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仙伯伯

童仙伯伯說:「長輩年紀大了,吃好東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你們往後的好日子有的是。時時刻刻都想到長輩就叫做孝順。」他常常一邊走一邊給我們講故事。有一次,他給我們講一個孝子伯俞的故事,說伯俞的母親打他,他跪在地上哭了。他母親說:「我以前打你力氣很大,打得很重,你都不哭,今天我打得輕了,怎麼你反倒哭呢?」伯俞說:「因為您打得輕,我擔心您身體沒有從前好,力氣小了。」我聽得呆呆地沒作聲,哥哥忽然說:「我覺得伯俞不對,他不應當說出來,放在心裏暗暗憂愁才對,說出來不是讓媽媽更擔心自己老了嗎?」童仙伯伯看著哥哥半晌說:「長春,你真聰明,你真好心,長大了一定是個孝順兒子。」哥哥立刻說:「我現在就很孝順,我盡量不惹媽媽生氣,幫媽媽做事。不像妹妹,動不動就哭,是個蚌殼精。」(家鄉話一碰就哭的意思。)我又不服氣了。我說:「媽媽叫你點一盞油燈做功課,那你為什麼點兩盞呢?」哥哥不理我了。其實,我心裏還是很佩服哥哥,很愛他。有一次,他去鄉村小學的操場踢皮球,我守在旁邊看他滿場奔,跌了好幾跤,我好急好心疼,就對著風大喊:「哥哥,你不要踢嘛,哥哥,我們回家嘛!」他沒聽見,一直踢到精疲力竭,才帶著我回家,我一路埋怨,他一路生氣,一不小心,跌進一個水塘裏,渾身濕透,我又在邊上狂叫,正好童仙伯伯來了,帶我們回家。媽媽氣起來打了哥哥,要他下跪,我也馬上跟著跪下了。哥哥沒有哭,我倒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哥哥小聲地說:「妹妹,你不要哭,你放心,媽媽一做好鬆糕就叫我們站起來吃了。」哥哥說得一點沒錯,媽媽打開熱氣騰騰的蒸籠,端出香噴噴的鬆糕,取出兩塊放在碟子裏,板著臉對哥哥說:「拿去給童仙伯伯。」哥哥馬上站起來端著走了。媽媽給我一塊,溫和地說:「以後勸哥哥不要踢皮球,鞋子踢破了,媽媽沒有工夫做。」我問:「媽媽,你不給哥哥吃糕呀?」媽媽笑笑說:和*圖*書「你還怕他不會討嗎?」哥哥送了糕回來,站在一邊不開腔,我悄聲地說:「哥哥,你向媽媽討嘛。你說:『我下次不踢皮球了。』」哥哥搖搖頭說:「我寧可不吃鬆糕,還是要踢皮球。」我生氣地說:「你惹媽媽生氣,你一點也不孝順。」哥哥呆了一陣,媽媽只顧忙來忙去,看也不看他一眼,我已把一塊鬆糕吃完,伸手再向媽媽討:「媽媽,再給我一塊,也給哥哥一塊好嗎?」哥哥馬上接口說:「媽媽,童仙伯伯說媽媽的鬆糕特別軟,特別香,問我吃了沒有,我說還沒有呢!回到廚房裏媽媽就會給我的。」媽媽噗哧一聲笑了,一塊鬆糕已經塞在哥哥手裏。哥哥得意地向我扮個鬼臉,我真佩服哥哥好有辦法。
媽媽也說過,童仙伯伯是菩薩,心腸慈悲,跟外公一樣,他也會看病,地方上有人生病,他都給治,還花錢給窮人買藥。媽媽說我的小命都是他救的。我出疹子的時候,紅斑發不出來,渾身都冰涼了,外公又在山裏來不及趕下來。童仙伯伯熬了藥,給我灌下去,告訴媽媽,如果第二天哭出聲來就有了救,第二天我果真哇地哭出聲來,紅斑一直發到腳底心,我活過來了,所以童仙伯伯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就伸出十個手指頭,手指尖點著手指尖來回地數。