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慷慨熱情，以朋友爲性命，以斯文爲骨肉；我相信江兆申、楚戈、丁望諸兄，都有同感。他府上窖中有佳釀，厨下有高手，我每一回去，如果他沒有應酬，一定會留我吃飯；至於贈酒更是常事，我曾經戲改杜詩：「天下軍儲不自供」爲「美酒高陽不自供」以自嘲，就因爲常有新公持贈。

過了些日子，新公問我，字練得怎麼樣了？我把這首詩寫出來給他看，他笑一笑說：「你押了三個險韻，誰要和你的韻還很不容易呢。」說完又送了我一盒日本稱之爲「畫仙紙」的斗方，共五十葉。我明白新公的意思，是勸我練小楷，而我一直下不了決心；這盒紙至今還在，而人天已隔，覩物思人，不知如何表達我的心境？

這首詞，是我買了一張灑金朱箋，自己打格子，用寸楷寫就https://www.hetubook.com.com裱好送去的；那是我入社會以來破題兒第一遭寫楷書，醜不堪言，但新公認爲別有韻味。新公在碑帖上下過苦功，他說：「寫字一定要筆筆送到，你的字寫到飄，還要用功。」他送我一綑上好的宣紙；四枝好筆。

這些好紙都讓我糟蹋了。清末張之洞善於揮霍公款，號稱「屠錢」；岑春煊在廣東、恃慈禧之寵，動輒參劾屬下，號稱「屠官」，我仿其意，自謂「屠紙」作了一首詩：「廣雅屠錢事不誣，岑三恃寵把官屠，高陽薄罪能屠紙，百葉移時盡墨豬。」

有一年，我就居仁愛路圓環一斗室，與新公府上一箭之路，幾乎天天去看他；那時我正從事「董小宛入清宮始末詩證」，一有心得和-圖-書，總會先報告他；他總是這樣說：「高陽，你犯不著枉抛心力，孟心史已經考證得明明白白了。董小宛比順治大十四歲，怎麼可能封她爲妃子？」回回潑冷水，潑得我心灰意懶；不道有一回我讀陳其年在冒辟疆的水繪圖所寫的詩：「妾年三十餘，何以擅恩寵」？他說：「不錯、不錯，生理跟心理早熟而有成就的青年男子，多喜歡比他年紀大的女人。」接下來，又爲我讀了兩位貴公子早年的感情生活，支持我的考證結果。這對我是極大的鼓勵，也是極大的啟發。

新公一看就笑道：「起句可謂之妙手偶得。」原來正月十九名爲「燕九節」，相傳爲長春眞人邱處機的生日，我用「燕九明朝」點明壽誕之期，接下來「虔祝長春」雙關。所以新公這樣誇獎了我一句。

高陽浪得浮名和*圖*書，薄有成就，主要的是得自少數幾位長者的鼓勵與支持；新公便是其中之一。我之獲識新公，係新公的高足張佛千先生所引見；但直到他遷入仁愛路新居，蹤影方始漸密。至於我對新公的知遇之感，則由於他看了拙作「清官册」以後，買了好些分送他的在司法界的朋友；我寫康熙朝理學名臣湯斌，陸隴其的故事，不僅在表揚清廉，尤在強調他們處理民刑訟案，善體物情，與人爲善的態度。新公巨眼，看到了這一點；須知文字知己，是最刻骨銘心的。

新公不會做詩，但很喜歡讀詩；有一回我用吳梅村的詩，集了兩首五律送他，他說：「集句好比修改舊衣服，改得再好，總不如新製，你自己做兩首送我。」恰好新公生日將到，我決定寫一首詞來祝賀。他的生日是農曆正月十八，年年和*圖*書賀客盈門，王府上照例以豐盛的麵席款待，總有三桌到五桌，經年不見的朋友，也每每借這個機會相聚，我做的那首詞是長調「沁園春」；此調別名「壽星明」，中多四字對句，宜於舖敍，原文是：

去年一月五日，我在香港，過午不久，接到丁望兄的電話，說王新衡先生「走了」！一時目瞪口呆，內心哀痛以外，更有無限的悔恨與歉咎。這一回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香港之行，乃應聯合書院之邀，去作兩場演講，香港入境簽證來得倉促，行前需要趕一點稿子，以致新公兩次從榮總病房中打電話給我，要我去看他；我也答應了一定會去向他辭行，而到頭來竟難如願。二十多年來，新公要我替他做點筆墨上的，或者傳達甚麼信息的工作，我總是謹慎將事，力求圓滿，不意最後竟負宿諾，在人情上欠下一份來生債，至今還耿耿不安。

看完以後他說：「大致還算是寫實。不過『餘姚政事，山陰書法』恭維得過分了。最後一句不敢當。」我說：「餘姚，山陰不過用王家的典故；最後一句，我自覺善頌善禱。」後來劉國瑞兄亦說：「富貴閒人四字，非王新公不克當。我想託人刻一方圖章送他。」我將這話告訴了新公，他說：「你告訴國瑞，千萬別送；送了我也不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