年都有一定時間的休假，休假的季節都在每年六、七、八、九幾個月間，正和學校的暑假相配合，因此正可以容納大批學生做臨時工作。學生在暑期中做幾個月工作，賺來的錢足以維持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但是這些限制措施，似乎並沒有使酗酒的現象有所改善。那些愛好杯中物的朋友，你愈限得嚴，他的好奇心也愈大。因酗酒而發生的社會問題是很嚴重的。你時常可以遇見一些酒氣薰天、語無倫次的酒鬼，跟你糾纏不清，脫身不得。街頭巷角，也常可發現爛醉如泥的「酒仙」倒在地上。年輕的男女酗酒，危險性更大。深更半夜，常可看到女孩子從酒吧間踉蹌跑出，口中喃喃，有時引吭高歌，有時發狂傻笑，隨後，一二青年也乘著酒興追蹤而前，搭訕起來，於是笑聲更響了，腳步更踉蹌了，一對酒後青年的影子，就互相依偎著消失在黑暗中。

你要請任何人做事情，必得付錢，在美國沒有免費的服務！至親好友，不論時計值，免開尊口。甚至父母叫兒女做事，也得付錢。我們在國內，要人家做一件事，「請快一點」幾乎是口頭禪，對方也盡量趕辦。在美國，快一點是可以的，但必須快一點的代價。洗衣服，一般是二天取件，你要快一點，須加價五成。商店出售笨重的東西，可以免費送到你府上，但如要「快一點」，那是「限時專送」，必須加錢！

美國孩子因為不太受父母的管教，所以自小很老練，能應付。你遇上任何一位三四歲、五六歲的孩子，跟他談話，問他問題，他都能對答如流，從容應付，絕沒有忸怩作態、低頭含羞的樣子。可是在另一方面，孩子們對於家長的話的服從性就遠不如我們。家長想指揮一下孩子，其結果十之八九會碰釘子，甚者還會惡言相向。家長們也無可奈何，還是乖乖的不去干涉孩子的行動。許多煙紙店貼著紙條：「少年購煙，恕不出售」，但這適足反證美國男女孩子吸煙的普遍。甚至紐約設有少年戒毒院，因為少年男女吸食嗎啡的相當多。馬路上，時常可以看到「乳臭未乾」的男女少年，摟腰搭背，流氓氣十足，揚長呼嘯，我們看了，真有「世風不古」之感。但是，這還是小焉者也。最可怕的是少年犯罪案件之多，竊盜、吸毒、賣淫、強|奸之外，甚有用電視中看到的強徒殺人的辦法，來殺害他們的父母，而不動聲色，且自以為「英雄好漢」的。無怪十幾歲的孩子在美國已形成嚴重的社會問題，而美國人更佩服我們中國父母管教孩子的一套辦法，認為值得效法了。

一方面是民主的訓練，一方面是活潑的天性，美國人是比較少官架子的。正式場合還分一個上司和下屬，工作完畢，混在一起，就絕沒有什麼區別了。自由自在的說笑，自由自在的行動，主僕之間，僚屬之間，無分彼此，絕無顧忌。老板和工人一起吃飯，大官和小職員一起打球，都是輕鬆平常的事。即使在工作的時候，美國人也往往利用一種活潑天真的態度，來鬆弛緊張的空氣。譬如海關檢查行李，警察執行任務，都會跟你有說有笑，絕不板起面孔，但是你別以為他和你很客氣，執行工作，卻絕不含糊呢！

汽車、電視、冰箱……都得花相當大的代價，收入有限的工人和小職員，怎樣能獲得這些高貴的物品呢？聰明的美國企業家發明了分期付款的辦法。在購買物品時，只要先付十分之一二的「底款」，便可先把東西拿來，其餘的價款，在售貨者檢查證件認為合格以後，可視款額的大小，分為幾個月或幾年付清。這個辦法，一方面幫助工廠大量推銷產品，一方面也養成民間強迫儲蓄的習慣。除了上述這些新式享受外，小至書籍、衣服，大至住宅，都可以用分期付款方式購買。也正因這個辦法，使四千四百萬個美國家庭中，有五千六百萬輛汽車，四千七百萬架電視機，並有百分之五十五的人家住自己的房屋，其享受的普遍情形，可以想見。

自動機器不單售物，同時也做服務工作。火車站、飛機場上的行李寄存房已經取消，代之者為行李寄存箱，把行李放入箱內，投入銀幣，箱子的鎖就會自動鎖上，你可以帶走鑰匙，到時開箱取件。自動電梯的設置，也愈來愈普遍，電梯司機這一行職業形將取消。一種新發明的機器，把一元票放入，它可以辨認真偽，然後換給你二個Quarter（二角五分），三個Dime（一角），四個nickle（五分）的硬幣。自動機器的發明，連大便也要收錢，因為有許多廁所，要丟入錢幣然後方能把門打開。

年老身孤，晚景堪憐，在美國到處可見。他們不是沒有兒女，但是兒女並不照顧他們。醫藥的發達，使人類的壽命延長，因此老年人的比例也日益增加。他們從就業的行列中退休下來，雖然有少數的養老金，可以維持生活，但是行動既不便，又無法雇佣人，有些患著疾病，更感痛苦。都市中的公園、廣場，是這些老年人的集中之所，他們在家裡太孤獨，太氣悶，只有到這裡來，找些同病相憐的伙伴，談談往事，消磨生命中的最後階段。假如連到公園散步的體力都喪失了，那就只有進入養老院，以終餘年了。

美國父母們對於逐漸長大的孩子，有一個基本的觀念，就是鼓勵他們自立，自謀生存，有些七八歲的孩子就要出外找工作，閒下來時替人做Baby Sitter賺幾個錢。也有些孩子對於父母交做的工作，按時計值，照樣收錢，分得清清楚楚。至於假期中出外找工作做。錢，那更是天經地義，絕無例外。劃分為十二級（每級半年）的國民教育，是義務教育，既不必繳學費，也是每個孩子所必受。國民學校畢業以後，要繼續升學，父母就不大願意供給學費，要孩子自己賺錢來維持了。像我們那樣，讀完了中學讀大學，讀完了大學還得出洋留學，全憑父母籌措費用，在美國，縱是百萬富翁，也很少對於子女有這樣優遇的。

美國人工作的時候緊張，最妙的是休息、娛樂也一樣喜歡緊張。歐洲的街頭露天茶座，我國大陸上蘇州人的上茶館，北平人的提鳥籠，四川人的擺龍門陣，在美國都是看不到的，他們的所謂休息、娛樂，是看緊張的球賽、飛車疾馳、西部武打片、爬山、打獵、滑雪，愈緊張愈夠味。便是跳舞，也不喜歡歐洲那種慢條斯理的調調兒，此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的搖滾舞之所以流行也。

在我們的社會裡，照顧孩子是母親的天職，哺之育之，時刻不離。美國人對小孩當然也一樣的愛護，可是，大多數的母親有職業，外出工作時把孩子交給Baby Sitter（看管孩子的人），這種Baby Sitter多半是大孩子，論鐘點給工資，只要看管孩子不闖出亂子，便算盡了責任。到了二三歲時，可以把孩子送進托兒所，托兒所是要付錢的。到六歲上小學校，就可以進公立學校，不負擔學費了。

在政治上，美國是實行聯邦制度。聯邦政府只管外交、貿易等若干大政，地方事務都由州政府管理，州的行政，是充分自由的，各從其好，各不相涉。有些州實施禁酒，有些州開放酒禁。有些州不准輪盤賭，有些州悉聽尊便。有些州對於離婚，限制嚴格，有些州的離婚手續，簡單得如同寄一封掛號信。有些州對某些物品課重稅，有些州則否，因此有時候只要越過州境，便可以買到便宜貨。有些州已經廢除死刑，有些州則還堅決維持。有些州的脫衣舞|女，最後必須保持「三點防線」，有些則可以全都暴露，一覽無遺。……各州的行政，雖然各行其是，但是在聯邦政府中，根據憲法行事，一律平等。

一提起華僑，誰都會聯想到中國菜，提到中國菜，中國人想到的卻和外國人不同。我們心目中的中國菜，口味複雜，名目繁多，一般外國人所知道的，卻只有三樣：雜碎、炒麵、芙蓉蛋。尤其是雜碎，所有的中國菜館都用作招牌，Chop Suey這個字便是Restaurant的代表。關於雜碎的起源，有人說是李鴻章宴客，客人慕名而來。超出預算，廚子無以為計，乃把各種作料拼湊起來，卻居然獲得來賓交口稱譽，雜碎因以享名。也有人說是一位楊姓的領事所創行。反正所謂雜碎也好、炒麵也好，其內容並沒有什麼兩樣，都是些豆芽菜、竹筍、肉絲、荸薺之類混合而成，在吃慣道地中國菜的我們，簡直有些難以下嚥，可是外國人卻視之為珍饈異味，而且除此之外，也不會點其他的菜。

「自由」和「平等」是美國立國的精神，任何一條法律的制訂，任何一項政策的施行，都不能違背這項精神。實際上，自由和平等，是互為因果的。沒有自由，談不到平等，不能平等，也無法自由。譬如林肯解放黑奴，目的是給黑人以自由。黑人有了自由，在地位上便和白人平等了。又如美國的自由經濟制度，使每個人都能夠發揮其聰明才智，以獲得財富，改善生活，這便是經濟上的平等。

因為工作的時候，太緊張了，所以「週末」和「假期」，在他們就看得特別重視。一般人家，星期六仍然要忙上大半天，洗衣、買菜、擦地板、清潔庭院，都積在星期六做。但是當這些工作做完以後，一家人就「如釋重負」，自己駕了車，車背、車頂，都裝滿了野餐露營的道具，開往野外，山水佳處，划船、垂釣、爬山、打球、游泳、狩獵，各從所好。至於度假，則隨著時間的長短，各自安排其旅程。在度週末或是度假的過程中，拋卻了一切工作上的桎梏，不管男女老少，都回復到孩提時代，盡情的享樂，盡情的遊玩，那種天真活潑的光景，更是發揮到極致了。

任何一個美國家庭幾乎都有汽車、電視、冰箱、氣溫調節器、煤氣灶、真空吸塵器……新式的設備，這些設備在大多數家庭裡，都是奢侈品，只有有錢的人才能享受，但是在美國，卻是必需品，你到一個工人，或者一個小職員的家庭中去，一樣的可以看到這些東西。大資本家坐汽車，小工人也坐汽車，大資本家看電視，小工人也一樣看電視……而且小工人的汽車自己駕駛，大資本家的汽車多數也是自己駕駛，縱然有所不同，也祇是有錢人的汽車牌子好一點、年份新一點、電視機的尺寸大一點而已。

說自由平等是美國的立國精神，因為美國這個國家的創立，一開始便是本著自由平等的理想。十七世紀時候，大西洋上的交通，只靠著帆船，新大陸更是一片洪荒，步步荊棘，美國的先民所以要捨棄歐洲的家園，冒險前往這蠻荒世界，就是為的要逃避宗教的壓迫，爭取自由和平等。其後的獨立戰爭、南北戰爭，也莫不為了追求自由平等的目標。在這一片新大陸上，任何事業亟待開創，一切都得從頭做起，沒有傳統的勢力，沒有現成的階級，每個人都可以放手做去，其行動是自由的，其機會是平等的。在美國，只有印第安人是真正的「土著」，其餘的人，都是從世界各地移殖而來。各個民族、各個國家都有。既然是各民族的大集合，誰也不能凌駕誰，便只有一律平等。

