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亞南！我們應該快樂的生活下去。」我怔怔的看著她。
那紅臉漢靦腆的和我握手，我也連連向他道歉。回頭看，那個跌在水池裡的黑胖子，也濕淋淋的爬上來，滑稽的擠擠眼，伸一伸舌頭。
那紅臉漢果然向後面退幾步，乖乖的放下大斧。我轉過頭來，看見一個穿著藍綢長裙的女人，拄著拐杖，一跳一跳的向我走來。
「是的！我祇是想在英雄的身旁，當一名僕役。」
「你是說阿蘭麼？」我悽然的低下頭來。
「這是考驗，知道麼？沒有別的意思。」她將假腿又接好了，站起來，對我揮揮手：「去吧！現在就走，不准跟任何人談話，連我的爸爸也不要打招呼。」
「死了！」亞南收斂了笑容，驚顫的看著我：「在什麼時候？」
「就是那麼一點點啊！」她向窗外看一看，輕輕的說：「可是，我已經很滿意這豐富的人生了！」
「不是！亞南請你別誤會！」我急急的向他道歉。
「豈有此理！」老人也急躁的從後面趕上來，他朝著兩個正在修理花園的青年人，命令式的喊道：「攔住他！不讓他進來！」。
「哼！打架，傷人；這幾年你就學會了這一些本領？」他還是那樣驕傲的看著我。
「他們不講理，」我低下頭：「連讓我看看你都不肯。」
「快打電話叫警察那！」
「夠了！我已經夠榮幸了，」她自言自語的說：「世界上還有這樣人來精誠的愛我，我應該更生活得快樂些。」
「當然，祇要我還能保持一顆完整的心。」
「過來！」亞南向那個黑胖子招招手，禁不住噗哧笑起來：「這是金哥！」
「怎麼？亞南！」我看她冷冷的神情，祇好坦白的說：「你難道不願意愛我？」
「我當然知道你們的關係，」老人慢吞吞的對我說：「我更了解我女兒的心情。對不起，青年人，我代表她謝謝你的好意。等她想和你見面的時候，再寫信通知你好了，再見！」說著，他皺皺眉，對我點點頭，立刻要動手關門。
騰、挪、閃、刺，間不容髮，我好像忘記了身外的世界，祇注意當前的硬戰，好像在戰場上參加了一場凶險的肉搏戰。
我很奇怪亞南這樣神秘的行動，但是！和-圖-書我更知道她平時的奇特性格。背過臉來，我看到牆上掛一把日本軍刀和她的戎裝照片，另外還有幾幅她和我在學校裡拍攝的風景照片。正看得出神的時候，祇聽到背後亞南輕輕的說：「好了！走過來！」
「強盜！」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趁著他們在拉扯中，一拳向那個紅臉漢擊去；他猝不及防，急忙捂住口鼻，倒在地上。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身後一聲怒吼，我立刻覺察到是那個黑脖子從我身後撲上來，我靈敏的蹲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摔，將他拋到噴水池裡。
「亞南！」我看她仍然躺在床上，臉上泛起一陣可怕的痙攣。
在湖濱旅社休息一會，我立刻叫侍役買到一本旅行指南，按著谷先生給我的地址，經過斷橋，向亞南養病的山莊走去。
「亞南！我們不要說這些，」我懂得亞南的意思，急忙搖著她的手臂說：「我要問你這幾年來的生活。」
「金哥？」我忽然記起亞南曾經和我談起過這個人，正想向她詢問！她卻慎重的向我介紹：「這是我童年的朋友，現在幫我父親做生意。」
門開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紳士，穿著一貫寬大的長衫，搖著紙扇，笑容可掬的說：「先生！你找誰？」
「堅白！」。當我關好了房門，忽然聽見亞南在房裡喊起來：「回來！」
「歐先生沒有告訴你嗎？」她微笑著說：「你的情形我倒是很清楚哩！」
「不要怕！」她指一指床頭的長桌：「你給我將上面的被單揭開來，看看裡面的東西。」
「她……」我感嘆的說：「她死了！」
我極力壓制住情感，抬起頭來怔怔的看著她。
「他也許能給你帶來安慰與幸福。」
「祇是一點點，他祇告訴我，你當時受傷的情形。」
「噢！」亞南冷冷的一笑：「你或許還有這樣一股傻勁，但是我……」
「啊！」金哥看一看自己滿沾上污泥的手指，又連忙縮回去，幽默的說：「徐兄！你這一拳很到家，足足有一磅氣力……」
