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用力吸了口氣。

接著，我緩緩褪去她的衣服。我掀起被子，正要往床下扔，卻聽見臥室房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碧雅隨即阻擋了我正在她大腿間游移的左手，撐著胳膊支起身子。

那一夜，我在夢裡重返遺忘書之墓。我變回十歲的自己，在兒時的舊臥室醒來，重溫已棄我而去的母親在記憶中印下的容顏。夢裡的我知道，錯都在我，一切都怪我，因為我沒有資格憶起她的種種，因為我一直無力為她討回公道。

「有人在我的房間……」他語帶頹喪。

就在這時，已經萬念倶灰的我，竟然發現了它。一塊小小的金屬片，藏在以藍線繡了我姓名開頭字母的制服外套口袋裡。那是一把鑰匙。我在渾然不覺中帶著這把鑰匙多久了？鑰匙已生了鏽，幾乎和我的良知一樣沉重。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以雙手將它捧到鑰匙孔前插入，並且轉動。就在我以為自己永遠辦不到時，門hetubook.com.com鎖卻開了，接著，大門緩緩往內滑動。

禮拜二，今天輪到我送胡立安上學。我闔上雙眼，佯裝已入睡。幾分鐘後，當我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竟是碧雅那張臉，正觀望著我。

我已經不知道該把那些書藏在哪裡才好。我兒子找東西的本事日益精進，他的嗅覺能讓所有隱藏物無所遁形。我隨手翻著書頁，舊日回憶再次浮現腦海。

我在幽暗的臥室裡驚醒，裹著一身冷汗尋找身旁的碧雅。她緊摟著我，輕撫我的臉。

我慢慢走著，彷彿正努力涉水前進，總算進入了歲月靜土的巴塞隆納，來到遺忘書之墓入口。駐足大門口時，我已疲憊不堪。我始終不解，這一身幾乎讓我舉步維艱的無形重擔，究竟何物？我抓著大門環，叩了門，卻無人應。我握緊拳頭，一次又一次用力捶打門板，管理員卻一再漠視我的請求。筋疲力竭的我和-圖-書，終於跪倒在地。就在此刻，我凝望著一路如影隨形的魅惑，突然認清了可怕的事實：這座城市和我的命運將永遠凝凍在這片魅惑中，而我再也記不得母親的容顏。

不久，父親進了房裡，被我淒厲的哭喊驚動不已。夢裡的父親依舊年輕，仍然緊守著所有祕密，他擁我入懷，不斷安慰我。接著，晨霧中的巴塞隆納曙光漸露，於是我們出門。但不知何故，父親伴我走到家門口便止步。他鬆開了手，並對我解釋，這趟旅程，我必須單獨完成。

「是那個紅衣王子嗎？」碧雅問道。

胡立安在房門口看著我們，滿臉盡是靦腆和不安。

「狠狠揍他一頓……」我重申意圖，極力擠出憤怒的表情。

「我說了些什麼？」

我又一次把書藏進廚房最上層的儲物櫃，但有自知之明，這裡遲早也會被兒子找到。我回到臥室，發現胡立安蜷縮在母親懷裡。母子倆都睡著了。我站在幽暗的房門口，靜靜看著他們。聽著深沉的呼吸聲，我ｈｅｔｕｂｏoｋ.ｃｏm.ｃｏm不禁自忖，世間男子，如此幸福，夫復何求？我凝視著相擁沉睡的母子倆，沉醉夢鄉，遠離塵世，忍不住憶起當年初次見到如此緊擁的他們，竟是滿懷恐懼。

「再睡一會兒吧。離鬧鐘響還有一個半小時，今天是禮拜二。」

你必須陳述事實，達尼。

胡立安點點頭，一臉憂愁。

「爸爸馬上就去你房間，我會狠狠揍他一頓，他以後就不敢再來了。」

「又作惡夢？」她輕聲問。

我母親就在那裡，在書城底端等著我。她躺在一具開啟的石棺裡，雙手交疊胸前，蒼白的肌膚一如身上那件純白洋裝。她閉著眼睛，雙唇緊抿，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出竅的性靈已經遠去。我伸手輕撫她的臉龐。她的肌膚冰冷如大理石。霎時，她睜開了雙眼，滿載回憶的迷茫眼神緊盯著我。當她輕啟發黑的雙唇說話時，發出的嗓音卻震耳欲聾，彷彿一列貨運列車迎面撞上，把我拋到半空中，然後重重和*圖*書跌入她那足以熔化世界的話語回音裡。

「你剛剛說夢話了。」

我盯著她，她對我露出看似遺憾的笑容，或許，她只是展現耐心罷了。

她趴到我身上，在我唇間印上溫柔的香吻。「我也睡不著……」她語帶暗示。

胡立安總算有了點笑意。我從床上起身，穿過走道，來到孩子的臥房。這房間讓我憶起兒時的臥房，大約也是胡立安這個年紀，當時的樓層比較低。霎時，我發覺自己竟仍毫無睡意，於是在床沿坐下，隨手開了小夜燈。胡立安的生活有滿滿的玩具圍繞，其中只有少數是承接自我的舊玩具，不過他倒是接手了我大半的書籍。我隨即找到藏匿在床墊下的「嫌疑犯」，拿起那本黑色封面的小書，翻到第一頁。

「聽不懂。」碧雅沒說真話。

「怎麼了，小寶貝？」

兒子對我拋出急切的眼神。當爸爸不就是為了達成這種英雄任務嗎？我端出笑容，對他使了個眼色。

一條蜿蜒長廊深入歷史悠久的寬敞宅邸，沿途盡是點點燭光。我遁入黑暗中，背後和圖書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響。我看出那是一條兩側綴有壁畫的走廊，畫中的天使和神話人物在幽暗中窺視我，並且似乎正隨著我的腳步移動。我沿著走廊來到一扇拱門前，過了門便是雄偉的拱頂。我駐足門口，一座迷宮矗立在眼前，儼然是無窮無盡的海市蜃樓。一座螺旋梯，加上通道、天橋和拱門，以及來自全球的書籍，建構成一座往上通達玻璃圓頂的書城。

「怎麼了？」我問。

我邁步向前，回想當時，身上的衣物、鞋子甚至身軀，竟重如鐵塊，一步比一步更費力。到了蘭布拉大道，我突然驚覺，整座城市懸凝在永恆的瞬間。人們停下腳步，看似凍結在老照片裡的影像。一隻白鴿振翅飛起，飛翔的姿態幾乎模糊難辨。細碎的花粉靜止在浮塵中，宛如滲透在塵埃裡的微光。卡納列達噴泉湧出的泉水晶瑩剔透，彷彿琉璃淚滴項鍊。

碧雅嘆口氣，隨即張開雙臂。胡立安急忙躲進母親懷裡，但我對那個惡魔卻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