沒有包裝的東西，當然還是有的，像肉類、雞、魚、蔬菜、水果等，但是這些東西。也都洗切乾淨，分門別類，把品質相同、重量相同的放在一起，標明價格，顧客只要指明數目，便可以立刻包著給你。至於活的東西，像關在籠裡的雞、養在水裡的魚之類，那是完全沒有的。

嬰孩的尿布是洗濯物中需要特殊處理的東西，數量既多，不便久置，又有糞便等固形物，不能和普通衣物視同一律，於是「尿布公司」應運而生。這種尿布公司專洗尿布，不管其他。他們給用戶一個大口袋，孩子的尿布換下來便丟在袋裡，不用主婦操心。每隔三天，尿布公司送來五十塊乾淨的消毒過的尿布，把那大口袋收回去處理。一個月的取費是十五美元。

美國人有「一窩蜂」的脾氣，某地方出名，去的人多，大家都蠭湧而前，排隊等候，在所不惜。這地方便門庭若市。另一處雖然門可羅雀，可以不必等候，卻沒人光顧。這種情形，有類於「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似乎不太公平，有違「均富」原則，但就另一觀點觀之，這正是自由競爭的結果，有辦法肯努力的人獲得勝利，故步自封、甘心墮落者接受淘汰。因此在美國社會中，個個人力爭上游，竭智盡力，這是社會進步的動力。假如和圖書樣樣講統制，由官辦，就會發生暮氣沉沉的現象。然則如何在這兩種不同的方式之間，取其長而捨其短，除其弊而興其利，倒是經濟上的重要課題哩！

技術性工人的工資是最貴的，木工、泥水工、電工，每小時工資都得五六元之譜。因此每一人家都要有一些修理電器、傢具、房屋、庭院等的常識和技術，否則事事靠人，這一筆負擔著實可觀。好在商人們早已洞察這種需要，成套的小工具和材料有得是，買一套鋸、斧、鑽、鑿、螺絲釘、保險絲……回來，經常修理都可以自己動手來應付。近來更有一種「自己做」（do it yourself）運動，你只要購買一套現成的材料和製造說明書，然後照說明書如法炮製，便可製造各種玩具、傢具、收音機等。勁道足的還可以自己造房子，美國就有這種現成的房屋材料出售，有圖樣，有施工說明，怎樣搭鋼架，怎樣鋪屋，所謂造房子只是旋幾個螺絲釘的問題，做起來也並不太難的。

以上是筆者直接與美國工人接觸所獲得的印象。這個印象是不是能夠適用於全部的美國工人，我不知道，不過和我們發|生|關|系的五六批工人，很巧合的都有同樣的特徵。

此外，幾乎每一個家庭都有一個真空吸塵器，用來擦地板、洗地毯、揩窗戶，解決了家務處理上的一個難題，節省了主婦們不少的時間和精力。

美國社會的所以緊張，也有其歷史的背景。一四九二年哥侖布發現了新大陵，十七世紀以後，歐洲人陸續的向美洲移民。這時候歐洲文明，已經高度發展，人民生活，更是優哉悠哉。而北美大陸卻是洪荒未闢。只是那些移民，為了逃避教禍，嚮往自由，乃不辭跋涉重洋，甘冒生命危險，到這新大陸來，他們要和海洋上的驚濤駭浪奮鬥，和大陸上的毒蛇猛獸奮鬥，和印第安土人奮鬥，和大自然的各種災害奮鬥。既無法律保證，又乏政治組織，在這種艱苦環境下，自然而然養成緊張、奮鬥的拓荒者精神。其後移民的勢力，從東部向西部擴展，那個地區，高山激湍，叢林草莽，土人的兇狠，與大自然奮鬥的艱苦，更甚於東部，所以拓荒者精神，要繼續保持，緊張的生活，也一刻不得懈怠。於是，自然而然把美國人磨鍊得緊張萬分，好像非緊張便不過癮的樣子。歐洲人、亞洲人的那股悠閒勁兒，在美國是行不通的。

即便是到普通商店說去購物，無論是百貨公司也好，煙紙店（美國人稱之為「藥店」Drug store）也好，在我們的習慣，顧客都是大模大樣的向櫃台上的店員去交易，要這樣要那樣，一一拿來看。在美國，到商店裡去往往只有很少店員，每樣貨品標明價錢，顧客自己動手，拿了東西向店員報價付錢。

機器洗衣店的興起解決了洗衣問題。機器洗衣店是美國最奇怪的一種商店。二十四小時繼續營業，晝夜不停，每天的營業額數百美元，幾十架機器不停的工作，顧客川流不息，可是全店卻沒有一個店員，連一個管理員也沒有。這種店裡主要的有兩種機器，一種是洗濯機，另一種是烘乾機。普通一家店約有洗濯機廿餘部，烘乾機十餘部，烘乾機的容量較大，兩部洗濯機洗出的衣物可以放在一部烘乾機中烘乾。此外小型的自動機器，放進一個Dime（一角美金），可以買一包肥皂漂白粉，或是漿衣服用的澱粉，人們把要洗的衣服拿到這裡來，斟酌洗濯機的容量，並將有顏色的衣物分開，包用幾個洗濯機。先把圓洞形的玻璃門關緊，投入一個Quarter（二角五分美金），機器便開始動作起來，高速度的旋轉，冷水熱水的輪替泡洗、搓擦扭乾的各種動作，都由機器自動辦理，比人自己來做還要乾淨些。大約經過十分鐘的旋轉，機器停止了，你把半濕的衣物拿出來，略為鬆開，再包用一二架烘乾機，投入一個Ｑuarter，紅燈亮了，熱空氣放出來，再花上二十來分鐘，衣服乾了，在旁邊的長桌上略加摺疊，洗衣問題便算解決。洗濯和烘乾兩項步驟加起來，也得花上一個小時，資格老的可以算準時間，去後再來，膽小的守候在旁邊，好在這裡有得是供休息的長椅，還有自動機器可以賣可口可樂，賣口香糖或是花生米。也可以花一個Quarter點唱四支流行歌曲。

由於美國的父母子女之間，從小重利而輕情，孩子們一長大便謀自立門戶，不再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子女間的關係，也就此告一段落，以後縱有往來，也不過如普通的親友一樣，逢時過節，通問一番，談不到經濟的接濟，更不用說撫養了。在美國，用舊了的貨物最不值錢，用舊了的人也同樣的最不值錢。

「有心者，有勞力者，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勞心和勞力之間，顯然很不平等了。美國卻並沒有這種事。在美國，勞心和勞力是打成一片的。我們這裡，孩子們一上中學，家庭雜事，便不肯做了，遑論從事體力勞動去賺錢。可是到了美國，大學生也好，博士碩士也好，做侍者、洗碗碟、開電梯、打雜、送報、駕計程汽車、做小工、刈草、剷雪……什麼事都可以做，美國人認為用體力來換取金錢，不但不為恥，而且是值得驕傲的事。另一方面，美國人在做體力勞動工作的時候，並非單單出賣勞力，同時也動腦筋，想方法改善工作步驟，增加工作效率。可以說是手腦並用。

黑人的生殖率之高是一個嚴重問題。他們生活的難於改善，這當也是原因。同時由於白人節育、黑人繁生的結果，黑人佔總人口總數比例會一天天高起來，這情形也是值得注視的。

勞工的待遇並不壞，生活並不差，所以年輕人的擇業也把做工人視作一條道路，跟選擇做公務員、做教員、做律師……並沒有什麼分別。國民學校或是中學畢業以後，自問體力可以勝任，對於某一項工作有興趣的，就可以進一種技術學校，這種學校裡分門別類的訓練各種工人，三年期滿，便可以正式做工。

幾乎每一個像樣的城市，都有「唐人街」（China Town）。只是規模或大或小而已。舊金山是最大的，華僑達七萬多人，紐約的華僑也有三萬多，加拿大的溫哥華有二萬多，其他如芝加哥、波士頓、底特律、洛杉磯、西雅圖、華盛頓、渥太華、多倫多等，多則一萬，少則數千。唐人街都成為當地的觀光對象之一，遊客絡繹，除了中國菜館可以讓好奇的遊客打一次牙祭外，雕樑畫棟的建築、古色古香的內部陳飾，滿街都是中文招牌，櫥窗裡全是東方式的商品，逢時過節，還有舞龍舞獅以及花車遊行等動人的場面，無怪對於中華文物有著偏愛的美國人，要趨之若鶩了。

為什麼美國生活迥然和中國生活不同，一言以蔽之，前者是工業社會的生活，後者是農業社會的生活。把美國社會造成現在這個型式，一切的根源來自自由經濟下的高度工業化，美國社會中的一切事象，美國生活上的一切特徵，都是從這一基本出發點演繹開來，互相影響，互相關聯，形成一個生活的圓環。

一位朋友告訴我一對中國夫婦搬家的故事。為了工作上的關係，他們要把一個家從芝加哥搬到洛杉磯去。如果找運輸公司，火車也好，汽車也好，加上包裝，非幾千元莫辦。他們自己有汽車，本來要開往洛杉磯的，於是就買了一輛八成新的拖車，掛在汽車後面，把所有的傢具雜物裝在上面，因為是自己的車子，首先包裝費便省下了，他們夫婦兩位，輪流駕駛，一路上遇到山水佳處，停下來流連一番，或者住宿一宵，否則便兼程前進，有說有笑，遙遙數千里，在不經意中把一個家搬到了目的地。然後把拖車賣掉，這一次搬家，簡直沒有用錢！

在我們的國家裡，菜市場是一個最嘈雜的、骯髒的地方。這裡的交易，都是採取原始的方式，有的擺小攤子，有的則挑著擔子賣，或者在牆角路邊，佔一席地，展開交易。這裡的出售，有南北雜貨，有青菜蘿蔔，有活的雞鴨，有現砍的豬牛肉，有新鮮的魚蝦，有豆腐，有調味品，有血淋淋的，有腥羶羶的，有拖泥帶水的，有叫著跳著的，每一個攤子，每一個單位，都有一二個人看守著，應付顧客。這些人有的是商人，有的是直接生產者，反正都是小本經營。每天早上，各家的主婦們、女傭們、廚子們，各色人等，都集中到這裡來，講價錢啊，稱斤兩啊，叫呀鬧呀，嚷成一片。菜場裡照例是一片烏煙瘴氣，滿地菜根、紙屑。這種情形，天天如此，處處如此。無論怎樣小的市場，別的商店都可以沒有，菜市場一定少不了。無論怎樣大的都市，菜市場的規模儘管有大小，但總脫不了上面所述的型式。這種型式的菜市場。不但在我國是如此，在日本及歐洲各國，也莫不如此。

工作者上班的時間固然正確，下班的時間也一樣不肯延遲一分一秒。百貨公司裡、商店裡，時間一到，店員們紛紛把商品收拾起來，在櫃台上遮上黑布，縱然還有主顧要買東西，也只有「明日請早」。我們在展覽會上裝的電燈，負擔了一大筆電費，到了結束的那天晚上，展覽會十點三十分閉幕，全場電燈十點三十一分就停止供電。美國人看來這是天經地義，我們卻不免要罵他算盤太精，太不留情！

