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是贔屓（唸做壁洗）其形如大龜，好背著重物。所以石碑下面常做著個大石龜。是練力氣的專家。

「…………………………」

人望子成龍，龍又望子成什麼？龍的兒子又是什麼？俗語說「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明朝有位皇帝把這問題問了一位大臣，這位大臣答道：

我以為用功和不用功也是天生的。若干不愛念書的孩子，你請八個家庭教師也沒用。窮人的兒女照樣的考上一流的高中和大學。越不用功的孩子所用的學費還是越多。私立中學的費用固然高過公立，他一學期得交二次——這兒被開除了再上那兒，兩處全得交全份的費用。父母的血汗有限，而寶貝兒子的花費無窮。我真不明白這種孩子的心是怎麼長的。我想如果誰家有了這樣的孩子，也只好聽天由命，等待他百事無成之後，自去悔恨吧！

也許有人覺得我對子女過於冷漠，其實不然，我是以處處增強他們的自立自強為前題。我有位朋友，夫婦倆對那位獨生子小心備至，連蛋榚都得蒸熱了吃，就差沒把冰淇淋下鍋煮煮了。這孩子也真不令雙親失望，長得又大又胖，風一吹就咳嗽，太陽一曬就發暈。父親有很大的財產，一點兒也不讓兒子經手。說他不懂。也不想想孩子已成青年，你永不教他管，他也永不會管，有朝一日老人家撒手歸西之後，由他執掌了產業。別說他守成不行，連敗家都不會，只有被人騙光的一條路。這對夫婦算是愛子呢？還是害子呢？

孩子們對火都有好奇心，只想劃根火柴試試。你若說會燒手指頭，他根本不懂燒是什麼。我就看他劃著了，漸漸燙了手指，他才明白，從此不敢玩火。劃火柴是小事，將來的大事何嘗不如此，靠父母的規勸是沒有用的，要由他自己去磨練自己，ｈｅｔuｂｏｏk•cｏｍ•coｍ不必多管。但是要多給他機會去實習。

我也曾見到幹我這一行——美稱為「作家」，實在應叫做「爬格的」——一位老友，終日伏案，一字一毛的爬，居然爬出點名氣，也有些讀者。不過也有絕不看他所寫的任何一個字的人，就是他的兒子。大少爺看不起老父的這沒出息的行當，但是對老頭兒一毛一毛爬來的錢，倒還有點面子。這位朋友叫我把他的姓名寫出來，我怕他的少爺看見不便。他說沒關係，他的兒子看見副刊上有了爸爸的名字，早就退避到另一條街上去了，比躲瘟病還快，一輩子也看不見。但是我想還是不寫為妙。

母親壽長，七十五歲才去世，對我很嚴。我在高中時女同學給我回了一封信，被她發現了，大發雷霆，去信質問學校。我從此切記於心，凡是關於異性的事都絕對諱莫如深。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力能養家而有餘之後，才認識了七長八短的不少女友。其中比較相熟的也常光明正大的到我家來。母親漸漸的也看慣了，也沒法兒計較了。但是我不敢結婚，深怕婆媳不和。我不願失去母親，也不願妻子為難。在這一段漫長的十年間認識了不少女友。母親罵我像垃圾車一樣。不過當垃圾車也有不少好處，能使人了解不少女孩子的心理和行為。使人不至於見一個就一見傾心。你可以仔細的選擇那合乎你心意的對象。最後選到我現在的妻子。讓人和平相處了幾十年——我也懶得去算什麼銀婚或金婚，反正是老發昏而已。我是學生物學的，在四十多年前就知道子女不可多，一定要克制自己。也用不著什麼器材和手術。理智才是第一要素，比任何東西都強、都好。有了堅強的理智才能有斷然的克制。青年的男性讀者不可和*圖*書不切切記住。

「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短。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

人不可自以為是，覺得「我」總是對的。把和「我」不同的都看作叛逆。於是就把自己周圍的溝挖好了。對於別人固然不便，最痛苦的還是自己——成天的生氣，豈不痛苦。有的父母非要子女考什麼系，和什麼樣的人結婚。自以為全是「為了他們好」。其實是剝奪他們的自由。學什麼要看求學人個人天賦之所近。結婚更是兒女的自由，家長只能提出意見，做個輔導，聽不聽也只好由他了。我認識一對夫婦十分會「敬人有笑人無」，成天把拜金主意灌注在女兒心裡。母親給她們製造機會結識富家子弟，給她們策劃。女兒們也能全符所望，都嫁了有錢人。但是反過來對父母可十分的看不起。諸位！您看這對夫婦又是何苦，白費了這番苦心。教育得下一代和他們一模一樣。

「第四是狴犴（唸做壁干），專愛守門，不許人隨便出來，所以站在監獄門外。牠雖不能創業，卻能守成。

做兒子的在沒唸完書之前固然要靠父母，如果受完了大學教育，或是不想深造了，就該自立謀生，不該再依賴父母。減輕父母的負擔，也可算是孝順的第一步。別的以後瞧著辦。不過這一層有時也辦不到。有的青年百事無成，先把女友帶了回家來住著。這倒是古代的孝道，怕「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可惜放在現代卻不時興了。

要「望子成龍」、「虎父虎子」的人一定要照照鏡子，考察考察自己是不是龍或虎。果然是真龍真虎才有資格去望。我一生平庸，自問一無所長。比起父兄來，那一位也及不上。不過他們全早已去世，如果我爸爸能親眼見到我以蓋出名，他老人家不發脾氣才怪。他去世時我和-圖-書才十三歲，他是位有名的歷史學家（他的著作至今仍在商務印書館出售），對我講過許多歷史上的故事，但是從沒吩咐我一套「端品修學」的大道理。現在回想起來，這正是他的「誠實教育」，這些為人處世的方針是要從別的方面來啟發下一代，用不著標語式的教條。父親從沒打過我一下，我可也有點怕他。