「你受傷以後的情形呢？」
「唔！」老人摸著鬍鬚，溫和的笑一笑：「你怎麼知道她在這裡養病？」
「為什麼這樣？」我懷疑的看他一眼，和圖書忽然又想起她的心情，連忙改口說：「好！好！我絕對尊重你的意見，我以人格向你保證。」
「蘇小姐！蘇亞南小姐。」
我又迅速的跑到她的面前。
「唔！」亞南點點頭，又向她弟弟說：「快去找醫生去，看你的鼻子，還在這裡做什麼？」
「願意！」
「萬一有一個健美的女人愛上你，你能永不變心麼？」
「啊！要打出人命來了！」
「不！」我急急的說：「如果我是這樣的人，我覺得你從前對我的感情，太沒有價值了！」
「唷！」老人似乎面有難色，嚴峻的看我一眼：「徐先生！在這裡除去我以外，她不願接見第二個男人。」
那紅臉漢真像是一隻憤怒的野獸，他一手擦著鼻上的鮮血，一手舞動大斧，直向我衝過來。我在憤怒中，也覺得比平時孔武有力，輪著柴刀，也勇敢的奮力迎戰。
「你也轉過臉去。」亞南咬一咬嘴唇，向我揮手示意。
「有什麼考慮呢？亞南？」
「哈哈！你不是崇拜英雄的人，」亞南忽然狂笑起來：「你祇是一個平凡而誠實的傻瓜！」
「老伯！」我打斷他的話。向他行一個禮，畢恭畢敬的說：「原來老伯也和亞南住在一起；我現在可以去看她嗎？」
「這是我弟弟立雄！」亞南也微笑的向我說：「他是剛從青年軍退伍的，頑皮得很。」
「啊！」亞南沉思了一會，冷冷的對我說：「你知道我從前就跟她認識嗎？」
「亞南！你……」一霎時，我嚇得跳起來，撲到床上，伏在她身上痛哭起來。
深夜裡一片驚恐的吶喊聲，夾雜著叮叮噹噹的刀斧聲，幾個女傭祇嚇得尖叫起來：
老人向我看一看，倒一杯茶放在桌上，不聲不響的下樓。
「怎麼不！我也不是要和家人商量麼？」
「亞南！不要這樣說，」我憤慨的看著她：「你以為我對於愛情的觀念，就是這樣庸俗淺薄的麼？你為國家流了血，斷了腿，我會因此而改變初衷麼！亞南……」
「不，」她搖著頭說：「你還希望我，瘸著腿去流汗麼？這樣美麗的環境，這樣舒適的生活，父親、弟弟、童年時的伴侶，一家人團聚在一起，我還不應該滿足麼？」
久違了的西子湖，仍然和_圖_書是那樣明媚動人，但是，在我緊張的心情中，對這些一秀麗的湖光山色，卻覺得撩人愁緒。
「她不願見我嗎？」我急促而傷感的看著他：「老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這裡是西湖附近的一座美麗的山莊。荷塘掩映，綠樹成蔭，白堤靈寺，彷若仙境。我無心貪戀幽美的湖景，順著門牌號數，找到一座精緻的別墅，輕輕的按一下電鈴。
「不要罵他！好好的請他出去！」老人跑到我的身旁，拉著我的衣服。
「這是我個人的自由。」
「哼！」亞南冷笑一聲，摸著我的手臂說：「戰鬥是有條件的，如果你沒有這雙粗壯的手臂，你敢和我弟弟決鬥麼？」
「你能為她辛苦的工作，而她祇能坐在家裡享受你的血汗麼？」
「不！亞南……」
我輕輕的揭開被單，裡面竟是包著一隻石膏做的假腿。
「好容易才從朋友的地方打聽到。」
「知道！我在北平的時候，就偷看過她給你的信。」
「你貴姓？」老人奇怪的看著我。
「嗯！我也請人想法來營救他，可是都沒有成功。」亞南嘆息的說：「祇有從日本軍官的手裡，拿到他一點遺物，寫一封信給歐太太罷了！」
「很好！」她點著頭說：「比我想像中要堅強多了。」
好久，好久，我發覺有一股熱淚，溼潤了我的臉龐。睜開眼，看見亞南的淚水，正像泉湧般的流下來。但是，她還是勉強微笑的說：「去吧！堅白！我永不會忘記你。」
「那封信是你寫的？」我驚奇的說：「為什麼不寫信給我們？」
「是的，亞南！」
「亞南！」我驚奇的丟下柴刀，也向後退幾步。驚恐的說「你……」
「不要動！」正在我們酣戰中，忽然在我的背後，響起一個女人嚴厲的叱責聲：「弟弟！放下斧頭！」
「是的！有一個希望在支持我！」
就在這緊張的一剎那間，我好像失去了理智，瘋狂的推開他，闖進大門。大聲的喊起來：「亞南！亞南！」
「能支持住失望的痛苦，才算是英雄。」。
從前，我在軍訓時學過一點劈刺，在大學裡也曾研究過一點劍術。那時候祇是作為課餘的遊戲，想不到在這個時候用上了；一來一住，居然打得很有套數。ｍ•heｔｕbｏｏｋ.ｃｏｍ.cｏｍ