「病從口入，禍從口出」，所以少說話是我們的處世哲學。美國人似乎不同，從小孩到老人，誰都是雄辯家，有問不完的問題，說不完的議論。尤其是老太婆，因為她們的兒女不在身邊，常居在家，太寂寞了，一有機會，拉開話匣子，嘮嘮叨叨不停。在美國乘Taxi也好，坐電車、搭Bus也好，你常會發現那些司機一上車就跟你閒聊，天南地北，插科打諢，有時候他們自得其樂，亂吹一陣，根本沒有人理他。觀光遊覽車的司機，更指定兼任嚮導之責（在歐洲，嚮導和司機都是分開的），那就一路說個不停。對美國的大眾演說，不能容你一人講，必須留一大段時間讓觀眾問。

看報，在電車、火車、公共汽車、地下鐵中，幾乎是人手一份。車站門口的場攤——自動販賣的或是有人管理的——是生意最好的，上了車，把一疊五、六十張厚的報紙，揀自己所要看的和愛看的，匆匆的翻閱一遍，車到目的地的時候，這份報紙便多數給丟在座位上，因為他根本不可能在工作時看報，帶在身上也毫無用處。至於一些自己駛車的人，連在車上看報的時間也沒有，他們的辦法是，在開車的時候，扭響了收音機，來獲知這一天中的新聞！近年來，那種隨身攜帶的電晶體的收音機盛行，一邊走路，一邊聽新聞廣播，也是節約時間之道！

青年們喜歡走捷徑，不願意研求真實的學問，實在是美國社會前途的隱憂，有識之士對此都很重視，但不一定能想出有效的補救辦法。好在美國之富強為全世界所仰慕，留學生來自世界各地，全為各國的精華，美國人教之育之，擇優留下來，據為己有，給以重酬，予以重用，在那些留學生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這種借才異地的辦法，究竟是不是立國的正途，恐怕大有問題罷！

儘管有些人為停車問題傷腦筋，但是車子的效用是不能抹煞的。買菜要車子，訪友要車子，接送孩子上學要車子，而車子最大的效用，卻是週末的郊遊！原來美國人既然天天過著忙碌、緊張的生活，到了週末，天經地義，是他們舒暢一下筋骨、鬆弛一下精神的機會，他們厭棄都市的煩囂，到了週末，便一家人開車到幾十里乃至幾百里外的山水勝地去。在車子上，他們裝載了帳篷、小艇、野餐的食品和器皿，到目的地停下來。張開營幕，當做臨時住宅，架起烤肉鍋，當做臨時廚房，住食問題既經解決，於是有的爬山，有的游泳，有的划艇，有的作日光浴，晚上，闔家更在帳篷裡度夜，享受大自然的樂趣。遇上下雨，也沒有大礙，因為他們可以躲到車子裡去。到了星期日下午，才意興闌珊的開車回家。試想，如果沒有自己的車子，焉能享受這週末的樂趣！

美國社會既然有這個歷史背景，因此自由平等，就成了天經地義，在任何事象中，都充分表露出來，成為美國社會最大的特徵。

美國人除了十分正式的場合以外，一般穿衣服都很隨便，到了熱天，男人都是短袖襯衫，很少穿外衣。而且衣服的顏色都是花花綠綠，古裡古怪的設計，愈是老年人，越喜歡穿大紅大綠的顏色。在一些熱鬧的場合（如展覽會、舞會、海濱等），美國人男男女女都喜歡戴奇形怪狀的帽子，惹人注目。美國女人只有一件事情似乎十分注意，就是穿西裝的時候，下裾一定要在膝蓋以下，不能露出。因此在美國的中國小姐和太太，穿旗袍的叉必須開得很低，否則就不合禮貌。但是到了公園裡，或者海濱浴場，女人們一個個換上短褲，光著臂背，袒裼裸裎的情形，卻就非我們中國女性所能望其項背了！

正和洗衣服相同，一般人家都是每星期去一次菜場，好在每家人家都有冰箱，一次採購供一星期的食用絕無問題。

但是從另一方面看，所謂美國熔爐是不是真的把各民族融和得如水乳一般，卻也並不盡然。很多在美國的人都可以如數家珍似的指出，某城是德國人集中的城市，某城是蘇格蘭人，某城是波蘭人，某城是斯堪地那維亞人……等等。即便是一城之中，也形成各個不同的地區，猶太人住在一個地區，烏克蘭人住在一個地區，法國人、義大利人又各住在一個地區……。知道了一家人家的祖籍，則其左右鄰近的人的出生地，也大體可以推知。其實這也不一定故意各據一方，各立門戶，而是出於事實的需要。因為語言、生活習慣、宗教信仰、食物口味……等等的關係，「同鄉人」聚居在一個區域，是順理成章的事。在這個小區域裡，有他們各自的教堂、市場、商店、書局、報紙，乃至於公墓等等，儘管同是美國人，也不能不分一個彼此。

可是我最佩服的還是他們的工作態度和工作方法。他們的基本態度是如何用最短的時間和最經濟有效的方法來完成雇主交付的工作，而不是拖延時間，以期多賺工資。他們在接受工作之前先要明瞭工作的性質和工作的環境，然後準備妥當各種應備的工具，以便工作開始的時候，時間不至於浪費。

從本質上講，美國人的緊張，正是講效率、有朝氣的具體表現，譬如辦公時間，定為早晨八時開始，大家便一致遵行，誰都不願遲到一分鐘。但是反過來說，誰也不願早一分鐘，於是便得算準時間，趕著上班。大城也好，小鎮也好，住宅區和工作區域，都有很長一段距離，自己駕車子，路上走一小時以上是很平常的事，那麼，六點多鐘便得起床，熱被窩是可愛的，非挨到最後一分鐘不可。起來以後，看看時間已經不多，只有驅車疾駛，以便準時趕到。假如要搭街車、火車、地下鐵之類，那更須算準時間，不然，脫了一班車次，就會整個誤卯，那簡直是異常嚴重的！上班如此，下班hetubook.com.com的情形正復相同。所以每天上午七、八時。下午四、五時間，看看那人潮洶湧，行色匆匆，車隊川流，聲勢浩蕩的情形，真可以說是盡緊張之大觀！

我們不能說在美國，不平等的現象已經全部掃除，不過，無論如何，這個金元帝國的確處處發揮著自由平等的精神，並向自由平等的理想邁進著！

都市裡的道路情形便和郊外不同。在都市建築之際，很難想像到會有這麼多的車輛，尤其是那些較為古老的都市，像美國東部各城。因此不得不用人為的方法來控制車輛，譬如許多街道都規定為單行道，有些街道禁止巨型貨車通行，紅綠燈的運用也是一項高度的技術。那些紅綠燈都是自動開關，在啟閉時間上有精密的計算，如果你駕車的速度控制恰當，可以一路順著綠燈前進，不受阻擋。

晚餐是最主要的一頓，需要豐盛些。所謂豐盛，也是比之早餐午餐而言。即便是最豐盛的宴席，也只一二道菜，加些點心、水果之類而已，看看菜單，列了一大堆，實際上全是配料。他們最常吃的是牛排、豬排之類，一大塊牛排總在四兩以上，血跡殷然，嚼之不爛，以為珍饈。吃下去後，也的確可夠一飽了。更有許多菜餚，無論雞、鴨、魚、肉、蔬菜、甜食，都是裝在罐頭裡，或者由工廠大量煮熟冷凍出售，買回家中，用不到烹煮，便可進食。要像我們的菜餚，研究刀法，講究調味，講究火候，簡直不可想像。因此外國主婦的烹飪問題，也就既簡便，又迅捷了。

菜市場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商品，都是現成包裝的，有的是鐵皮罐或是玻璃袋裝的，有的是紙盒裝或用紙包裹的。既便於計數，又便於攜帶。譬如雞蛋，每一打裝入一只有凹凸模型的紙漿盒子，又如鮮牛奶，每一磅或半磅裝成一盒。上面還有一個把手，便利手提。再如可口可樂、汽水、葡萄汁等，也是每半打或一打裝一紙盒，既美觀、又便利。至於沙丁魚、鳳梨、蘆筍、麵包、餅乾之類，用罐裝、盒裝、或者紙包，那就不在話下了。

美國的男女平等，卻建立於經濟的平等上。美國的女子，和男子一樣普遍的就業。在日本、在歐洲，女子從事職業的也不少，但是大多數是年輕婦女，在美國，五六十歲的職業婦女到處都是，這便是區別所在。美國的婦女，結婚以後，有自己的銀行存款，有自己的財產，和丈夫帳戶分開，各不相涉。正因為女子不必倚賴男子，所以美國的離婚案件特別多，兩情不合，分道揚鑣，誰也不必為誰遷就。

外國機關星期六、星期天都不辦公，一個星期休息兩天，似乎很舒服。實際上就一般家庭而論，這兩天有一大半時間要料理家務，至少比辦公不見得輕鬆。洗衣服、買菜、擦汽車、清掃房屋、揩拭門窗、整理庭院、修剪花木，乃至油漆、粉刷，全得闔家動員來做。不過這些工作做起來也別有一番樂趣，可以調劑身心。

到了美國，一下飛機，第一件感覺便是機場上沒有紅帽子替你搬行李。三十公斤也好，二十公斤也好，你都得自己提。進飯館吃飯，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坐在店堂內的桌子上，等人家把菜送到你面前來，替你服務，這種吃法在帳單上要另加幾毛錢，同時還要付小費。另一種是坐在櫃台邊的高凳上。店員端菜的時候可以不必離開櫃台的範圍，一個店員可以招呼幾十個顧客，這是「買賣」而不是「服務」，你就不必另付小費。另一種更簡單的方法便是近年來盛行的Cafeteria（自助餐館），你進去自己拿盤、拿刀叉、端茶、取冷水，到行列的出口處計算付錢，一切既為自助，自然除了食物的代價外，不必另行破鈔。

任何人到美國去，都會有一個共同的感覺，便是美國生活的緊張。不但大城市如此，小鄉鎮也是一樣。不但要人們是如此，即使失業的人也是一樣。不但工作的時候如此，玩樂的時候也是一樣。任何事情都要「趕」，非「趕」就不夠勁。美國人雖然把不要著慌（Take it easy）當做口頭禪，但這正是什麼事情都慌慌忙忙的表徵。一個陌生人到了美國，幾天下來，保管你長嘆一聲：「緊張得要命！」

天下事常有許多不可思議者，無車固然受累，有了車子也同樣發生困擾，那是由於「停車」困難而發生的問題。尤其在熱鬧的都市的中心，或是人們麕集的場合。試想一座幾十層高的摩天樓，可以容納幾萬人辦公，或者一個棒球場，可以容納幾萬觀眾，但是這幾萬個人的幾萬輛車子，要用怎樣大的地位來容納？這是市政管理上的新難題。許多空地闢作停車場，其租金收入比造房子出租還要高。地下停車場於是大量興建，看看是一個碧草如茵的公園，其下面卻是可容幾萬輛車的停車場。還有些車庫是八九層樓房，車子用升降機接送。馬路兩旁，設置了臨時停車計時器，丟下一個Quarter，可以停車半小時，過了半小時，紅色的警告標跳上來，警察見了便要給你罰款。凡此種種，可以說想盡了一切管制的方法。

