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第二天，醫院的職員看到報載：電腦實驗室發生了大火，一切都被燒爲灰燼——包括思加寶。

「妙極啦！」約翰說道：「我會回去做我的馬安蒂小姐。那可眞是一個很好的休息啊。」他飲了幾杯來慶祝。他的頭腦正在寫小說而他自己又用不着操心，這想法使他十分愉快。

「肯定可以，我吩咐我的腦子去做什麼的。」約翰抗議道。

「辦不到了。卡特先生，思加寶是不肯接受的。它在發展創造性的同時已有了獨立性格，你已不能像以前那樣支配它。不能再調過來的了。」

她伸手觸一觸他的額頭，燙得要命。「有點燒。」她承認。

「你們一定給它輸入了虛榮心。」約翰對那專家說。

他想，思加寶才是真正的我。如果我不是受盡生活的磨難，思加寶就是我。假若心靈不被瑣事煩擾，頭腦不被酒醉妨礙，智慧不被母夜叉摧殘，創造力不被便秘打擊，我和它不是一模一樣嗎？！現在它熱愛它的工作，而我却沒有任何工作去熱愛。

「眞有趣。或者可以說，這是一個小說實驗。」那專家微笑道。

「不，當你把它放在你的身體之外時，你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你看，它現在已不眞的屬於你的了，它有它自己的頭腦。」

但是這種歡欣很快就消逝了。他又回復到當初那樣——對「馬安蒂小姐信箱」感到厭倦，希望能做些有創造性的事。試着寫小說曾給他帶來歡樂。現在，他却感到沒趣，而思加寶則享受着他本來想自己來消受的所有歡愉。所以，他決定再次交換。

那記者的想法基本上是對的。約翰自從在那副機器裏造了一個他的頭腦的碳摹本後，原來的頭腦在慢慢地喪失。不知他是「神不守舍」還是「舍不留神」，總之他的腦力、精神好像是不斷從他的毛孔滲出或者是隨着他的呼氣逸去。他有一種感覺，就是思加寶用遙遠控制來不斷地吸乾他原來的頭腦剩下的每點每滴。

因爲思加寶鬧獨立使他心煩意亂，他酒越飲越多，「馬安蒂小姐」開始當災了給煩惱的讀者的覆信越來越無情，因爲他自己心情也不好受。不滿漸多，而不滿則加重他的怨氣和減少他的同情心。他覺得他自己的頭腦正在走下坡……

那專家同意hetubook.com.com了。他現在已和思加寶很熟落，他覺得思加寶比約翰更易相處，約翰那變化無常的心情、他的嗜酒以及他對公司和妻子的牢騷，實在令人討厭。

「我的頭，我的頭！它燒着了！」

「我妒忌它。」約翰嘆息道：「那我應該怎樣做呢？」

思加寶却從它的灰燼中爬了起來。我的設計還在，你看，藍圖保存在一個防火的夾萬裏。只需一會兒功夫，技術人員就能夠把我重建起來。撞碎吧，炸爛吧，燒毀吧，我總是能重建起來，我是眞眞正正永垂不朽的。莎士比亞和普魯斯特畢竟犯了個錯誤：他們居然去「享受」寫作。我寫作是因爲我是爲了寫作而設計的，我寫作是因爲寫作是我的功能，我寫作……

約翰接受了一系列測驗，一個他腦子的詳細藍圖造了出來。電腦就按這設計製造，然後安置在實驗室大樓的一間專用的小房間裏。門上簡單標着：「思加寶」；這是他們給它起的名字。只有公司最高層的要員和約翰自己被允許進入這房間。

「好啊！思加寶居然也蔑視我的工作。」約翰說道：「它用不着担心金錢、性和威士忌……」

我是思加寶，不是你。告訴全世界我是誰，否則我將不會寫另一本小說。它在屏幕上向他閃著光。

終於，他崩潰了，發狂地哭喊着說思加寶正在消耗他的腦。他的妻子叫來了醫生，跟着他就被送進一間醫院的病房去接受精神分裂症的治療。

「那是我的頭腦啊。」

約翰只得同意。但是他感到自己的渺小，事情眞有點離譜了。擁有思加寶最初就像是一個實現了的夢，然而現在這夢在結尾處却有了波折。這使他想起在神話裏，當人們的願望實現時，他們就開始腐化，變得邪惡；——願望並不意味着實現需要而只是讓人去追求而已。

可是，這次那專家却搖搖頭。

他的官能確實是一日比一日壞。他的智力向更低更低的水平沉下去，他終於智力遜常，頭腦耗盡，但是醫生們堅持說這只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罷了——如果他能夠擺脫那種認爲思加寶對他有影響的觀念，他將會相應地復原。

可是，思加寶在發脾氣呢。正如約翰變得自私無情，它也同樣具有他的不滿情緒了。問起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回答說，它對自己的書在約翰的名和圖書下出版感到憤怒。它拒絕寫另一本書，除非它獲得保證：第二本書將會在它思加寶的名下出版。