心裏在想,童仙伯伯一定不止比我大十歲。哥哥說:「還有腳趾頭呢!你就都伸出來,坐在地上慢慢的數吧!」我最氣哥哥笑我不會數數,就說:「不要你管。」數著、數著,牆上的老自鳴鐘敲起來了,噹、噹,有氣無力的,我擡頭看鐘面上的指針,看不懂是幾點,又忙著數它究竟敲了幾下。反而全數不清了。童仙伯伯說:「小春,自鳴鐘敲了九下,你該去認方塊字了。」我說:「我不要,太陽還沒曬到這邊臺階兒上,等曬到了才去。老師做過記號的。」哥哥說:「哼,你這個懶蟲,今天沒有太陽。老師說過的,沒有太陽的日子,就聽自鳴鐘。」童仙伯伯拍手大笑說:「你們倆都別去讀書了,你們的老師腳氣病犯了,m•hetubook•com•com在家休息。他託我照顧你們。我帶你們爬後山採果子去。」我們好高興。童仙伯伯真好比我們的神仙伯伯。我們要怎麼玩就怎麼玩,要吃什麼,他就給我們買什麼。不像在老師前面,連噴嚏也不敢打一個。不過有一件事,他總要我們記住,就是有好吃的東西,要先留起一點給媽媽和阿榮伯伯。外公在我家時,更要把最好的給外公。比如在山上採了山楂果,他叫我揀最紅最大的給他們三個人吃,買了桂花糕,把方方正正,看去紅糖夾心最多的,留起來帶回家。因為外公和媽媽都喜歡吃甜食。
他時常帶我們去釣魚,哥哥要挖蚯蚓做釣餌。他說:「長春,不要把蚯蚓一寸一寸掐斷,多殘忍呀,我們用飯粒吧。」他叫我們用飯拌了糠撒下去,一大羣魚都來吃了,再把釣鈎紮上飯放入水中。我們坐在岸邊,童仙伯伯噴著旱菸。好久好久,才看見浮沉子一動一動的,哥哥要提釣竿,童仙伯伯說別提,過了半天,浮沉子一點不動了,哥哥一提起來,鈎子上是空的,飯粒也沒有了。哥哥懊喪地說:「你看,魚跑了。」童仙伯伯說:「這樣才好嘛,我們看魚兒吃東西多開心,為什麼要釣牠上來,牠紮上了鈎子多痛呀!」哥哥說:「你是菩薩,不是神仙。」
我心裏一直有個疙瘩,哥哥福分薄,將來會吃苦,我好難過,我就只有一個哥哥啊!
有一天,忽然聽見童仙伯伯對老師說:「長春太聰明,太懂事,只怕他福分太薄。」我問他:「什麼叫福分薄呢?」童仙伯伯嚴肅地說:「我們隨便說說,不許跟你媽媽說。」
他是爸爸的要好同學,他說他肚才比爸爸還通,卻是運氣不好,沒有考取舉人。他祭文作得特別好,爸爸常常請他代作。作完以後,拉長嗓子唱,我聽起來都好像很悲傷的樣子。他說唸祭文是一種特別本領,要聽得不相干的人都眼淚汪汪的,才是好祭文。他還會畫畫,畫荷花、芭蕉,都是墨團團一大片,我看看實在沒什麼名堂。可是爸爸說他是才子畫、書生畫。哥哥也跟他學。www.hetubook•com.com哥哥畫的我很喜歡,因為他畫牛、畫馬,有時畫兩隻公雞打架,很像。哥哥也是才子呢。
有一次,他講了個笑話:「有一個爸爸,叫兒子去買酒,兒子去了好久好久不回來,菜都涼了。爸爸心裏奇怪,就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卻看見兒子提著酒壺和另一個人面對面站在一條獨木橋上,誰也不肯讓誰先走。爸爸看了好生氣,上前對兒子說:『你下來走另外一條路買酒去,讓我和他站在這裏。』」我聽了以後,歪著頭想了半天,覺得沒什麼好玩的。哥哥卻笑得前仰後合。我生氣地說:「哥哥你笑什麼嘛?這有什麼好笑的嘛?」哥哥說:「小春,你就是那個兒子,我就是那個爸爸。」我更生氣了,哥哥就是比我高明,我沒懂的,他都懂。現在想想,那個老爸爸,不為買酒,卻要和那人對立地頂在橋中心。世人往往為一時意氣之爭,不也一樣的可笑嗎?