在超級公路上開車，一往直前，風馳電掣，說容易是容易，說難卻也很難。最要緊的，便是注意路旁的種種記號。美國的每一條公路，都編有號碼，公路系統，也全繪有詳細地圖，你要從甲城開車去乙城，只要買一幅地圖；查明路線，把要走的幾條公路號數記清楚，然後上道。要注意的，是從這號公路轉入那號公路，有一定的出口，將到出口的時候，有許多記號，駕車人就要按著記號，把車子從外線轉入內線，到了出口，順利轉出。假如一不注意，把出口錯過了，休想掉頭，唯有繼續前開幾十哩，轉入另一條路，再查地圖，找到路號，繞上一連串的圈子，才能到達目的地。

美國的小費制度盛行，坐計程汽車要小費，理髮要小費，擦皮鞋要小費，戲院領座位要小費，隨時隨地，你都得準備零錢給小費，不然，就有遭受白眼乃至唾罵的危險。照我的看法，美國人對於小費的觀念和我們在基本上有所不同，我們給小費是一種「施捨」，表示「大爺」的闊綽，在美國則是為服務的代價。譬如一個出差汽車司機，按程計價，車資要繳給公司，小費則是他個人服務的收入。菜館的侍役，情形也正相同。

談到菜市場的購物制度，更是簡單明瞭。偌大一個市場，就只有一個管理員。這位管理員是專門算帳收錢的，坐在出口地方。顧客們從大門口進來，到了入口處，那裡放著很多用發亮的鋼絲做的手推車，如果需要，每位顧客可以推一部車子，然後順著一列列的貨物架或是冰櫃向前，把要買的東西，一樣樣從架上撿出，放在車裡，到了出口處，那位管理員，就從車子上把這些東西搬到櫃上，一邊搬，一邊就在電動計數機上打出各種貨物的數字。這位管理員的最重要的本領，就是要記清楚店內每一樣物品的價格。店內的商品不下幾千樣，她就要記幾千個價格。記數完了，電腦的樞紐一撳，總金額就出來了。顧客一邊付款，一邊由管理員把那些東西連同計數單一件件的納入牛皮紙袋中。讓顧客提著或者抱著出去。這樣，一批買賣便算完成了。

除了一日三餐以外，上午十時和下午四時各一次的咖啡，是日常生活中不可少的節目。不過所有的工作場所都有供應咖啡的設備，也不煩主婦們操勞的。

華僑們因為遠離祖國，寄人籬下，更覺得祖國的重要，因此也更熱愛祖國，其情形真是可歌可泣。但是，年輕一代的華僑，情形就不同了。年輕的華僑，有些是在國內出生，而到國外的，也有是當地土生土長的。他們因為其父祖在事業上已經有了基礎，所以生活比較優裕，受高等教育的機會也較多，和美國人語言上既沒有隔閡，交往上更能打成一片。而且華人子弟，智力特強，在學校中的成績往往冠於儕輩，在社會上也嶄然露頭角。最近美國的國會中，加拿大的國會中，都有華裔當選為議員，可以說是年輕一代華僑抬頭的象徵。但是，另一方面，他們對於祖國文化的薰陶機會較少，祖國的語文甚至完全不會，他們對於老一代的那一套更不贊成。譬如在老一代的華僑社會中，有五花八門的各種組織，有些是以姓氏分的，如李氏公所、龍崗親義公所（劉、關、張、趙四姓）等；有些是以地區分的，如開平會館、四邑同鄉會等，有些是以業務性質分的，如中華會館、洪門致公堂等，也有的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但仍各樹一幟的，如安良工會、協勝公會等。各派之間，有些貌合神離，有些形同水火，不相往來。反正每一華僑都有所歸屬。但我接觸了若干年輕華僑，他們多表示不願參加任何組織、納入任何派系。這固然不是壞現象，但對於這逐漸走上蛻變之途的華僑社會，我們怎樣去爭取，怎樣去維繫，正也值得深切的考慮一番呢！

人力寶貴的另一個結果，是「自動機器」的盛行。機器代替人力來操作，來營業，可以省卻許多人管理。自動販賣機的花樣最多，五光十色，花生、賣口香糖、賣香煙、賣水果、賣巧克力、賣玻璃絲|襪、賣車票、賣郵票……無一不賣。最巧妙的是賣飲料的機器，十種飲料之中可以由顧客自擇，撳那一個樞紐，便有那一種飲料出來，每盃一角美金，投錢口可以投入兩個五分的，也可以投入一個一角的，如果你投進一個二角五分的銀幣，則還會找還你一角五分，投入後撳了樞紐，一隻紙盃首先掉下，然後你所需的飲料灌入杯內，到快滿的時候，又戛然而止。如果某一種的飲料已經完了，投入的錢還可以自動退還給你。單單這自動玩意兒，好奇心就會吸引你去花一毛錢。

除了黑人以外，還有西印度群島的波多黎各人，波多黎各是美國的屬地，因此波人也是美國的公民，可是其知識低，經濟情形差，和黑人相似。在紐約黑人有一百多萬，波多黎各人也有七十餘萬。

在馬路上遇到一位不相識的女郎，你向她擠一眼，她一定報你以微笑。你招呼一下「哈囉」。她也一定回一下「哈囉」！她們不但走路的姿勢要講究，就是說一句Thank　You也要抑揚頓挫，變化多端。

家長不供給子女升學的費用，是許多美國青年中學畢業後不再升大學的原因之一。我們的高中生畢業以後幾乎個個想進大學，大學畢業後個個想留學。美國的大學設備完善，學額寬裕，投考容易，還設有種種獎學金，可是美國大學中獨多外國來的留學生，美國自己的青年中學畢業後就很少進大學。原因是就業的機會多，隨時可以找到工作，而且青年們在電影、電視的愛情鏡頭薰陶之下，容易早熟，中學畢業後多數急著結婚，小口子兩個各自找一份工作，每月賺八百一千，很可以過一下舒適的生活，為什麼一定要苦苦的升學。

一般人對於黑人住宅區域視為畏途，不敢接近。尤其是婦女；尤其是到了晚上。筆者曾經在芝加哥南區的傑克遜公園附近的黑人區域巡禮一次，大概因為天氣相當熱，屋裡太悶，男女老幼幾乎都在屋外，有些箕踞階前，有些遊蕩路側。他們之中沒有職業的似乎特別多，別說婦女，就是精壯男子也是一樣。是他們懶於工作呢？還是不容易找到工作呢？在那些地區，搶劫強|奸等等的事故，常有發生。據說你身上稍稍帶一點現款，就有在後面被人錘昏把錢搶劫去的危險。因為都是為數甚微的小搶案，即使報案，也多不了了之，除非釀出人命，才由報紙大事舖張，警局加強追緝。別說美國國家富、治安好，傷腦筋的事，也正多著呢！

簡化的原則，也應用到了文字上來。簡寫在美國文字中日漸普遍，多不勝舉。Door寫成Dor，And寫成「N」，Thanks寫成Thax，Coca Cola也寫成了「Coke」，在伊利諾大學的一幢建築物外面，寫了U of I GYM幾個字，原來就是伊利諾埃大學健身房University of Ilinois Gymnasium的縮寫，真是簡無可簡。其他的例子，不勝枚舉。

但是，美國的菜市場，卻徹頭徹尾的完全不同。簡單的說，美國的菜市場，完全是一家商店，新式的商店，絕不是「攤販集中市場」。因此，菜市場的店面、裝潢，和賣雜貨、賣五金的商店，毫無不同。巨型的玻璃櫥窗，整齊的貨物陳列架，明亮的燈光，潔淨的地面，嫻雅的店員，也和任何商店沒有兩樣。

在辦公的時候，或是工作的時候，任何人都忙碌而緊張，一方面，人工的寶貴，勞力的缺乏，使雇用的人減到最少，一個人要抵幾個人的用處。另一方面，各項工作，分得極細，正如工廠中的裝配線一樣，每一個人管的只是幾樣簡單的動作，因為簡單，既缺乏變化，又用不到費腦筋，所以使忙碌成為可能。所謂「八小時工作」，那是結結實實的不折不扣的工作。除了上下午各一次的咖啡時間，每次不超過十分鐘以外，其餘時間簡直就沒有停止。午飯吃三明治所花的半小時，也得算在八小時以外。「使每一個受管轄的人保持忙碌」，是每一個主管的責任。假如有一個受雇者工作有餘暇，工作量不夠，那便會當做一個嚴重的問題來研究。在工作時間內，「談談天、看看報」的情形，是不可想像的。職位低一點的員工，多接幾次私人電話，也會受到上級的警告！

就業百分比高，人力成為最寶貴的東西，如果你錢包富裕，願意多花，自然沒有話說，不然，一切都得自己動手，一切靠自己。

在「父母都外出就業」「人力寶貴」「一切都靠自己」這些事實和觀念交互影響之下，美國兒童和青年們的生活也和我們的大相逕庭了。

由於美國人工作忙，時間寶貴，不願意花很多時間在準備食物上面，菜市場也迎合這種需要，使顧客儘量方便，儘量節省準備食物的時間。譬如切好的牛排、豬排，殺好洗淨的雞，調製妥當的「沙拉」等，有些只待回家下鍋，有些更現成可吃。連麵包也是切成薄片以後再包裝的。談到西洋人吃麵包的習慣，真不知節省了多少時間。我們吃飯的民族，太太們花在煮飯上的時間，屈指算來，可以驚人，飯一定要趁熱吃，所以必須現煮。冷飯還得蒸一下炒一下。有些人乾脆把冷飯棄掉，造成浪費。煮飯的生熟、乾爛，也是傷腦筋的問題。吃麵包就不同了，既不必煮，也不必蒸，大家都吃涼麵包，吃了多少，剩下的放在下一次吃。而且攜帶方便，用紙包了，放在口袋或皮包裡，中午時分，任何地方，都可以拿出來吃。一杯熱咖啡在手，午飯問題，便可解決，多麼簡單方便！這種生活習慣，根究起來，其所加於國家社會的影響，真是不可計數呢！

談到煮菜燒飯，也是最費工夫的，緊張、忙碌的美國人怎樣解決這個問題，這可以從兩方面來說m.hetubook.com.com。一方面是設備，另一方面是飲食習慣。美國的自來水都可以直接飲用，不必煮開。同時熱水龍頭，也是廿四小時經常供應，至少洗澡水就不必另煮，這就可以省了許多事情。爐灶大部份用瓦斯，也有用電灶的，都只要轉動一下開關立刻可以烹煮。美國人不吃飯，吃的是麵包，麵包可以到市場去買現成的，燒飯的麻煩又省卻了。我們這裡買「枕頭麵包」是一山一山的，吩咐店員切，她才臨時切給你，在美國，所有的枕頭麵包都先切成了片然後包裝發售。圓麵包也是中間剖開，便於做「熱狗」或「Hamburg」。至於美國人的飲食習慣，那更和我們有天壤之別，我們的食物量之豐與種類之繁，非彼邦人士所能想像。早晨他們吃的是水果汁、牛奶、雞蛋和吐司之類。水果汁和牛奶都可以直接從冰箱裡拿出來飲用。雞蛋可以放在熱水龍頭上沖熟，扭開了瓦斯灶煮荷包蛋也並不太費事，有些人不耐煩煎荷包蛋那種慢條斯理的樣子，就索性吃Scrambled egg。Scrambled egg者，把蛋放在鍋子亂炒一下之謂也，其簡單省事，當然更甚於荷包蛋了。

