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大牙？」他結結巴巴。「昂大牙！真的是您嗎？」
「我女兒梅瑟狄思還好嗎？」
「我叫你看著我！」
他拖著身軀匍匐至鐵欄邊，睜大眼睛仔細看。突然迎上一束刺眼強光，眼球一陣灼痛。是手電筒。瓦士往後退縮，舉起僅剩的一隻手蒙住眼睛。即使如此，他仍感受到燈光掃過他的臉龐，以及他沾滿排泄物和乾燥血跡，還披掛著破爛衣物的身軀。
他正夢見自己已經死去，裝在麻布袋裡的屍體被丟在蒙居克地牢的屍堆……就在此時，他聽見樓梯上方那扇門再度開啟。他在昏寐中醒來，頓時口乾舌燥，且疼痛不已。他把手指伸進嘴裡，感覺牙床正在滲血，牙齒一碰即動搖，彷彿嵌在濕軟的黏土上。
「我女兒在哪裡？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步下階梯的腳步比平日更沉穩。在地下的世界；聲響比光線更值得信賴。生命的日常只剩疼痛、m.hetubook.com.com
緩緩腐敗的身軀、腳步聲傳出的回音，以及四周牆壁裡咕嚕作響的管道。先是尖銳聲響，隨即亮起一盞燈光。瓦士聽聲辨出漸近的腳步聲。他瞥見有個身影佇立在地下室樓梯口。
警官指間的香菸升起一圈圈煙霧，他的雙眼在煙幕後炯炯發亮。
「昂大牙，這是命令！讓我離開這裡！」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他喜極而泣。「是我。毛利修．瓦士，瓦士部長，是我……」
「昂大牙，快帶我離開這裡！」他哀求。
昂大牙仍無回應。瓦士緊抓著鐵欄杆，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慢慢站起來，總算能平行直視對方的眼神。警官面無表情望著他。難不成這又是另一場夢？
他曾揣想，總有一天，不再有人步下階梯，那扇門不再開啟，他殘存的餘生就在黑暗中度過，身軀漸漸腐蝕，生命最終被自己呑噬。他擔任典獄長和-圖-書那幾年，曾多次親臨這樣的場面。或許，他就剩幾天可活了。他已經開始想像，極度飢餓引發的焦慮一旦開始延燒，他恐怕會陷入體力虛耗、神智不清。殘酷至極的是缺水。或許，當絕望和苦悶狠狠啃咬他的心智，他會開始舔食牆上滲出的污水，他的心臟會停止跳動。二十年前在蒙居克監獄，有個曾在他手下做事的醫生常說，上帝總是優先憐憫婊子養的混帳東西。沒想到連生命都是老奸巨猾的大壞蛋。或許，到了最後一刻，生命對他起了惻隱之心，嚴重的傷口感染可以讓他省略最難熬的困境。
霎時，瓦士聽見一陣絕望的吶喊，卻渾然不知那是他自己的淒厲嘶喊。昂大牙把菸蒂往地牢內一扔，正好落在瓦士腳邊。接著，他踩著階梯往上走，囚徒見狀開始大吼大叫，以僅剩的氣力拍打鐵欄杆，直到筋疲力竭，跪倒在地。警官自始至終無動https://m.hetubook.com.com於衷。階梯高處的大門關上了，就像被封閉的墓穴，黑暗再度強壓在他身上，而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的冰冷。
昂大牙點頭回應。瓦士頓時有撥雲見日的寬慰，數日或數週以來，他首度有了暢快的呼吸。這大概是另一個夢吧，有時候，即使身陷陰暗困境，仍有機會和前來營救的救星對話。他揉了揉眼睛，笑顏逐開。
「我在這裡多久了？」瓦士問道。
「看著我！」有個聲音這樣命令他。
「昂大牙？」
「水！拜託，讓我喝水！」他苦苦哀求。
對方面帶微笑，又吐了幾口菸。「你交友不慎。」警官終於打破沉默。
對方掏出香菸，隨手點燃。瓦士聞著菸味，憶起他嘗試的第一支菸，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那股無可比擬的香氣。他以為那支菸是要給他的，卻眼看著昂大牙把菸叼在雙唇間，吐出一道長長的煙霧。
在這段囚徒歲月，毛ｍ•ｈetubｏoｋ•ｃom.ｃｏm利修．瓦士漸漸開始認定微光即是痛苦的序曲。身在幽暗中，他只能想像並無生鏽的鐵欄監禁他，地牢的牆壁並未滲出污穢液體，彷彿黑色蜂蜜凝結在石縫間，在他腳邊積成凝膠狀的水窪。特別難熬的是，置身一片漆黑裡，他根本看不到自己。
昂大牙沒答腔。
他幾乎毫無間斷地活在黑暗裡，每天僅有一次例外，一道微光出現在階梯上方，接著，瓦士能瞥見那個模糊的剪影替他送來一壺污水，以及一片他在幾秒鐘內就呑光的麵包。看守人換了，但方式未變。他的新任監視者從未駐足正眼看過他，也沒對他說過隻字片語。他完全忽略他的問題、哀求、羞辱和咒罵。他把食物和飮水放在鐵欄邊，隨即轉身離去。新任看守人初次下樓時，一聞到地牢和犯人發出的臭味便反胃嘔吐。此後，他下樓時幾乎皆以手帕https://www.hetubook.com.com掩住口鼻，而且除非必要絕不多留片刻。瓦士早已不聞其臭，就像他對手臂的疼痛幾乎無感，殘肢上蔓延的紫黑色線條彷彿爬滿黑色蛛網，傷口不時抽痛，但他已麻木。他的生命正慢慢腐爛，而他早已安之若素。
瓦士順從照辦。一個人尊嚴盡失時，聽命行事比發號施令容易多了。訪客繼續走近鐵欄邊，仔細打量他，手電筒燈光掃過他的四肢，以及他殘敗的身軀。就在此刻，瓦士恍然悟出為何鐵欄另一側盯著他看的面容會如此面熟。
「沒做什麼……暫時還沒有。」
瓦士放下遮住雙眼的手，緩緩張開眼睛。瞳孔花了點時間才適應眼前的明亮。鐵欄另一側的面孔不同以往，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朝著警官伸長手臂，感激涕零，毫不在乎讓他見到自己這副狼狽相，衣不蔽體，殘肢斷臂，而且渾身屎尿。昂大牙往前跨了一步。
「我口渴！」他用盡氣力大喊。「拜託！給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