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划船划得真快！開始的槍聲才響沒多久，他們已經划得飛快！比起我們這些笨拙的平底船，他們的賽艇更修長，他們的隊伍更整齊。他們無須收起船錨，他們無須搬走壓艙品，他們把所有的行李都扔出船外，他們豎起的旗幟是空白的。怪不得他們能夠遙遙領先地划出海灣，怪不得他們能夠如此輕快地繞過海岬！但現在發生什麼情況？他們將不會停留在航線上，他們將不會遵守確立已久的規則，他們鄙視獎賞。他們朝廣闊的海面駛去。他們迎著陽光駛去。他們走了。

孤兒有過各種糟糕的經歷：在穀倉中，在地窖中，在汽車中，在柴房中，在荒地中，在空蕩蕩的教室中。這是因為他們令人心動。這是因為他們傷痕累累。這是因為他們骨瘦如柴。這是因為他們容易遭到侵犯。這是因為他們無所事事。這是因為他們如此好色。這是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他們說的話。

看看統計資料，他們的前途很渺茫。後母命令他們舔盤子；和_圖_書父親神不知鬼不覺地失蹤；叔伯讓惡棍用枕頭將睡夢中的他們悶死。只在書中只在某些書中才會有某位慷慨仗義的好心人在危急關頭出現，使得孤兒免遭這些針對他們的邪惡力量傷害。這些力量是什麼？看看魔鏡吧，親愛的讀者。看看那口深邃而平靜的許願井。問問你自己。

（想想吧：消逝是萬物流向的終點，殘缺是萬物開花的土壤。你們，而非我們，才一直是諸神的孩子。）

他們都叫什麼名字？名字是隨意的，但孤兒的名字是最為隨意的。他們能夠獨自決定自己的名字。他們說，叫我以實瑪利：或者是：叫我以實瑪利，但要常打電話給我。或者是：別叫我以實瑪利，叫我匿名者。叫我無名。叫我徒勞。孤兒都是喜歡調情的人，他們會跟任何人友好，然後撕碎電話簿，隨手拋棄。他們顯得很冷酷。m.hetubook.com.com

每個孩子都曾這麼想：你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我不是你們親生的孩子。但對孤兒來說，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多麼自由啊！能夠隨心所欲地表示不滿！對孤兒來說，所有的道路都是開放的。對孤兒來說，所有的道路都不是別人選好的。對孤兒來說，所有的道路都是必須的。他們怎麼會被踢出家門？他們早已在家門外。他們在生活中蹣跚前行，漫無目的地走過一段又一段的路程。他們的規則就是經驗的規則。

從另一方面來說，像蝸牛似地前進多麼可悲啊！雖然是非常快的蝸牛，但畢竟還是蝸牛，唯一的家就在背上，而這家還是個空蕩蕩的殼。家中什麼也沒有和圖書，只有你自己。這種輕鬆很沉重。這種空無是負擔。

然而，我們被警告要提防這些孤兒。他們很狡猾，他們很奸詐。你怎能了解他們的一切？誰是他們的同夥？把門閂好，把銀器藏起來！如果你在雜草叢中看到一個嬰兒，別管他！別讓孤兒跨過你家門檻！他們會為了一分錢而殺害你，會拐走你的女兒，會引誘你的兒子，會毀掉你的家，因為家是心靈所在，而孤兒沒有心靈。

喏，我將會收到一些孤兒寫來的信。他們會說：你怎能如此冷漠地談起孤兒的身分？你不懂孤兒的生活是什麼模樣！有人會嘲笑失去雙腿的人，而你就是那種人。你既淺薄又冷酷。你真刻薄。

哎呀，沒錯，親愛的孤兒。我知道你們會有這種感覺，但我這麼說並不是瞧不起你們。所有對生活的觀察都是刻薄的，因為生活本身就很刻薄。我為這點感到悲哀，但我無法改變它。

但他們多麼惹人憐愛啊，這些孤兒！幼小的嬰兒被遺棄在購物袋裡，在台階上，和圖書在寒冷中。幼小的嬰兒被遺棄在籃子裡，飛鳥、丘比特、地精為他覆蓋上捲心菜的菜葉。人們為這些孤兒排起隊，他們低斜的眼神充滿慈愛，他們口袋裡放著金錢，拳頭抓著溼潤的手帕，腦中想著拯救的念頭，背包裝著毛毯，張開溫暖的雙臂，等待將這些孤兒抱在懷裡。你從哪裡來，親愛的寶貝？來自黑暗。來自恐懼。

但是，「孤兒」這身分是個很好的藉口它能解釋一切——所有的錯誤和歧途。正如夏洛克．福爾摩斯宣稱的：他沒有母親來教導他。我們多麼渴望沒有人來教導我們啊！那我們就可以隨心所欲，轟轟烈烈地戀愛，義無反顧地冒險。我們當然為健康的童年、親戚的教導、無憂的衣食和不曾大起大落的生活而心懷感激。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有點妒忌。我們這麼受寵，為什麼沒有碰到好玩的事？為什麼孤兒總有那麼多好藉口？

和-圖-書不，你弄錯了。事情恰好相反。孤兒不是偷竊者，而是失竊者；他們不是殺人者，而是被殺者。你能夠認出孤兒曾經逗留的地方，因為他們留下痕跡——森林中的麵包屑，血滴，變成小小的白色蘑菇的眼淚，樹根與苔蘚中小堆的易碎骨頭。

孤兒排隊領取他們的稀粥。我們出於好心，為各式各樣的孤兒——車禍孤兒、輪船失事孤兒、心臟病孤兒、未婚媽媽孤兒、戰爭孤兒——提供各式各樣的稀粥。他們得到的並不多，這邊一份，那邊一份，但在孤兒院裡就是這樣。他們安靜地站著等待領取他們的配額，身上穿的是相同的廉價服裝，這也由我們提供。我們多麼善良啊！我們覺得自己多麼高尚！有一天孤兒開始用廉價的錫勺敲擊著廉價的錫盤。他們被告知要感恩，要心懷感激，別貪婪，但他們想要更多。他們想要更多、更多、更多。他們想要我們所擁有的東西！他們怎麼這麼大膽？怎麼敢朝我們揮舞著飢餓，就如同揮舞著刀劍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