不過，我們的汽車階級和美國的汽車階級有一點截然不同。我們的車子，幾乎一車一個司機，美國的私人車子，僱司機的百不得一，除非逢百萬富翁，方僱一個黑人開車，自己大搖大擺的坐在後座。僱出差汽車（Taxi）似乎總有司機的了，但美國卻流行沒有司機的出差汽車（Rental car），租一輛車，論鐘點，或是論里程，汽油等一應包括在內，由你自己駕駛。譬如你坐飛機去一個城市，下了飛機便可以租一輛車子，到離開的時候再行付租還車。

另一個因酗酒而引起的最嚴重問題是車禍。在美國既然是人人有車。酒後開車的機會也多，許多車禍便由此而來。尤其在紀念節日，舉國狂歡，城開不夜，因撞車而死傷的人數刻刻上升，令人驚心動魄。

小學校中功課的輕鬆，正和我們的惡性補習形成一個強烈的對照。一位新從臺灣去美國的朋友，請了一位家庭教師為他的兒子在家補習，這件事給小學校長知道，立刻到家裡來訪問：我們的學校辦得有什麼不是？老師有什麼地方錯了，為什麼還要請家庭教師？孩子們的學業由學校負責，回家後應該讓他休息、遊玩、打球、跳舞、習琴，不可以再把功課來擾他。害得那位臺灣朋友無辭以對。

「老闆和雇員」，也就是「資方」和「勞方」，顯然劃分著兩個階級，利害不容易協調的。可是在美國，這兩個對立的階級也逐漸泯除了。在一方面，由於工人待遇的改善，工人福利設施的增進，工人分享了生產的利益。在另一方面，美國的工廠大都採取股份有限公司的組織，發行股票，這些股票分散在大眾手裡，很多股東便是這一工廠的工人。大老板握有的股份日漸減少，工廠中的高級職員不一定是大股東。因此，誰是「老闆」，誰是「雇員」，誰是「資方」，誰是「勞方」，也根本分辨不清了。

「勞工神聖」在我們的社會裡已經喊了幾十年，但至今似乎還滯留在「口號」階段，深深的受到「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影響，每個人存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心理。勞工的待遇、生活，確也有待繼續提高、改善。在美國，「勞工神聖」至少到了相當貫徹的地步。

假如只有少數幾件衣服，跑一段路到機器洗衣店去，再要守上一個小時，實在太不合算，人們也不會這樣傻。每家人家都是把衣服積聚起來，普通是積滿了一個星期，然後再加上床單、桌布、餐餐巾、沙發套等等，到星期六或是找一個晚上，一股腦兒總解決一次。時間和金錢兩共經濟。當然，鴿子籠式的住宅，根本沒有晒衣的場合，也非得連洗帶烘乾不可。

華僑開的菜館，供應的菜餚，不外三類。一類是西菜，如豬排、牛排等，完全和西菜一樣，不過由中國廚子烹調，口味可能也好一些，可以稱之為中式洋菜。另一類是上面所說的雜碎麵和芙蓉蛋，可以說是洋式中菜。最後一類是正式的中國菜。但除了紐約有北方館、上海館、四川館等外，其餘的中國菜館，一律是廣東菜，因為最主要的華僑，都是廣東人，而且是台山、開平等四邑的人。每一個菜館可能三類齊備，可能備其兩類，但第二類則屬必有。只有中國人，或者屬於「中國通」的外國人，才有資格點吃第三類菜餚。

美國教育講啟發，重興趣，教師絕不強迫兒童讀書，繁重的習題，不求甚解的背誦，都被認為落伍。教科書的內容，都以迎合兒童興趣為主，全是圖書故事，使學生覺得受教育是一件樂事。這種辦法固然可以啟發兒童的智慧，但有些知識究竟要靠強記、死讀、多做。所以美國學生雖然常識豐富，能言善語，但對於數理等科程度，就要差得多，使高深學科的研究，不免落後，這也是美國教育的隱憂。

美國的公共汽車、長途汽車、電車、地下鐵等等交通工具，都不分頭二等，百萬富翁和小市民，一律待遇。火車除普通座位外有觀光席，飛機有豪華級和旅行級，但也只是出錢多寡之別，並無以此來劃分階級的意味，這也是和歐洲的情形迥乎不同的。

衣服洗好以後，像襯衫之類，燙的工作還得自己拿回家做。好在新式的電熨斗既可自動噴水，又有控制溫度的開關，自己燙一下也不太費事。假如送到洗衣舖，連洗帶燙，一件襯衫要二角五分，儘管裝潢得很漂亮，打起算盤來便不經濟了。而那些「洗後即穿」（Wash and Wear）和「滴乾」（Drip dry）的襯衫的風行一時，也正是迎合著這種需要，讓貪懶的人可以免去燙衣服的麻煩。

因此，就煮菜燒飯這一樁大事來說，美國家庭中的工作也遠比我們為簡單。使一位白天有工作做的主婦，也可以勉強應付過去。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是中國人的觀念。美國人則認為「行行出狀元」。汽車大王、煤油大王、鐵路大王、鋼鐵大王……，英雄不怕出身低，時來運至，誰敢因為他們讀書不多而稍加輕視。首創一角商店的伍爾華斯，發明橡皮糖的列格雷，畫卡通的華德狄斯耐，以及成千成萬其他成功者，都憑著一念之轉，或一技之長，而擁資千萬，成為社會上崇拜、欽佩的對象。

菜市場裡，除了普通貨物架以外，還有許多冰櫃，肉、魚等放在一個冰櫃裡，冰淇淋、奶油等容易融化的東西放在另一個冰櫃裡，所以也不虞朽腐。菜市場中，也發售家庭日用品，像肥皂、清潔粉、刷帚、衛生紙等等。開門七件事，到這裡來，都可以解決了。

度假，也同樣的靠車子，大多數人都是自己開車，雖然從美國的東岸開到西岸，也算不得稀罕。反正沿途都有小巧精緻的汽車旅館，可以連人帶車，一併度夜，第二天再起來趕程。遇上名區勝蹟，也可以想到做到，通行無阻的留連一番，何等的輕鬆，何等的自由。因此，我們可以說，在美國的生活裡，「不可一日無此車」，是絕非過甚其辭的。

做一個機關或商行的普通職員，每個月的收入大約為三四百美元，教員的月入為四五百元，醫生可以拿到六七百元，專門技術人員，負責研究工作的，則年薪可達一二萬美元。可是一個文教科或者法科的碩士、博士之類，簡直不容易找到工作，很可能在小職員群中去屈就一番。勞工的情形就不同了。普通的木工、電工、油漆工、金屬工，以及其他技術工之類，每小時的工資都是五、六元，每天工作八小時，每週四十小時，月入就在八百到一千元之譜，比起其他職業來，已是高高在上。工作時間以外（下午四時半以後，星期六和星期天）加班，工資就得加倍。加班工資所以訂得這樣高的目的，是要強迫勞工在每天八小時工作之外獲得休息，並不是為的使他們增加收入。有些勞工即使出加倍工資要他加班，也會遭他拒絕。

只要你注意觀察，便隨時可以發現用人的稀少，和經濟人力的種種措施，和我們的「人浮於事」的情形，恰恰相反，當然，這種措施，是「用人費用」和「少用人的損失」兩者互相權衡輕重得失的結果，百貨公司寧可忍受商品的損失而不增雇店員，報館寧可因自動賣報而短收報費，不願雇用報販，這更顯示了人力的寶貴。

在底特律城的福特汽車廠，我參觀過馳名世界的裝配線，每一分鐘有一輛汽車裝配完成出廠。福特汽車公司在美國各地就有好幾十個廠，像福特那樣的汽車公司在美國又有幾十家，汽車產量之多可以想見。一個人初到美國，最使你瞠然的便是街道上、公路上的汽車陣，如流水一樣，永無止息。

嚼口香糖，吹口哨，引吭高歌，都是美國人孩子氣的表現。還有，譬如在廁所門上，他們不寫男（Man）女（Woman）而故意寫上國王（King）王后（Queen），或者王子（Prince）公主（Princess），這種孩子氣的玩意，也只有美國人才想得出！

因此，在大社會中的小社會，固不僅唐人街而已，別的民族何嘗沒有。唐人街的所以著名，一則由於其特別顯明的彩色，特別保守的中國風格，再則因為我們的僑胞確也和別人家不同。別的民族的移民到了美國，就死心塌地的做美國人，子子孫孫，永遠如此。華僑的格言卻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他們賺了錢往國內匯，在國內置產業、買田地，雖然做了幾十年的美國公民，年老了卻是告老歸鄉，歸骨於祖國的河山。

因為人工貴，商店、市場、百貨公司裡的店員都少得出奇。你進到大的商店，大部份的東西都要自己在櫥架上拿到付帳處去計價付錢，貨物的包裝都是用紙袋，只要把東西連同記帳機搖出來的發票往袋裡一塞，再簡捷也沒有，既不須包裹，也不須捆紮。紙袋太多時可以花五分錢買一只紙做的手提袋，便可滿載而歸。紐約有一種「折扣公司」，貨品售價特別便宜，但是任何「服務」都沒有，付了錢把東西拿走，一張紙、一根繩也不會給你。

經過數十年來奮鬥的累積，華僑能夠獲得今日的成就，真可說是血汗的收穫。但是華僑的處境，至今還是十分艱困。他們之中，除了極小部份開幾家像樣的工廠，極小部份從事律師、醫師、保險、經紀人等職業外，其餘幾乎一律經營餐館業、洗衣業和禮品店。或者自己開店，或者受僱在這些店裡做工，或者從事與這些行業關聯的業務。但是因為機器洗衣的發展，其中洗衣業已經迅速的走下坡，這是華僑經濟上的危機。同時僑胞知識程度較低，也是毋庸諱言的，尤其是語言上的隔閡，使他們無法深入西洋社會，而只有在自己的小天地（唐人街）裡活動。僑胞們吃苦耐勞的德性，固然是他們成功的因素，但也引起了當地人民的嫉妒。凡是沒有硬性規定營業時間的城市，華僑的商店，總是開門最早，關門最遲，（許多餐館的營業時間是上午十一時至翌晨四時，終年沒有休息。）有些城市，硬性規定星期日各商店不准營業，但是華僑商店，在門口貼上照常營業，請走後門的紙條，反正外國人看不懂中文，也無可奈何。因此到了星期天，別的市區，都是冷清清像過年一樣，只有唐人街，卻肩摩踵接，熱鬧異常。市政當局對於唐人街，表面上固不便有所表示，暗地裡卻都免不了歧視，往往藉口所謂「都市計劃」，縮小唐人街的範圍，限制唐人街的擴張。有許多地方的僑胞已經大吃其虧，只有在僑胞人多勢大的地方，唐人街才能揚眉吐氣。譬如舊金山的市議會，據說還通過法律，今後凡是唐人街的建築物，不問是中國人或外國人所有，新建或改建時一定要採取中國建築的風格，俾能名副其實。但像這樣友善的措施，究竟還不多呢！

美國既然是這樣一個兼容並包、熔於一爐的國家，其組織份子，雖然比例上有多少，但其為美國民族的一重要部份則初無二致。所以美國人對於種族之間的界線，可以說最為淡薄，很少有那種矜持、傲慢、鄙視別人的態度。美國的立國精神，也就堅持每個人生而平等的原則。