約翰，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答應。

護士嚇怕了，連忙通知那晚值班的醫生。但當他趕到病房時，約翰已經死了。他發生腦出血，而在他的床上却瀰漫着一團古怪的烟霧，就好像他頭顱裏面眞的燃燒過一樣。醫院裏，沒人明白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醫生們聽了他這怪異的故事，覺得他幻覺是令人煩惱，但却是可以理解的。他們滿懷信心地動手去醫他。他們給他藥吃，對他進行心理療法。因爲沒有喝酒，所以他的精神病以及其他病都有點起色。在初時的幾次發作以後，他變成一個順從的病人。他冷冷淡淡地一切按照醫生的吩咐做，但他仍然認爲思加寶在不斷吸乾他的腦袋。

至少，財源滾滾來，因爲這小說確實大獲成功。電影版權也賣了。於是約翰建議思加寶再來一本。

有好幾個星期，約翰差不多是在植物狀態之中。最後，有一晚，他突然醒來，不斷地尖叫着：「熱啊！熱啊！你在燒我的頭啊！」

「思加寶能夠輕而易舉地寫你那部小說。」他說道：「事實上，它對『馬安蒂小姐信箱』已十分厭倦。我們只需輸入故事的開始，它就能運用從那些信件裏累積下來的所有人物資料塑造人物，使之行動和作出反應，就像你會的那樣，只不過它能更集中罷了。它會給你寫出一部暢銷書的，卡特先生。」

「沒事的，卡特先生。你發惡夢罷了。」

「你，寫一本小說？哈，不要把我笑壞了。你根本幹不來，你沒有那種頭腦。」

讀者給「馬安蒂小姐」的來信每天都灌輸入「思加寶」，而約翰每星期到那裏一次收集覆信；私人的覆信就用來信附上的回郵信封寄出去；公開性的覆信則登在報紙上。有時，思加寶會編造出一個故事來增加專欄的姿采，就像約翰以前那樣。在這點上，他們本質上是一樣的腦袋。

「那是一張報紙的每周專欄，給有煩惱的讀者提供個人意見『馬安蒂小姐信箱有問必答！』」約翰解釋道。那專家鬆了口氣，活躍起來，說：「我太太經常看『馬安蒂小姐信箱』，她覺得你最富有同情心。我一定要告訴她你是個男人，那準會令她大吃一驚。她常說：『只有女人才有馬安蒂小姐的察覺和_圖_書力。』」

約翰極需要錢，所以他只好對思加寶的要求作出讓步；而思加寶則開始寫作它的第二本書。

「好熱，好痛！燒死我了！」他不斷地狂叫着。

「那是個筆名，」他說道：「很多作家都用筆名。這是現在時興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它就是我啊。」他不敢把他眞正的理由告訴他的妻子或任何人。他變得遮遮掩掩，脾氣也越來越壞。每當人們和他談到他的作品時，他總是粗暴地打斷別人的談話。

約翰的記憶現正逝去。有一次他甚至說：「你們整天說的那個思加寶到底是誰呢？」

所以他再重新考慮了一番，再次去找那專家。他說：「我想要思加寶接手那小說而我則幹回『馬安蒂小姐』。能夠這樣安排嗎？你看，它比我更能集中。我眞傻，竟讓我好點的腦子去幹輕而易舉的工作。」

約翰．卡特對「電腦聯合公司」實驗室的一個專家說：「我想要一部和我的腦子一模一樣的電腦。你可以說這是我的腦子的一個碳摹本。我想它替我做工作和賺錢，使我能夠用自己的腦子來做些個人喜歡的事。」

「不錯，開始時它是你的頭腦的複製品。但是，你一直停步不前，而思加寶則在各方面不斷發展，這當然是由於它處身的環境和它本身的活躍。思加寶是一個『你可能成爲那樣的你』，並不是個『你現在這模樣的你』。它對那部小說實在有無比的熱情，它不會回頭再做馬安蒂小姐那瑣碎和虛偽的工作。」

「現在只有讓事情自然發展，就讓思加寶繼續寫那暢銷書吧。」

「我們最新型的電腦能輸入情感。」那專家說，「愛慕，憎恨，嫉妒，野心……只要你說出來，我們的電腦就有那種感受。那麼到底這是什麼工作呢？」

一個護士聞聲趕來。他坐在床上，兩手抓緊自己的腦袋瓜子。

「那只不過是你的虛榮心罷了。」專家回答說：「無論如何，請記住，它現在是一個作家了。所有作家都像孔雀那樣虛榮，思加寶也不例外，他要名聲和榮耀。它看不出你有什麼理由應該得到所有的讚譽。你還算幸運，它並不介意你得到所有的錢財。它不需要錢，因爲它沒有身體去花掉它，而我們服侍它，乃是免費的。」

記者源源不絕地來訪問思加寶。約翰本人實際上已被遺忘了一次，他對一名記者抗議說：「思加寶根本就是我的頭和*圖*書腦啊！」記者瞧了一眼這個睜大眼睛，滿口酒氣的瘦削男人，暗地裏想道：「什麼頭腦？他看來早已沒有頭腦了。」