童仙伯伯還教哥哥對對子:「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又教他背對子:「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樂。美人捏米人,米人肖,美人笑。」(故鄉米美同音。)所以哥哥很早就會作五個字一句的詩了。
當我們的外公回到山裏,阿榮伯伯農忙的時候,我們就瞟住了童仙伯伯,可惜他太愛睡覺,又太愛看書,看著看著就躺在靠椅上呼呼大睡。哥哥蘸飽了毛筆,在他的兩道濃眉毛上再描兩道濃眉毛,又在他老花眼鏡上塗了墨。童仙伯伯一覺醒來,睜眼一片漆黑,以為天沒亮,翻個身又睡。阿榮伯伯對哥哥說:「你不能趁一個人睡著的時候,在他臉上畫東西。因為睡著的人,靈魂兒變成一條蟲,從鼻孔裏爬出來,玩兒夠了,又從鼻孔裏爬回去。你把他的臉描成另一個樣子,蟲蟲認不得自己,就爬不回去,人就醒不過來了。」他又給我們講了個故事:「有一個小孩,看爺爺睡得好酣,一條小蟲從鼻孔裏爬出來,爬過一根稻草,爬在一堆牛糞上,大吃一頓,正想爬回來時,小孩惡作劇,把那根稻草拿開了,蟲蟲爬不回來,很慌張的https://m.hetubook.com.com樣子。爺爺也一直醒不過來。孩子也慌了,趕緊把稻草擺回去,蟲蟲才爬回來,爺爺才醒了。醒來後爺爺告訴孫子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辛苦地走過一條獨木橋,發現一堆如山高的紅糖,我吃得好開心,回來時那條橋忽然不見了。好急,後來忽然又找到了,才沿著原路回來。』」
我聽了又好玩又擔心。看著童仙伯伯的鼻孔,那有蟲蟲爬進爬出呢?我一推他,他就醒了。我把阿榮伯講的故事講給他聽,他又呵呵大笑說:「你們不是說,我是神仙伯伯嗎?神仙睡覺,不會變成一條蟲的。」我也咯咯地笑了。他又說:「小春,別信什麼靈魂兒的話。人就是人,睏了就要睡覺,醒來就要說話、吃飯、玩耍、讀書。阿榮伯伯是鄉下佬,我是讀書人,我講的都是書上的。」
童仙伯伯姓姜,姜太公的姜。他說自己是個考不取的老童生。年紀大了,就變得神仙一般,因此自稱「童仙」。所以哥哥和我不喊他姜伯伯,都喊他童仙伯伯。童仙伯伯五十歲的時候,我剛巧五歲。我伸著五個手指頭喊道:「童仙伯伯,您比我大十歲」他笑呵呵地說:「對啦,我比你大十歲。可是你得伸出兩隻手,十個手指頭呀。」
哥哥靈柩運回來,安置在一處哥哥和我常去玩的僻靜山凹裏,童仙伯伯作了一篇祭文,我和堂弟妹跪在濕漉漉的泥地上,聽童仙伯伯悲哀的聲調唸祭文,雖不能完全聽懂,可是他那種悲傷的調子,和以前替爸爸作別人的祭文是完全不一樣的。我聽著聽著就大哭起來。紙灰被風吹起來,飄在童仙伯伯的青布袍上,阿榮伯伯的花白短髮上。回來時,童仙伯伯牽著我的手,走高高低低的山路。走到一條溪邊,溪水很急,我忽然感到膽怯,不敢從石頭上跨過去,童仙伯伯竟放開了牽我的手說:「小春,膽子大一點,自己跨過去。」我嚅嚅地說:「我有點害怕。以前都是哥哥拉我過去的。」童仙伯伯說:「現在沒有哥哥牽你了,你得自己走,路無論怎樣高低不平,總得自己走的呀!」我仰頭望著他,他板著臉,從前www.hetubook.com.com喜樂的笑容一點也沒有了。兩道濃眉毛鎖成一條線,我想起哥哥在他睡覺時頑皮地給他再加上兩道眉毛的樣子,越發的悲傷起來。我邊擦眼淚邊慢慢地跨過一塊塊在急流溪水中的岩石,忽然覺得自己已經開始一個人走艱難的道路了。再回頭看童仙伯伯,他還是呆呆地站著,好像離我很遠很遠的樣子……。
童仙伯伯跟外公一樣,他講的故事,叫我一直不能忘記,而且長大後愈想愈有道理。
爸爸把哥哥帶到北平去了,我好寂寞,哥哥寫信給我,說他學會唱京戲,就是劉備關公張飛他們唱的戲。我非常羨慕,只想去北平看哥哥。童仙伯伯說:「等我去的時候,一定帶你去。」他積蓄了一筆盤纏,卻因為一個侄子上學沒有錢,就給他了。後來再積蓄一筆,卻在城裏的黃包車上丟掉了。他掙錢很慢,全靠代人做對子、寫春聯、給人看病積起來的。所以一直不夠去北平的火車錢。有一天爸爸來信說,哥哥得了腎臟炎的病,哥哥寫信給我,都用粉紅色包藥粉的紙,在上面用鉛筆劃成信紙的行數,又用童仙伯伯教他寫的魏碑字體寫了「松柏長青」四個空心字,再用毛筆在上面寫信。信封也是粉紅藥紙黏的。我好喜歡,他說不能吃鹹的,好想媽媽煮的魚。他的病一直不好,童仙伯伯要去給他治病,外公說:「如今他們新派的人都相信西醫,你去也沒用,不會吃你的藥的。」不久,竟傳來哥哥不治去世的噩耗,童仙伯伯沉痛地捏著我的手說:「小春,你總知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疼你哥哥跟疼你一樣。我相信,如果我去給他治,一定會救得活他的。我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去?」他哭,老師、阿榮伯伯哭,我也哭。媽媽傷心哭泣了好多天後說:「這是天數,這孩子福分薄。」我才恍然,福分薄就是短命。我問童仙伯伯:「你說人沒有靈魂,那麼哥哥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流著眼淚說:「小春,現在我反倒願意相信人死後是有靈魂的。」
幾十年來,每當我獨行踽踽,舉步艱難之時,擡頭望去,恍惚中,總覺得童仙伯伯仍像從前一樣遠遠地站在那兒。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