我們過去之所以以讀書人為可貴，因為科舉時代，學而優則仕，而做官則是作威作福、魚肉人民的職業，美國的一般公務員，所謂文官者，擔任些事務性的工作，和商店工廠中的職員並無兩樣，只是支領規定的薪給而已。要做政治活動，則須經過選舉的途徑，由地方性的選舉開始，或者做民意代表（如議員），或者做政務官（如州長），以政治主張或政見來獲得選民的支持，步步上去，縱然出身貧賤，也可以登上元首的寶座。林肯便是最著名的例子。

男女老幼，幾乎人人都會開車，開長距離時，父母子女，輪流駕駛。不會開車就沒有車子坐，其不方便是無法形容的。我們的華僑在美國也幾乎人人都會開車，連太太們也不例外，可見咱們中國人並不是天生就是不配坐汽車的階級，只要專心去學，是沒有什麼困難的。

為了疏散擁擠，為了加速行車，在大都市中，往往新闢幾條直接通往郊外的捷徑，這些捷徑有些是隧道，有些是快車道（Drive），也正如高級公路一樣，沒有紅綠燈，沒有交叉道，只要開上了這些捷徑，便可以不必穿街越巷，用不到提心吊膽，省卻不少的時間。不過，這些工程浩大的新建設。往往要收一點「買路錢」，這當然也是值得的。

在我們的社會裡，洗衣買菜和煮飯是一位主婦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同時也佔去最大的時間。要是她沒有空做（職業婦女），或是不願意做，那麼僱一個佣人，也不是太困難的事。歐洲的情形，也和我們差不多。可是在美國，大多數的主婦既和丈夫同樣的去工作，早出晚歸，回家後還得休息一番，恢復一天的勞累，要僱一個佣人，在一般家庭裡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然則她們怎樣來解決這幾件大事呢？

雖然美國人在生活享受方面很少區別，接近平等，但是擁有財富，過於懸殊，究竟也有失平等的真諦。可是美國既是一個鼓勵自由競爭的社會，政府無法強迫沒收私人的財富，那末怎樣達成貧富的平衡呢？最重要的手段便是抽稅，尤其是累進式的所得稅，發揮了作用。個人的收入，抽稅額有時要高到接近百分之九十。譬如一個產業界巨頭，或者一個電影明星，全年的收入是一百萬美元，他就要付出八十七萬元的所得稅。豈不令人咋舌。因此美國過去儘管多的是百萬、千萬富翁，但今天要產生新的百萬千萬富翁，可就不容易了。

以吃東西來講，美國人一日三餐，都異常簡單，即使有錢人，主要的晚餐，也不會超過兩菜一湯。山珍海錯，更談不到了。至於營養食品，如牛奶、牛油、雞蛋、水果、菜蔬等等，價廉物美，那是大眾食品，貧富一律可以享受的。以穿衣來講，美國人對此道也不講究。除非真正的有正式的、重要的場合，美國人才找裁縫來量身縫衣，一般的衣服和圖書，都是買現成的，成衣工廠裡大量縫製各種尺碼、各種身材的衣服，無論貧富，一律買現成衣服穿，也就沒有什麼上下等之分了。再說住，如上所說，房屋多數是自己所有，內部設備，又都差不多，那麼只在建築的質料、面積的大小、地區的好壞方面有些差別，其相距自然也有限的。至於行，汽車既是每家所必備，其他各項交通工具，也都待遇平等，更不容易在運上面來分別階級了。

男女的地位，在美國可說是真正的、徹底的平等。我們東方人，過去把女子當做男子的附屬品，女子只有聽憑男子欺凌、玩弄，甚至虐待的份兒，她們的唯一使命，便是服侍男子，為男子做牛馬。這且不提。歐洲人對於女子，似乎特別尊敬，一切都是「女子第一」，走路要讓女子在先，吃飯要替女子挾菜，上下樓梯，先生要替太太攙扶，穿脫外衣，男子要為小姐服務。女子的地位，似乎升高了，但是究其實際，仍是男子的優越感的表現，騎士式的傳統，雖然方式不同，其視女子為男子的附屬品，和東方人並無二致。

汽車之多還得有兩個條件來配合，一是汽油，一是道路。美國汽油之廉，一加侖不過美金二角五分，跑上幾十里路，也花不了幾毛錢。美國道路設施的日新月異，更是令人驚嘆。許多超級公路，來往同時可以行駛八輛車子，路與路的交叉處都用架空的橋樑，而且路面建築特別講究，普通路面行駛速度五十哩，車子已感到震盪，在超級路面上即使開過八十哩還是平滑如砥。因此，在那些主要的公路上，維持著最快的速度，馳車數百哩，沒有紅綠燈，沒有交叉道，那種風馳電掣的況味，可謂一大快事。譬如從芝加哥到紐約，就是這麼一條超級公路，馳車十七小時，沒有一條交叉路。這樣的飛車，在駕駛技術上其實並不怎樣困難，就是出不得毛病。假如一車戛然停下來，後面可能一連撞上好幾輛車子，釀成嚴重的車禍。

在蠻荒影片中時常可以看到的印第安人，頭上插了羽毛，形狀可怖，舉動野蠻，這些人原是美洲的土著，白種人初來時，和他們是死敵，不過今日的印第安人，已經被圍繞在「保留區」內，為數既少，祇供作好奇者觀光的對象，談不到種族問題了。

以下幾篇文字，是筆者對於美國社會的一些觀察。筆者兩次到美國，加起來也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實在太短了，而且到的地方，更侷於一隅，體會不會很深刻，觀察不會很精確，但是從另一方面講，許多事情往往「當局者迷」、「習焉不察」，一個人從一個舊的環境進到一個新的環境，在最初的一段時間，事事感到新奇，處處有個比較，很容易發掘其特點，剖析其異同，時間久了，舊的漸漸淡忘，新的也就不以為奇。就這一個意義上來說，筆者在美的時間雖短，但要來描述美國的社會相的種種，或者能免乎「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之譏吧！

你要省錢，就得自己動手。燙衣服、補破綻、擦皮鞋、修面，一切不靠別人。理髮之貴最為駭人，理一次髮的代價是一元二角五分美金，還得加二角五分的小費。所謂理髮是真正的「理髮」，把頭髮修剪一下，洗頭、擦油、吹風、修面，乃至按摩那一套，完全不包括在內。你要做全套，一件件加上去，非二三元莫辦。理一次髮不過花十分鐘到十五分鐘時間。短髮滿頭，回家還得自己洗刷，有些精明朋友索性自己買一把電剪，也可以省這一塊多錢了。

過慣了傳統式的中國生活，到歐洲去，你所感覺到的，除了一些新的事象外，在生活情調上似乎和我們並沒有過大的區別。馬路旁邊排滿了「咖啡座」，顧客們悠閒的在擺龍門陣，這和我們的坐茶館只是「內」「外」之分。主婦們大都耽在家裡，料理家務。人與人之間充滿人情味，斤斤較量於「錢」的多少者比較少見，時間觀念比較淡薄，各種約會也不一定十分嚴格。這些都和我們的生活情形相距不遠。所以去年筆者從歐洲歸來，曾寫了幾十篇小文，其中大部分都是記述名山勝景、文物古蹟，而很少涉及社會生活的形相。到美國，情形便不同了。所謂古蹟，最多只有二三百年歷史，名山勝景，寥寥可數，任何一個都市，都是同樣的格調，同樣的建築，乃至路名也都是相同的。可是，在另一方面，美國的生活卻幾乎完全和我們的傳統生活不同，那份緊張，那份唯利是視，那份一切事情都得自己動手的生活，要適應它，簡直要轉一百八十度的彎。許多人嚮往美國，但是真的到了美國，就覺得是活受罪，不容易適應，此地不可久留。留是畢竟會留下來，那是時間的磨鍊，沖淡了舊的生活的留戀，建立了新的生活的習慣，無論如何，美國生活之迥遇於中國傳統生活，是不可否認的。

使治安當局傷腦筋的，還有一個酗酒問題。美國人對於酒的管理，雖然各州的法律不同，但一般而論，都比我們的為嚴格。我們的辦法，除了外國酒的輸入有管制，私酒的釀造有禁令外，賣酒、買酒、飲酒，都很隨便。美國卻就不同。飯館要有許可證才能喝酒，否則只能把酒倒在茶壺裡偷偷的喝，賣酒也有指定的酒商，電視節目中不能替酒做廣告，有些地方，買酒還要寫明地址，買的數量也要限制，按照酒的強弱，規定一次能買幾瓶。若干城市，酒吧間中，把男女的座位及進出口分開，一邊是男子入口，另一邊是婦女及陪同婦女一起的男子入口。飲酒的時間也有限制，過了半夜以後，不准再營業。很多公寓的老板，在你看房子時，首先對你說明不准在屋內喝酒，否則恕不招待。宗教團體、婦女團體，對於酗酒更是深惡痛絕，列為主要的攻擊對象。

住在加拿大西部某城一位張姓華僑的故事，非常有趣，值得一述。約在數十年前，加拿大發生一種流行性疾病，一般醫生，都無法治癒。這位張君的行篋中剛帶有王老吉藥茶，靈機一動，拿出來試用，果然藥到病除。他因為存貨不多，乃用開水沖泡後，每碗一元美金，同時向國內繼續運來，居然生意鼎盛，頓時成了百萬富翁。他有了錢，忽然想到自己既然醫好了許多病人，就應該申請開業做醫生，加國政府，對於這個「草頭郎中」，那裡肯承認。他乃訴之於法院，法院說你既稱醫好了病，有沒有證人，結果願作證者上千盈萬，法院乃判決應該給他以醫生名義。這位張先生至今還健在，他是華僑社會中唯一的「醫生」。而「王老吉藥茶」也迄今成為各地華僑商店中的暢銷品。

美國的貨幣中，銀質、鎳質、銅質的輔幣成了十分必要，其目的就是用在自動機器上面，一個人身上不放一些硬幣簡直處處碰壁。許多貨物的售價也是配合著硬幣的幣值。

電視的發明，在教育上發生了極大的作用，但是是好是壞，不敢斷言。在美國，幾乎沒有一家沒有電視，踏進客廳，你總可一眼望到背窗而立的那架電視機。孩子們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躺在沙發裡，出神地注視著電視的節目。電視的電台很多，節目也千變萬化，可是孩子們卻千篇一律的愛看槍戰武打片，幾點幾分什麼電台有什麼節目，比學校的功課還記得牢。大人們要看其他節目，也不允許你。電視是一種最有效的教育工具，對於孩子的常識、見聞、辭彙、儀節，都可以增進不少。可是他們儘愛學電視中那種打鬥的場面、太保型的動作，以及男女愛情的鏡頭，也著實令人看不慣。美國少年犯罪之多，形成嚴重的社會問題，恐怕與此不無關係吧！

英國人是一副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的紳士派頭，和人談話，一定畢恭畢敬的講「是的，先生」（Yes sir），對於有地位的人，都要稱「閣下」，提到女王，更不可不說「女王陛下」。美國人卻反過來，看見了人，不問對方是長輩，是上司，一樣的隨便，拉拉手，拍拍肩膀，有時候嘴裡嚼著口香糖，有時候蹺起了腳坐在對方的寫字檯上。都恬不為怪。那種拘拘束束的忸怩勁兒，他們見了才不順眼。總統也好，百萬富翁也好，販夫走卒也好，一律稱之為先生（Mister）。美國人看見人的口頭禪是「呀，孩子」（O！Boy），即使年輕人見了老頭子，也叫他「孩子」，也許對方聽了還覺得飄飄然，非常喜歡呢！

