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說的沒錯，」亞當一邊說，一邊也抬頭看著天空，「今天真是春光明媚，妳父親真是整我們整到他的最後一天。」
「讓誰高興啊？」
「神父問我們是否都到齊了，他想知道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這主意真的還不壞，至少這麼一來，我父親還參加了我的婚禮呢！」
「其實，對我父親來說，我不確定上帝存在是件好事。」
「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老是要跟我提到狗？」
亞當問道：
「請問您要走那一條路？」
多少個夜晚，她引頸盼望父親歸來，多少個早晨在上學途中，她在人行道的石板上一蹦一蹦地跳，玩著自己想像出來的跳方格遊戲，一邊在心底許願，遊戲如果完美成功，父親便會回家。有些時候，某個晚上許的願突然實現，房間門打開，地板上畫出一道神奇的亮光，反照出安東尼．華斯的身影。然後他坐在床尾，在棉被上放一個小東西，好讓她第二天醒來時來個驚喜。這就是朱莉亞童年的寫照，每次父親遠遊歸來，總會帶給女兒一個多少透露出他旅遊經歷的特殊紀念品。一個墨西哥的洋娃娃，一枝中國毛筆，一具匈牙利的木刻雕像，一只瓜地馬拉的手鐲，這些都成了她的寶貝。
「只有我們四個人。」朱莉亞一邊說一邊招手，要他父親的祕書靠過來。「這是長途旅行者以及獨行海盜的缺點。親朋好友只不過是分散在地球各個角落的泛泛之交……而這些人很少會大老遠趕來參加葬禮。這是他生命中不能再替任何人服務，也不能再給任何人帶來好處的時刻。生也孤獨，死也孤獨。」
到伍德羅恩墓園的大門口時，栅門拉了起來。車子沿著一條小路駛進去，繞過一道圓環，經過許多陵墓，然後穿過湖上的一條小路，最後停在一道小徑的路口前，小徑旁有一個剛挖好不久的墓穴，準備接納未來的安息者。
「沒錯，我想說多少次就可以說多少次，可是你沒權利說！你和史坦利坐第一部車和圖書，我坐第二部車。」
朱莉亞一聽，立刻站著不動，並且把自己的手從亞當手中猛然抽回來。
工作人員把靈柩放在一輛很長的黑色旅行車上。史坦利坐在司機旁邊，亞當替朱莉亞開車門，對這原本今天下午要結婚的女子倍表關切。至於安東尼．華斯的私人祕書，他坐在車後最靠近靈柩的一張折疊座上。車子開動，離開飛機場，駛上六七八號高速公路。
「秋天的氣候也會一樣好，妳就相信我的話。再說，妳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起鴨子來了？」
之後，那是母親剛開始得病的時候。第一個印象是禮拜天在電影院裡感受到的不安，因為電影看到一半時，母親突然問她為什麼燈關了。母親的記憶力不斷地惡化，就像濾網似地，起初網孔還很小，接著孔越變越大，大得居然忘了自己是在廚房還是在練琴室，於是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喊叫聲，因為平臺鋼琴不見了……腦體機能消失，使得母親忘了周遭人的名字。最嚴重的是，有一天她看著朱莉亞大聲驚叫：「這個漂亮小女孩在我家做什麼？」她還想起母親被救護車載走之後那個漫長空寂的十二月，因為母親點火燒著了睡袍，整個人卻動也不動，為了在點燃香菸時發現的威力而驚嘆不已，她是不抽菸的。
「用不著。今晚我想一個人獨自在家，並且整理一下我父親的東西，就像你說的，他整我們整到他的最後一天。」
法航七四七型貨機的輪胎在甘迺迪機場跑道上吱吱作響。朱莉亞站在航空大廈的落地窗前，看著一具長長的桃花木靈柩從飛機貨艙上降下來，落在傳送帶上，然後送到停在柏油路上的一輛靈車裡。一名機場警察到候機室找她。陪她來的有她父親的祕書、她的未婚夫，以及她最要好的朋友。在這三人陪同下，她搭上一部迷你房車，來到飛機旁。等在飛機下的一名美國海關人員交給她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一些官方文件，一只手錶，以及一本