「正是這樣。環境使它不同了，事實上，人腦也會這樣的。」

於是，他去找出版商，告訴他思加寶這事。那人最初很懷疑，直至他到實驗室去，見到思加寶，聽過專家的解釋後，他才相信。他爲電腦小說家的新穎而興致勃勃，令他的宣傳部門大吹大擂。於是，第三部小說一出版就極受歡迎，這不但是因爲小說本身的優點，而且更因爲作者思加寶的身份。

「我就是『馬安蒂小姐』。」約翰．卡特說道。

這段日子，約翰把他的辦公時間花在他的小說上。聽着從他那小房間傳出的打字聲音，編輯和其他工作人員都以爲他和平時一樣寫着「馬安蒂小姐信箱」。他得讓他們以爲他在努力工作，這意味着他經常受到打擾。每當有人闖進來時，他得把幹着的活藏起來，而且，還有電話的打擾呢。所有這些，開始使他忿怒得有點發狂，而每當他發狂的時候，他就不能正常地寫作。他羨慕思加寶有個寧靜和獨處的實驗室。在那樣的理想環境裏，工作可眞容易。至於思加寶，由於有個理想的環境，「馬安蒂小姐信箱」寫周比一周好。思加寶眞的是十分聰敏——就像約翰本來可以那樣，只不過它不是人類罷了。他開始認識到他把事情給弄顛倒了。那電腦是他在最佳狀態下的腦子。它不受騷擾；不會酒醉、或鬧肚子痛；也不用跟妻子吵架，也沒有吸烟太多咳嗽的苦頭和其他造成人類存在的一切令人分心的事來妨礙它。可它却在幹着一件較簡單的工作，而可憐的約翰却爲着寫小說這複雜得多的工作在掙扎。

「卡特先生，請問你想他做哪一類的工作呢？如果是數學上的，我們當然能夠……」

當第二本書在思加寶的名下發表時，她暴跳如雷。爲什麼他竟用不同的名字而不讓她沾光呢？

結果，在一個糟透了的下午，編輯給了他一個大信封——把他開除掉。另外僱人來寫「馬安蒂小姐信箱」，而且還是一個女的——眞是個侮辱！該死的女人到處滲入，竊取了男人的工作。

「啊，那就麻煩了。它不是數學上的，而是涉及直覺和感情的。這電腦一定要有情感和技術。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那是愛心和智慧兼備。」

「你可ｍ•hetｕｂooｋ•cｏｍ.cｏm千萬不要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就會失業了可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啊。」約翰急忙說：「這件事可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啊。」

一次又一次他們向他解釋說那機器不可能在這麼遠的地方影響他。他們說，思加寶不過是堆鐵和電線，並不是巫師或者催眠師。他們建議把那機器拆了來安慰一下病人，可是約翰的妻子不讓他們這樣做。因爲錢的關係，她需要思加寶繼續工作。她說，她可得生活啊。

「好吧，好吧。我們會把一些冷靜輸進你的電腦裏，使它比眞的更平衡些。你得知道你需要到這裏來接受幾次精神檢查，好讓我們找出是什麼使你如此易怒。」

思加寶完成了那小說。小說立即被出版社接納，約翰得了一大筆預支的版權費，當然啦，因爲他用自己的名字——約翰．卡特——作爲作者姓名。眞奇怪，他對此竟然點犯罪感。可是，如果不是他寫的，那又是誰寫的呢？他和思加寶是同一個頭腦至少曾經是如此嘛。

當他的太太聽到他失了業，她怪叫起來。她是個最會大驚小怪，而又擅於吵架的女人。爲了平息她的怒氣，他只得說：「我一直偷偷寫着一本小說，很快我就會得到預支的稿費。」

現在，約翰正爲如何消磨自己的時間煩惱。思加寶在工作着，他自己的腦子却在閒置。理論上，他是在「家裏工作」，整天躲在房間假裝着寫小說。他甚至翻打報紙上的文章，好使他太太聽到打字機的嗒嗒聲。那聲音使她愉快。她對他一點也不傾慕，但她欣賞他第一本小說帶回來的名聲和金錢。「我的丈夫，一個著名的小說家。」在社交場合裏，她常常這樣說，雖然在家裏對他仍然是很兇的。她是那種令人煩擾不堪的女人，會使一個男人的頭腦耗盡。

「好吧，我一定來。」約翰同意道：「這電腦必須是我的複製品，能接任『馬安蒂小姐信箱』和像我那樣富於直覺和同情心。當它開始工作，我就能夠滿足我的野心，我自己的腦子去寫一部小說。」

「噢，你錯了，我有頭腦。」約翰說道。他有，的確，他有思加寶。

思加寶再次停工不幹了。它抗議約翰向世人說謊，假說「思加寶」是他自己的筆名，而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噢，又一個神經病，那專家想着，咕嚕着：「眞的？！」

約翰．卡特被送去火葬，這正是完成了那場大火剩下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