午餐的內容儘管不同，其簡便卻不亞於早餐。辦公也好，商店也好，中午的午餐時間只有半小時，別無休息。這段時間內有些人從小紙袋裡拿出幾片三明治，工作場所供給一杯熱咖啡，便算了事，也有些人到工作場所附近的餐館裡吃一點，也就算了，根本沒有人回家去吃。即使體力勞動的工人也沒有兩樣。這有如日本人之以便當和味噌湯果腹，以彼例此，我們似乎吃得太多了。

談到美國勞工，誰都不會忽視工會的影響力。美國工會控制著每一個工人，只有工會會員才能做工。同時工人的性質區別得很嚴，譬如木工不能做電工的工作，水泥工也不能做油漆工的工作，在室內工作的工人，不能在室外工作，涇渭分明，規律森嚴。工會固然在爭取福利方面為勞工做了不少事情，可是少數野心分子控制工會，作不正當的運用，動輒以罷工為手段，實際上吃虧的還是工人自己。大多數的工人並不贊成工會的作風，但是都敢怒而不敢言，因為工會操縱在那些黑社會的頭目手裡，要想反抗，並不容易。這也是美國社會的一件隱憂呢！

「排隊」（Line up），是美國社會中普遍的現象。人人都要「趕」，個個不肯讓，只有排起隊來，依序辦理。買票排隊、吃飯排隊、看戲排隊……一不留意，超越前去，就要遭受白眼。筆者有一回在哈德遜河的一條遊艇中，乘客們都到船上的自助餐廳買吃的東西。管理的是一位黑人，有一位紳士模樣的白人，沒有按照排隊次序前進，被黑人發現，不但不給他買東西，而且大聲責備，那白人自承錯誤，毫無辦法。

美國社會是一隻大熔爐，熔合全世界各地方、各種族的人口。其原因，一方面是這一片新大陸，發現得晚，開發得遲，其本身並沒有居民，所以就有兼收並蓄的雅量。另一方面是全世界的人，震於美國的富強康樂，人人渴慕，個個仰望，千方百計的想一履其地，或者暫留，或者久居。因此不但現在，美國是各色人種的大展覽，便是在未來，不問美國的移民律怎樣嚴格，依然會經常不斷的有大量人口從世界各地流入美國。有些美國人說，紐約是一個五方雜處的國際性都市，你要了解真正的美國，應該到鄉間的小城市去。實際上他們這種說法，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縱然在小城市裡，執途人而問之，也很少有三四代已經居住美國的，大部都是其本人或父輩手裡遷來美國，至於研究從那裡遷來，那就各不相同。我們從一個美國人的姓氏上，就可知道他的血統。羅斯福（Roosevelt）是荷蘭移民，艾森豪（Eisenhower）是德國移民，奧康乃爾（O'Connell）是愛爾蘭移民，拉加迭亞（La Gｕardia）是義大利移民，夕可斯基（Sikorsky）是俄國移民，杜邦（Du Pont）是法國移民，愛因斯坦（Einstein）是猶太移民，既是「先世避秦時亂，來此絕境」，則要如我們的「世世居是鄉」者，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

爭先恐後，忙碌不停，隨時提高警覺，處處尋求捷徑，這是美國人緊張生活的寫照。但是在緊張的另一面，美國人卻有一種天真活潑的天性，充滿在生活之中。也許有人以為緊張和活潑，是兩種相反的性格，不容易同時存在。這話也有道理。不過，也就因為這兩種性格，能夠同時存在，才會互相調和，發生良好的作用。假如單緊張而不活潑，那就會一個個變成神經病。反之，單活潑而不緊張，就會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美國人能夠把這兩者兼收並蓄，使忙碌的生活中感到輕鬆，工作的重壓下產生樂趣，這是非常重要的關鍵，不能加以忽略！

以電車或公共汽車司機所做的工作為例，可以了解美國對於人力之經濟運用。一輛公共汽車或是電車的容量不下七八十人，而且每站上上下下，川流不息。可是每輛車上卻只有一個司機，根本沒有車掌或售票員。車子上有兩個門，前面一個門靠近司機座位，乘客先下後上，上車的乘客都得通過此門，上車以後，把銀幣或是車票丟入票箱內，這個票箱四周是玻璃的，因此丟入的幣或票有無錯誤一目瞭然。箱下一個活門，隨時可以把已經投入的幣或票卸到下面的貯存箱中，因此活門上面時常空無一物，上車乘客幾個人投入幾張票立刻可以檢查出來，不至於魚目混珠。乘客都是老主僱，多半有現成的銀幣或車票，所以司機臨時賣票或兌錢找錢，也並不太忙。至於後面那扇門，專供乘客下車之用。門是向外開的，車停以後，要下車的乘客踏上門的踏腳板，門才會自動打開，乘客離開了踏腳板，門又自動關上了。因此後門無人管理，也不允許有乘客上車。而一名司機，也確可以管理全車的一切了。

工場內經常雇有二十來個工人，其中大部分是木工，還有油漆工、印刷工等。一個小工擔任打雜、清掃及助手的工作。這裡的工人都是精選的，公司承接的裝潢工作，大部分都在工場裡做好，然後到現場去裝置。因為工場裡有全套大規模的設備，如車床、鉋床、鑽床、印刷機、噴漆機等等，凡足以省工省料的機械，應有盡有，工人的專長也可以各自發揮。現場裝置的時候，由公司派一個人做領班，再在外面雇幾個散工，就成為一支獨立作戰的隊伍。

寫到這裡，有兩件美國人認為很尋常，而我們則並不習慣的事也值得一提，那便是人壽保險和預立遺囑。就事實而論，美國式的家庭要比中國式的家庭安全得多。因為父母既同時做事，子女也各謀工作，自己負擔教育費用，任何變故都不會有很大影饗，不像我國的家庭組織，一家之主如果發生事故，全家就會陷入無法生存的狀態。但是美國人對於疾病、生命的保險依然十分重視，只要看那些人壽保險事業的發達，便可知其梗概。而我們則反倒認為人壽保險是不祥的，為了忌諱而不大願意自動投保。至於遺囑，那更如鳳毛麟角，非到最後一口氣吐出時，誰都不願意想到「死」字。但是美國人看遺囑卻是輕鬆平常，隨時可以準備。比如出門旅行，就會寫好一張遺囑，放在家裡，以防在外遭遇不測。這一方面固然是他們的習慣，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父母子女之間，並沒有深厚的情感，趁著自己有權利處分財產的時候，及早表達自己的意願，以免子女坐享遺產呢。

美國人很少種族的歧見誠然是事實，但是「黑白糾紛」在今日美國依然是一個社會問題，也不容否認。今年是林肯誕生一百五十週年紀念，美國政府對於這位歷史巨人平生追求的目標，加強的闡揚和宣傳。但是抨擊黑人為劣等人種的言論，仍是不絕如縷。筆者不曾去南部各州，對於一些在和圖書種族歧視上的露骨表現沒有見到。經過各地，黑人和白人同樣的進學校、坐公車、進飯館、任公職，黑人中裝飾入時、生活闊綽者也頗不乏人。但是黑人的居住區域，總是集中一起，很少有白人混雜。據說往往一條街上搬來一家黑人住戶，整街的白人住宅會相率喬遷。一般而論，黑人的生活水準總是較差，衛生情形也不行。光著身的小孩，滿街亂跑，隨地打滾。越是首善之區，國際都市，黑人的數目愈多，因為美國政府既以種族平等為標榜，在這觀瞻所繫的都市，更不能有限制或貶抑的行為。

可是照我看來，美國社會的真正平等，還是在於生活享受。美國人固然有貧有富，而且非常懸殊，有些擁資億萬，有些則是按月收入的薪水階級，或按日收入的工人，可是他們之間就生活享受上而言，其分別簡直非常有限。

因為匯款贍家、回家省親、接眷來美等的活動頻繁，因此在「唐人街」中，有一項令人揚眉吐氣的現象，不但華僑商店用中國招牌，便是那些外國的銀行、輪船公司、航空公司、旅行社之類，也都用中文|做招牌、做廣告，以招徠生意。連贈送的月份牌，中文之外，並印上了陰陽合曆。這固然是商業競爭上的噱頭，但也可見華僑勢力之大。尤其如由溫哥華經東京飛香港的加拿大太平洋航空公司，自近年來加政府放寬移民限制，允許由大陸或香港來加以後，這家公司飛機的搭客，幾乎由華僑包辦。飛機上的印刷品全用中文，空中小姐的報告也用臺山話。一位空中小姐對我說，別看他們一身土氣息，我們的航空公司，都賴之以維持呢！

工作既這麼緊張，時間既這麼經濟，自然而然養成「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人家瓦上霜」的習慣。一幢大公寓裡，可以住上一二百乃至三四百人家，只要隔了一道牆，或是一道天花板，便如楚河漢界。大家在同一公寓裡住上一二十年，縱然天天見面，也可彼此不相招呼，不知對方姓甚名誰，真可謂「比鄰若天涯」了。在旅途中，你要查詢一件事情，請教一個問題，假使對方並不是這件事的主管。那麼你得到的定然是冷冷的回答：「不知道！」有些事，對方明明是知道的，說不知道者，無非是為了省事，免得影響自己的工作，問路也是一樣，在這些場合，美國人遠不如歐洲人之有人情味，樂於助人，叮嚀周至！

別以為美國工人的待遇高，實際上他們的工作確也值得這個待遇。首先，他們的上工下工時間準確，絕不偷懶。工廠工人，上下班須打卡，不必說了。就是普通的木工、電工之類，上午八時準到（他們的住宅離開工作地點普通要駕車一小時以上，因此他們每天總得六時左右起床。），十二時停工半小時吃午餐，十二時半又開始工作，到四時半下班，做足八小時，絕不含糊。中間在上午十時和下午三時各有一次咖啡時間，為時約十分鐘。他們的工作是以時間計算的，遲到早退，都要按時扣錢。

你住高級的旅館，閽者替你開汽車門要錢，提行李要錢，開電梯要錢，茶房給你開房門要錢，給你鋪被掃地的女傭也要錢，假使住普通的旅館，沒有這些排場，自己稍稍費一點力。荷包卻可受惠了。

最後，談到菜市場的貨品來源，也不像我們一樣，大多數由生產者挑著貨品，集中到菜市場來販賣。美國的菜市場，大部份都是聯盟商店，這些商店需要的貨品，由一家總店大量採購，普遍供應。總店的幾十輛或是幾百輛送貨大卡車，每天黎明出發，車上裝有「對講機」，接受總店的指揮，把貨物送往各聯盟商店，因此各聯盟商店的老闆，也不必清早起來去批發菜蔬，只要打電話給總店，便可以獲得新鮮而足量的供應品了。

從嬰孩時代起，一直到進學校為止，美國的父母們與孩子接觸的機會遠較我們為少，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才有較多機會一聚天倫之樂。上學校以後，孩子和父母見面的機會更少了，早晨孩子起來，也許父母已出去上班，學校的功課不多，回家時父母還未到家，看電視也好，和隔鄰的同伴打架也好，一切悉聽自由，沒人管教。