世界上有一樣最可愛的事情——就是「希望」。對於萬事萬物都抱著不同的希望，有的輕、有的重。俗語中常說的「望子成龍」，就是所有做父母的人對子女的共同希望。龍是什麼？當了龍又有什麼好處？在動物學上只有大蜥蜴型的爬蟲叫做恐龍類，體長幾十公尺，重幾十噸。腦子可只有雞蛋大小。十足的大笨蛋一個。閣下！您能希望兒子變成這樣的龍嗎？當然不是了。您且聽我給您找出古書說文中對龍的解釋來，您看了就瞭然了，馬上也就明白「如龍」的可貴和可愛了。

您瞧瞧，龍的九子那一個是大有作為的，老實說，一個也沒有，子子雖不同，可沒有一個比得上老爸爸的。「龍生龍，鳳生鳳」的時候究竟太少了。「虎父虎子」的機會難得，而「虎父犬子」的機會卻很普通。並不是說犬不如虎，而是說父子毫不相同的居多數。

「第五叫饕餮（唸濤剃）愛吃，牠的後裔到了一九七〇年以後在臺灣一定繁盛起來，到了那時滿街都是大餐廳。

有位女讀者寫信給我，她原是職業婦女，現在辭了職，在家看孩子。聽她口氣家庭生活也不很如意。心理煩惱得很。不滿三歲的孩子不能進幼稚園。雖有托兒所，可是設備好的離家太遠，設備差的五、六十個小孩擠在一個小屋裡，看了都於心不忍。如和_圖_書能交給沒事的祖父母代管固然理想，但是沒有祖父母又怎麼辦？只好辭了職在家看孩子吧！這時做丈夫的應該多體貼太太，她已經心情不好，至少不可再無理取鬧的挑毛病，故意的氣她。如有同住的婆婆，也該幫幫兒媳。大家合力造成家庭的和諧。家庭的痛苦並不由於錢的有無，而在於溝的有無。我見過一家三口大人，收入不錯，而吵的人仰馬翻。老太太脾氣極壞，正吃著飯，能想起去年兒媳說的某一句不中聽的話，立即推翻桌子。你想這日子怎麼過。真是代溝自掘之，煩惱自尋之。

聽說今年考大學的家長隊的人數少了一點兒。這是個好現象。正足以證明高中畢業，至少有去投考的勇氣。不必爸爸媽媽跟著了。我的兒女們去考大學，我固然從不跟去。他們也不要我跟著，顯得懦弱無能。兒子服兵役，當排長，天天訓新兵。我從不去隊上探望。他已成正式的軍官。父母提籃攜包而來，對他在部下之前的尊嚴上似乎也不太好看吧！不如不去為妥。

「第三叫蒲牢，是大鐘上的龍環。

「第二是螭吻，喜歡在高處往下看。就成了宮殿瓦脊上的琉璃龍頭。我想牠是一輩子觀望機會，可是一事無成，只好在屋頂上坐著喝西北風。

閣下的少爺當然不是鱗蟲（生牛皮癬的有點像）。但是「長」字總是好的，做「人中之長」當然要得。至不濟搞張辦公桌坐坐，也身價高過普通老百姓。至於能幽能明的意思是「既能鬼頭鬼腦的藏藏躲躲，也能在社會上顯赫一時。」至於巨細和長短全是指忽然大富，揮金如土，忽然大窮，法院封無可封。債權人急得雙腳亂跳，竟然毫無辦法。那說文的最後兩句更妥切。大意是春分時一朝得意，闊天闊地，到了秋分時候把別人的資金吸飽了，忽的潛入深淵，無可追和_圖_書蹤。現在當然不是說真格的潛入海裡，而是乘了飛機向外國一跑了事。閣下您難道不希望有個如此聰明、大有為的能幹兒子嗎？有些老太爺因兒子大有為，上了社會的頭條新聞，連帶為父的也在報上露了臉，可算「父以子貴」了。這樣的龍在社會版上真不少，不知是否全合乎「牠」的雙親的所望。

父母對子女的愛護之心叫做慈，是出乎一般動物的天性。否則小動物何以為生？豈不早就絕種了。子女對孝思的感情，在中國叫做孝，在別國文字裡沒有這個字，雖有個Ｆilial，頂多可稱之為「盡責」而已。逢年過節近則送把鮮花，遠則寄張卡片也就算盡責了。至於父母的遺產麼？那倒是要的。前幾年有位蔣老先生，曾把若干財產都給了兒子，到美國去投靠他們，兒媳竟拒絕開門，以至淪落街頭。這件事情，讀者想必尚未忘記。所以我奉勸老先生老太太，您一定要保留一點財產在自己的名下，以後上不上遺產稅都別管他，如此你還能保留一點被孝養的價值。絕不可以為「我的兒女不會如此的」。萬一他竟會了，你老人家可就後悔莫及了。

我所說的親情全是冷漠一面的，不過今天已寫了不少，再多了副刊主編拒登，只好過幾天再說吧。

孩子出世了，長大白胖。我當然愛他，牙牙學語之後，我有的是動物書籍，教他認識各式各樣的鳥獸，何況家裡也有不少的標本。黑熊、黑豬、黑狗他都一目了然的分別得出來。其實一般孩子們都有這能力，並不足以為奇。不過許多家長不去啟發他。不論見了什麼四足獸全說是「狗狗」，到了四五歲都不知道絨布熊是什麼，還以為是狗呢。所以父母一定要啟發孩子的求知慾。要鼓勵他多問。這才是愛他之道。至於那些飲食衛生等是人人皆知的事，無須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