ｈｅtｕboｏk.cｏｍ•ｃoｍ護照。
神父走到朱莉亞身邊，對她說他為必須主持喪禮感到十分難過，他原本希望能在今天替她主持婚禮的。
車子從南到北穿過曼哈頓島，一小時後來到第二三三街。
「小姐，請問這份證件是令尊的嗎？」
「哦，我算得沒錯的話，這不止是一句話了。」史坦利看到朱莉亞雙眼濕潤，輕輕咳了一聲。神父唸了一段祈禱文，然後闔上經書。殯儀人員將安東尼．華斯的靈柩慢慢往下放，擺在墓穴裡。朱莉亞遞一枝玫瑰花給父親的祕書。他笑了笑，將玫瑰花遞還給她。
「你知道什麼？你呀，你畫過鴨子嗎？我可是畫過的！所以，我跟你說那些鴨子都穿著燕尾服，你就別跟我辯！」朱莉亞喊著說道。
玫瑰花瓣落在靈柩上後四下散開，接著其他三朵玫瑰花也相繼落在靈柩上。之後，四名送葬者往回走。
「最後一件事，亞當，我們結婚的那一天，我要有很多鴨子，很多綠頭鴨，好幾十隻綠頭鴨！」她說完後砰地一聲把車門關上。
「我沒看到，我沒特別注意。」亞當回道，心裡有點擔心未婚妻突如其來的激動情緒。
「走白石橋，女士。」
「也許要獵狐犬！小了一點，但咬起來卻很凶……」坐在前面的史坦利一邊說，一邊對司機打手勢，叫他可以發動車子。
史坦利嘆道：
「小姐，妳先請。」
「我是很想。」她看著靈柩說。「你呢，華拉斯，你也許想說幾句話吧？」朱莉亞問她父親的私人祕書，「畢竟你是他生前最忠實的朋友。」
「這是我祖母的墳墓。我的家人全都葬在這座墓園裡。我是華斯家族的最後一個人，不過不包括住在愛爾蘭、布魯克林、芝加哥的好幾百個素昧平生的遠親叔伯、姑媽、堂兄弟姐妹。剛剛的事請你原諒，我想我是火氣大了點。」
亞當問她：
「反正今天是泡湯了，還不如讓他高興點。」
「讓我父親高興。咱們就最後一次帶他走走hｔtps://ｗwｗ.ｈｅtｕboｏk.coｍ.ｃｏm華爾街、運河街下三角、休士頓街南區，乾脆也順便帶他去中央公園逛逛。」
「可不可以走布魯克林大橋？」
「萬里無雲，天空是一片藍，藍色，藍色，到處都是藍色，天氣既不太熱，也不太冷，一點寒意也沒有，真是結婚的大好日子啊。」
「還會有像今天這麼好的日子的，妳就別擔心了。」
亞當接著說：
「你不能一箭雙鵰嗎？」朱莉亞問道。「說實在話，有沒有來賓我們是不在乎。對你的聖主來說誠意最重要，不是嗎？」
當四名男子在靈柩旁邊忙碌時，朱莉亞回想起當她還是一個為了一些芝麻小事在學校遊樂場和人打架的小女孩時，父親長期遠行在外的情景。
「我在想媽媽。我在想她在天上是不是能認得他，還是說，她仍然失去記憶，在雲朵間流蕩。」
「沒什麼，算了算了！」
「有好幾十隻呢，好幾十隻綠頭鴨的脖子上都繫著蝴蝶結，特地去到那裡，喪禮一結束後，牠們就離開了。這些鴨子原先是決定要來參加我的婚禮的，結果卻跟我一起參加喪禮！」
載朱莉亞的林肯轎車消失在墓園的簡杆外。亞當很懊惱，上了第二部車的後座，坐在私人祕書的右手邊。
亞當靠了過來，問道：
「可是這不是我說的呀，老天，是妳自己說的！」亞當大聲說道，而朱莉亞坐上了轎車。
「這一次我可是很認真。此時此刻妳在想什麼？妳要記住妳在想什麼，這非常重要。這一刻將永遠是妳生命中的一部分，相信我！」
「妳現在相信上帝是存在的啊？」
他問她：
「好好，我的愛，妳的鴨子都穿著燕尾服，我們現在回家吧。」
「朱莉亞！」這回換亞當斥責她。
亞當應道：
「朱莉亞，我今天不想惹妳生氣，不過，我不認為那些鴨子綁著蝴蝶結。」
幾年後，母親死在新澤西的一家醫院裡。直到去世之前，她母親都認不得自己的女兒。她的少女時代就在服喪中開始，這段期間有wwｗ.hｅｔｕbｏoｋ.ｃom.coｍ太多晚上在父親私人祕書的陪同下複習功課。而她父親的旅行不但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長。接著是中學、大學，最後她放棄了大學，專心一意從事自己唯一的嗜好，創造動物角色，用色筆把它們的形象描繪出來，在電腦螢幕上賦予它們生命。這些動物幾乎變成人物，是她忠實的夥伴密友。她只需一道簡單的線條，它們便對著她微笑，點下電腦繪圖的橡皮擦，它們的眼淚就被擦乾。