一般的勞工都有一個夠水準的家庭，電視、電冰箱、電灶、電氣吸塵器……現代化設備一應俱全。工廠或是工作場所下了工，駕著最新式的汽車回家。你別看他在工作時那副穿著工作衣、全身稀髒的醜模樣。到了星期天，在什麼海濱浴場或是公園裡遇到，筆挺的西裝，挾著裝束入時的太太，簡直要刮目相看呢！

這家公司的規模雖然不大，但是因其人事的配置得宜，管理嚴格，營業也蒸蒸日上，是頗為值得效法的。

緊張所造成的另一結果，便是講簡化，趨捷徑。繁文縟節，一概免除。商店裡面的東西，從來沒有什麼發票，最多是在現金登記機中搖出一張計數條來，只有數目，沒有品名。支票的流行也是一例。許多美國人連五角、一元都要開支票，不但當地可用，全國、乃至外國各地也通用，不但認識你的地方收你支票，便是不認識你的地方也一樣會收你支票，從來沒有對身分證、對筆跡等等的習慣。假如對方拿到你的支票，有什麼不信任、不愉快的臉色，你還可以大聲斥責他，認為他是對你人格的侮辱。因為彼此信任，行之已成習慣，所以也不致於有什麼空頭支票的發生。支票滿天飛，在簡化手續上有很多好處。譬如你要付某公司一筆帳款，你既可以由郵局寄去，也可以託別人代轉，也可以放心的交給對方來收帳的任何人，因為支票上開著對方的抬頭，非有對方的背書，這張支票就等於廢物。其次，銀行把你的支票付訖以後，就把你所開出的支票在每月結帳的時候原物退還，在銀行方面是只要登記一筆帳，留著無用，而你拿回的原支票，因為背後已有收款人的背書，而且又有銀行的記帳言明，就可以作為收據。同時在收款人方面，只要把你的支票郵寄給銀行，毫沒有收現款那樣計點數目、辨別真偽之煩。單就這幾點來講，其在手續方面之節省，已經不可勝計。至於銀行裡面，應用的都是電腦計算機，記帳、報表，全由機器操作，對於支票處理，多多益善。又如你到郵局裡去寄包裹，郵局裡根本沒有什麼收條給你。在美國國內，還可以申請保險，拿到一張保險條。寄到國外，保險也不必辦，儘管你的包裹很值錢，貼了郵票，交給他們就算，相信他們，就這樣做，不相信，便不必寄！

他們不僅是憑體力和技術，同時也運用智慧。他們對於一件交辦的工作，首先研究進行的方法。怎樣去完成使命。工作方法定當了，再按部就班的去工作。要是在工作進行中間，發現效率不夠，或是成果欠佳，他們就會停下來，重新考慮工作的步驟，改進工作的方法。如果一起工作的工人，有兩個以上時，其中的一個，便成領班。領班有計劃工作方法、考核工作效率的責任。其他的工人，可以發表他們的意見，以供領班採擇。但是領班認為應採取他自己所定的方法時，大家都得接受他的指揮，因為他對全部工作的完成負有責任。在這樣情形之下，工作效率之高和工作成績之佳，是不言可喻的。

歐洲許多國家實施「雙軌制」的教育，貴族、有錢人受的是一種教育；一般人受的是另一種教育。像英國的伊頓（Eton）、哈羅（Harrow）這些貴族化的學校，以培植政治人才為目的，平民子弟，休想進去。這且不說，便是普通教育，平民子弟於受完義務教育之後，就轉往職業教育的系統中去，只有有地位、有財富的家庭，才把子女送入中學而大學。在美國就沒有這種情形了。達官顯宦豪紳巨富的子弟，和工人小職員的子弟同班上課，同時參加考試，毫無區別（南方各州的黑白分校例外）。

美國社會根本不重視學位、資歷，有錢的人才受重視。青年人要發財也有捷徑，就是運用他的小聰明，發明一些小玩意兒——從家庭日用的開瓶器、切片刀，以至於工廠中的新型機器，取得專利權，便可以享用無窮，立致巨富。因為美國社會市場大，潛力豐富，一樣小發明，銷上幾十萬幾百萬件，並非難事，每件賺上一二塊錢，便可以成為百萬富翁了。

有幾家高級菜市場，如A＆Ｐ等，規模龐大，實足驚人，他們在全國各地都有分店，他們控制了食品來源，大量採購，整批分發，因此價錢也較別的食品店為廉。每天早晨，在各大都市的各個據點，幾百乃至幾千輛送貨汽車，分別開出，每個車上有對講機直接和據點連絡，某一家分店需要多少雞蛋，若干麵包，像指揮作戰一樣，聽候據點的命令來辦理。

休息時間的多少，往往也是貧富間不平等的一種表徵。有錢的人有較多的休息機會，沒有錢的則「一天不工作，一天沒飯吃」。這情形在美國也是幾乎不存在的。無論那一行行業，都是每天八小時工作制，一星期做五天工，也就是四十小時。超過了這時間，不但大老闆們高級職員不願意，便是小職員們、工人們，也多半寧可不貪加倍待遇的誘惑，而犧牲休息的機會。美國人恪遵「工作時工作，遊玩時遊玩」的原則，辦公也好，做工也好，都非常緊張忙碌，待到下班時間，便趕快回家，天大的事，也都不管了。尤其到了週末，各自尋求其所喜愛的享樂方法，以消除一週來的疲勞。郊遊、打獵、爬山、游泳、玩球、釣魚……這些美國人喜愛的週末娛樂，對於任何人都是機會均等的。一年之間，更有規定的休假，這種休假機會，任何人都不願放棄，而且很多由服務單位津貼費用。視假期的長短，有的到附近的名勝之區，山巔水涯，登臨賞玩，有的作長途旅行，優哉悠哉，誰又能分辨得出其職位的高低、財產的貧富呢？

在當初，華僑大量移殖，引起了當地政府的恐慌。西部若干城市，華僑人數，有佔到當時的總人口百分之二三十的。因此所謂「移民律」者於焉產生，以限制華僑的繼續移入。華僑們自己取得了居留國的永久居住權，但是他們的眷屬，或因受移民律的限制，或因其本身不願意離開家鄉，都留在大陸。僑胞除了按期匯款回家接濟外，每隔幾年回家省親一次。而回家以後，就報其太太生了兒子，因為其本身已經取得居留國的國籍，其兒子自也可以取得，長大後可以申請去美。這其間乃又發生了出賣出生紙等的問題。

美國，正如所有的民主國家一樣，有其繁榮的一面，但也有其陰暗的一面。它並不是十全十美的天堂，無憂無慮的樂園，而是一個生氣蓬勃的現實的社會。要抉破幻想，認清事實，才能了解美國社會的真相。

筆者在芝加哥的時候，因為工作關係，曾在一家裝潢公司的工場中約有一星期的觀察，其內部情形可以略作描述。這家裝潢公司在芝加哥佔第二位，一年可以做二三百萬美金的營業，老板是一位美國籍的德國人。他的工作是監督一切，他經常進出工場，看看有沒有工人閒空或是偷懶。他的兒子擔任營業員，專司與外界連絡，承接生意，對外接洽時西裝革履，翩翩美少年，回來後卻又換上工作服裝，在工場內工作。他是專研電機的，因此裝潢工程中有關電的部門由他負責，自己動手。公司內雇有三四位藝術人員，專司設計，看看他們的工作似乎很悠閒，因為藝術設計需要靈感，需要創造，在裝潢中是最重要最困難的一部門。他們的辦公室都在二樓，樓下便是工場。工場的主要角色是一位領班，他根據藝術家的設計，計算生產的成本和利潤，計劃所需材料，規定工作的方針和進度，支配工人的工作，同時還擔任監工，工人在工作中遭遇問題時，隨時和他商量，聽候他的指示。他雖然不參加實際做工，但是他熟悉一切，他的工作尤其吃重。（這家公司中的兩個重要份子——營業員和領班，他們都有特殊的業餘嗜好，十分有趣。營業員的嗜好是深海泅泳，戴著氧氣罩，到幾千呎下的海底去探險。領班的興趣是開飛機，他自己有一架小飛機，可以坐二三個客人，星期天開了飛機出遊，悠哉遊哉！這也可以說明他們的經濟能力著實不差。）

汽車在美國家庭中是必需品，現在不是每家有沒有汽車的問題，而是一家有幾輛汽車的問題。農業社會是安居的，工業社會卻是流動的。工作的場所和住宅不可能很近，沒有汽車沒法上工。都市的發展，人口愈來愈集中，面積愈來愈擴大，幾十萬乃至幾百萬人的都市，從郊區到市中心來工作，動輒幾里的路程，沒有汽車是不可能的。都市交通工具儘管發達，火車、地下鐵、巴士線，如同蛛網，但是仍然無法伸展到每一個角落。長程交通，時間也不經濟。我們這裡，只有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有資格坐汽車，在美國，無論是泥水木工、販夫走卒，都有他們自己的汽車。汽車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購買，人人都買得起，經濟比較寬裕的，每年可以換新車。舊車出售，價格特廉，那些舊車販賣場上停著的，大字標價，每輛有廉至十元、二十元美金的，看看車身式樣，似乎還不輸於臺灣的那些老爺車呢！

其實華僑之有今日，蘊含著一部刻苦奮鬥的血淚史。美洲的開發，係由東（大西洋的沿岸）到西（太平洋沿岸）的。歐洲人在東部區域立足較早，所以華僑在那裡，只憑著刻苦耐勞，做些人棄我取的職業，如餐館、洗衣店、雜貨店等。西海岸的華僑則比較不同，因為百數十年前，西海岸尚屬不毛之區，當初相傳有金礦發現（舊金山因以得名），華僑爭相趨往，但結果並沒有這回事，而已經無錢返回老家，只得定居下來，做些苦工。其時橫貫美洲大陸的幾條鐵路正擬興築，因為華工便宜，又大量的由廣東運來，每批都是數千一萬，華僑們以辛苦所得，積儲起來，由於知識程度較差，別的行業也沒法經營。但是種田卻是他們的本行，於是很多人便買些土地，以為躬耕之用。豈料日後西部開發，地價飛漲，他們坐享其利，因此有很多人成了百萬富翁。至於經營其他工商業的，也因發跡較早，佔了優勢。所以西海岸的華僑，一般說來，似乎境況較勝於東部。

但是問題並不因此而解決。停車依然是有車階級最傷腦筋的事情。有些時候停車地點離開目的地還有一大段路，要再趁街車才能到達。有些時候車子儘在街上繞圈子，要繞上一二十分鐘才能找到一個停車位置。有一回一位朋友招待我們到海濱浴場去玩，我們下了車，他去找停車場所，久久才來，我們問他為什麼這樣遲，他說一路上找不到停車場所，索性把車開回家中，自己慢慢的走到海濱來！

也許有人連上洗衣店這段路也不願意跑，守候一小時的苦刑也懶得受，那末另一種洗衣公司也可以代你服務。這種洗衣公司的辦法是，給你一個大牛皮紙袋，不點件數，不問內容，只要你有本領塞滿這個口袋，便算是一個單位，按單位計價。因為洗衣公司也是用機器洗烘，這個大牛皮紙袋的容量係配合機器的大小，對他毫無關係。你要洗衣服只要一個電話，由洗衣公司負責收送。比自己上洗衣店自然更加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