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自強號中午準時自台北車站出發。鐵路已經電氣化，車子像流星一樣向前疾駛，平穩安靜。轟隆轟隆，左搖右擺，震耳欲聾的滋味只有到記憶中去追尋了。記得念大學的時候，家住中南部的同學在寒暑假常常要辦理『集體返鄉』，大家像沙丁魚一樣擠在車廂，一大早上車要轟隆轟隆晃到晚上才能到高雄。而現在只要四個小時就到了。對於過去的時間和經驗，不知道應該是懷念呢，還是嘆息。

彰化、斗六、嘉義，車子每過一站我都會想起幾個以前念書或者當兵時候的好朋友。彰化劉是遺失腳踏車專家，有一學年連掉三部的輝煌紀錄。斗六陳最恨女朋友家的狗，很沒有修養，常常在濃情蜜意的時候咬得他魂飛天外。嘉義何除了中外馳名，神鬼皆愁的『晚霞』以外，不知道有沒有學會什麼新歌？都十來年沒見了，不曉得大家現在都在幹嘛，一定是挺得意的。

下榻高雄，和*圖*書我與老張到市區裏去閒逛。華燈初上，車水馬龍，好一個陌生地所在。不知道是什麼毛病，趙某人從小就對霓虹燈有極大的反感，是我這個世界上最恨的幾樣東西之一。以前作文的時候總把霓虹燈當作是罪惡、浮華、奢侈、虛偽與資本主義腐化的代名詞。當然，這只是我自己主觀的偏見，諸位倒不必與我一般見識。兩名土包子傻里瓜幾，不知道那裏該去，也不知道那裏不該去，東逛西逛也逛不出什麼名堂來，回到旅舘酒吧裏，與幾名歸人與過客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番。本來嘛，西出陽關無故人啊！

歸途上，大家都有點累，車廂裏比來時要靜多了。在暮色四合地鄉野小路上，我意外地看到一輛牛車，神氣活現地在夕陽裏昂首獨步。『看，牛車！』趙某人的大驚小怪沒有引起什麼反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牛車的輪子已經流落到現代人的客廳裏去做和*圖*書裝飾品了。小時候常常偷偷地攀到牛車的後頭去搭一段免費的車子，給牛車上的農夫看到了不但不生氣，還教我們用靑草編成小動物，用榕樹的葉子摺成哨子，吵得樹上的蟬兒傻傻地來應和。一眨眼間，牛車與童年都遠得看不見了。是的，時間與空間都不容許我們休息，鳳凰木的野火不會在成年人的夢中燃燒，在都市裏，人們心頭閃亮的常常是霓虹燈的光芒，這是鐵一般地現實。還有幾十分鐘，車子又要回到萬丈紅塵的台北了，閉起眼睛來小酣片刻，希望自己在老掉牙的時候還會常常作夢，夢中常常會浮現深深淺淺、濃濃淡淡、各式各樣的綠色。

鳳凰木是趙某人最喜愛的樹木之一。小時候，家裏的前後院都有幾株合抱的大鳳凰木。我們那個村子一共是卅幾戶，幾乎每一家都有許多鳳凰木，細碎整齊的葉子像是一把把羽毛的扇子，在風裏頭搖呀搖，想搧去https://m.hetubook.com.com一些酷暑，南台灣的天氣嘛總是越搧越熱。果實長長彎彎的，是玩海盜遊戲時每人必備的彎刀。盛夏，路上柏油都化了的時候，鳳凰木的樹梢會盛開出火紅的花朵，像是一波波的花海，波濤洶湧裏偶爾會有幾戶人家的屋簷，常常在異鄉的冬夜裏，自我夢中升起。少年的我嘛，十分地内向，喜歡胡思亂想。放學回家遠遠地望見了像野火一般燃燒地鳳凰木會坐在操場的草坪上呆呆地欣賞，把理化和幾何忘得一乾二淨，想像鳳凰木如果都變成了人的話，應該是個什麼樣子？後來有一次大颱風拔起了許多鳳凰木，才曉得鳳凰木的根基不深，很容易倒，木質也不佳，並不能做建材。對於鳳凰木的感情，隨着歲月和成長竟然逐漸地淡了。這一次又見到了像野火一般燃燒的鳳凰木，心中特別地激動，好像是重逢一個早已被自己遺忘的戀人一樣，其實幹嘛要做建材呢？颱風一來，倒和*圖*書了又何妨？只要生命快活，一剎那就是永恆啊，鳳凰木老兄，對不起，錯怪你了。

懶懶的夏天還沒有走完，趙某人到中南部去晃了一趟，觸目盡是綠油油田野和蒼翠的竹林果樹和菜園。如果用一幅畫來形容這種感覺，我會毫不考慮的用畫筆在畫版上洒下深深淺淺、濃濃淡淡、各式各樣的綠色。

從車窗望出去，田野的盡頭總是淡淡的白雲，淡淡的青山，『一望無際』的景色，要到了嘉南平原以後才可以看到。許多農友推着台灣製的耕耘機在工作，沒有水牛的水田好像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似地。雖然不見了老朋友，鷺鷥還是三三兩兩地在藍天與綠野構成的國畫裏頭『留白』。農舍竹叢中有許多新建的廟宇，雕龍繪鳳，色彩鮮豔，是不是在印證『窮算命，富燒香』這句話呢？火車經過一些名字陌生的小鎮，車站的周圍種滿了形形色|色的花朵，在陽光下燦爛眩目；小站的站長筆直的肅立在月台上，飽和圖書經風霜的面孔上刻劃着歲月和驕傲，像是一座雕像一樣，恭送火車出站。隔着車窗，向站長行一個舉手禮，默默地致上我的敬意與祝福。

按照行程，我們到澄清湖青年活動中心享受了桂圓、荔枝、西瓜、葡萄和芒果的水菓大餐，還聽取了農復會的簡報。小學的時候，常常溜到海邊的『森林』裏去採野生的芒菓。靑青澀澀的咬一口要酸半天才能説起勇氣來再咬一口，大家還是吃得津津有味。現在的芒菓一個個像壘球一樣大，可以像蘋果一樣切下來吃，牙齒上也不會黏那麼多纖維，手上也不會邋邋遢遢地沾滿黄黄的汁。舌頭上甜甜地，心裏頭反而酸溜溜的，倒有點懷念童年時光，小小、靑青、酸酸、澀澀的小芒菓呢。走出活動中心，澄清湖旁有千人的大露營，熊熊的營火裏，此起彼落的傳來年輕人的高歌和歡笑。大家靜靜地立在一邊觀看，眼神裏流露出來的，豈只是嫉妒而已。

過了新營，鳳凰木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