「你還要想想，你母親願意給你娶一個殘廢妻子麼？」
「別哭！我不喜歡這樣軟弱的人！」亞南輕輕撫著我的頭髮，苦笑的說：「起來！讓我看看你！」
「要我寫什麼呢！」她嘆口氣：「我連受傷的消息，都不讓歐先生告訴你們，全當我死了多好。是的，我本來也不想活下去，但是為了父親……」
黑胖子扶著立雄，向我看一眼！垂頭喪氣的走了。我和老人扶著亞南，走進客廳，她輕輕的說：「扶我到樓上去！」
「不錯！我希望永久能這樣傻下去。」
兩個彪形大漢應聲跳出來，迎面擋住了我的去路。一個紅臉的漢子，惡狠狠的對我說：「滾出去，你這強盜！」
「如果心上也有傷痕呢？」
「徐！」
「怎麼！」她有點憤怒的看著我：「還沒有結婚，你就這樣對我不客氣！……」
「是的，真正愛你的星星！」
他驚奇的向我注視一會：「你是從昆明來的嗎？」
「過來！」亞南向那個壯漢招招手：「這位是徐先生，我們是很要好的同學。」
「我不是沒有靈魂的人！」
「如果你這樣想，亞南！」我興奮的說：「我立刻寫信回家，並且通知谷先生，給我們儘量安排一個隆重的場面。」
「但是你有說不出的苦哀、煩惱、和傷感！」
「徐！你感覺失望麼，你不會傷心麼？」
「如果打斷了你的手，不能拿刀，也不能拿筆，你還能在希望裡生活下去麼？」
「哎呀！不要傷害他啊！」老人在一邊連嚷帶跳的叫起來。
「現在我試試看，」亞南正色的對我說：「我命令你立刻回到旅館去，明天中午一點鐘到這裡來。不許早，也不許晚；在這時間內，不可以鬼鬼祟祟的跑到我的別墅來。」
「好！我總算沒有看錯人！」亞南低著頭凝思了一會，忽然淒然一笑，握住我的手說：「你願意跟一個斷了腿的女人，走進結婚禮堂麼？」
「是在歐先生家裡？」她又陷在沉思的狀態中，閉著眼睛。
「這是我份內的事情。」
她放下拐杖，突然撲在我的懷裡，我將她抱到床上，她緊緊的摟著我的脖子，瘋狂的吻著我的臉，眼睛，嘴唇……
「是的！」她點點頭：「當有人闖進我平靜的生
和*圖*書活中，他會給我帶來了這些痛苦。」
「我是亞南的父親！」老人點著頭說：「亞南也常常向我談到你，但是……」
「好傢伙！幹起來了！」躺在地上的紅臉漢，卻一骨碌爬起來；順手撿起一口砍柴的尖刀，向我擲過來。我輕巧的躲過，但他又撿起一把大斧，向我撲來；我也急忙從地上拾起柴刀，疾快的跳到台階上。
「亞南！」我痛苦的說：「你怎麼這樣消極？」
樓上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四面有窗，可以看到整個西湖的景色。亞南爬到床上，拉一條被子蓋在腿上，她轉過頭來向老人說：「爸！請你出去，我和他談幾句話！」
「對啦！還才像話哩！」亞南帶著教訓的口氣說：「做一個好丈夫，一定要尊重妻子，才能得到和諧與幸福。」
「是的！」我點頭著說：「我特意來拜訪亞南小姐！」
「如果這戰鬥有意義，打輸了我也高興。」
「大概是接到你信後的一兩個月！」我傷心的說：「六、七年了，她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
「你真想和我結婚？」亞南神秘的看我一眼，思索了一下：「能不能讓我再考慮一天？」
「我相信你還有勇氣來繼續向社會挑戰！」
「你知道歐先生也死了麼？」我說。
「飛鳥傷了翅膀，汽車爆了輪胎，一個人失去了腿，還能做什麼？」她還是微笑的對我說：「我還不是過這樣半死不活的生活麼，這已經使我很滿足了，要不是父親找到我，也許還跟谷先生吃粉筆灰呢！」
「而且我也不是英雄；雖然，我也曾為人生為國家轟轟烈烈的戰鬥過一場。」
「當然，我明白你還像以前那樣愛我，」她痛苦的咬一咬嘴唇：「但是，我……」
「好！再見！」我拿起帽子，跟她握一握手，轉身向樓下走去。
「好啦，對不起！徐先生！」亞南的父親向金哥擺擺手，對我客氣的說：「真是一場大誤會，兒輩們無知；冒犯冒犯，請客廳裡坐吧！」
「拿眼鏡送給瞎子，拿葡萄去餵愛犬，」她詼諧的笑起來：「謝謝你，徐！你應該將安慰與幸福送給那為你輸血的女孩子。」
「不！正因為我愛你，」她點點頭，揉一揉眼睛：「我知道怎樣去愛一個人，我更知道怎樣使他快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