海關人員的聲音把朱莉亞拉回現實，她點點頭。這位人員在一份文件上簽名，然後在安東尼．華斯的相片上蓋個章。這是護照上的最後一個戳記，那些城市的名字除了證明主人翁的消逝，再也沒有其他故事可說了。
「在替好幾年都沒交談過的父親下葬的這當下，我在想什麼？我的史坦利，你總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沒什麼，就是想到而已……」史坦利一邊回答，一邊把車窗打開。
亞當安慰她道：
「那要繞大圈子，」亞當低聲說，「他要走的路比較近。」
「妳認識死者嗎？」
朱莉亞翻開護照。從許多簽證戳章可以知曉安東尼．華斯最後幾個月的生活。聖彼得堡、柏林、香港、孟買、西貢、雪梨，這些都是她不認識的地方，都是她渴望和他一起旅遊的地方。
「朱莉亞，我必須跟妳坦白一件事，妳千萬不要嘲笑我，那就是隨著時間過去，我越來越相信上帝。」
車子往北方開去。車上沒人說話。華拉斯雙眼一直看著裝載他雇主遺體的棺木，史坦利則瞪著自己的雙手，亞當看著朱莉亞，而朱莉亞看著紐約郊區灰沉沉的景色。
「不是的，不過，人有旦夕禍福。」
「小姐，我想我也說不出來，」祕書答道，「而且我和令尊都習慣在沉默中互相瞭解。妳不介意的話，我只想說一句話，不是對他說，而是對妳說。儘管妳認為他有百般缺點，不過妳要知道，他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有點冷酷，很喜歡逗樂，甚至是荒唐滑稽，不過他是個好https://www.hetubook.com.com人，這是毫無疑問的。還有，他很愛妳。」
「妳要不要說幾句話？」
司機打開信號燈，立刻換車道。
「這是佛祖說的話，親愛的，妳爸爸可是標準的愛爾蘭天主教徒。」
「這是什麼話，小姐！」
「是牠們喜歡我！你看到了，剛剛有這麼多鴨子停在我父親陵墓附近的湖邊上！」
一名神父等在那裡。殯儀人員將靈柩擱放在墓穴上的兩個架子上。亞當去和神父見面，商談殯禮事宜。史坦利摟著朱莉亞。
朱莉亞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跟今天一樣好？」朱莉亞張開雙臂大聲說，「跟今天一樣湛藍的天空？跟今天一樣溫和的天氣？跟今天一樣綠油油的樹木？還有在湖上嬉戲的鴨子？我可不信！除非是等到明年春天。」
「妳別這樣看我！」亞當哀求地說道，「自從妳父親的死訊公開後，這句話妳最起碼說了二十次。」
「都貝爾曼獵犬，亞當，你需要的是一條大型的都貝爾曼獵犬！」
當開往長島的交流道出現時，朱莉亞問司機：
「妳在想什麼？」
她只好讓步，說道：
「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們本來是要結婚的，結果妳卻替父親下葬，妳情緒激動，這很正常。」他們在小徑上往前走。離那兩部林肯轎車只有幾公尺的距離。
小徑遠處原先停放靈車的位置，現在換成兩部轎車。亞當握住未婚妻的手，拉著她往轎車方向走過去。朱莉亞抬眼看著天空。
「喜歡，我想是吧，不過牠們不怎麼喜歡我，為什麼問這問題？」
史坦利一聽，忍不住放聲大笑，神父卻感到氣憤。
「好吧，看來大家都覺得我的主意不好。」
司機回答：
神父問道：
史坦利和私人祕書都等在車旁。亞當拉著朱莉亞走過去，可是她卻停在大草坪當中的一塊墓碑前。她看著墓碑上的名字，以及在上個世紀的出生日期。
「亞當，你喜歡狗嗎？」史坦利問道。
「朱莉亞，我很抱歉……」
「是啊，今天是泡湯了，那妳就讓他高興吧。不過，必須通知神父我們會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