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秋天還是和山下不同。尤其如果早起更會感覺到。我最近一反慣常地有不少必須早起，或斷眠早起的日子。只要不下雨，我會到三樓陽台上，對面看去是陽明山的後山，在前方隱隱約約處露顯的是觀音山和淡水河。再度想起妳依舊沒有讀過的瘂弦的詩句：「世界老這樣總這樣／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即使關於妳是否猜測，我還是只能繼續在清晨的陽台上猜測。

我不再自以爲了解妳了。那種自以爲的了解本來就是可笑的。在猜測中，我回復成一個患得患失，等待被愛卻又害怕得知負面和_圖_書眞相的少年。我猜測著，那些表面平凡，日復一日的重複的語言與動作裡，是否像山上清晨的雲一樣，藏著將晴或將雨的訊息？

妳一定可以感覺到我的改變。可是妳什麼也沒說。是否妳也在猜測？是否妳也重新好奇著，我到底在幹嘛？是否不讀詩的妳，喜歡人家把道理分析攤開來講的妳，也可以感受到永遠在變動中的謎團的迷人之處？

山上卻絕對不是這樣。那些人造不變的東西在廣角視野裡，相較顯得如此渺小。被淹沒在山與水色與樹影與闊盪盪的空間裡。而山與水色與樹影與闊盪盪的ｈetｕｂooｋ.cｏm.ｃoｍ空間，都在層層的雲的宰制統治裡。

這一個月來，我一直在猜測。猜測妳的生命眞正在傳達的消息與意義。到底是爲什麼，我過去竟以爲妳的調子就是一篇平鋪直敘的記述文章，透明清楚。突然才發現妳應該是一首詩，或是秋之山上的早晨。

山上的秋天和山下不同。儘管我所說的山上只是我住的地方，不確知海拔多少公尺，只知道驅車沿山路彎曲行走，三公里多不到四公里的路程之後，可以下到平地。這樣不起眼不雄偉的山。

站在陽台上，我沒有讀詩，更沒有可能再寫詩了。於是我以和_圖_書讀詩的心情，細細地猜測妳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我不知道爲什麼以前不曾對妳這麼好奇過，眞的是因爲搬到山上來的關係嗎？

敎文學史課程時，學生問我這三句詩的意思是什麼，我努力地講了一大堆。永遠反覆脫離不出框架的無奈。語言、名稱與實質之間的永恆羈絆，善與惡與挑釁與保佑，全都混合在宿命裡。諸如此類囉里囉唆地講了一大堆。可是現在我只想誠實地說：我不知道這三句詩的意思是什麼。它們永遠在逃離我對它們的掌握，不管是溫柔的還是暴力的。卻又永遠不會走掉。永遠引誘我去猜測，那音和-圖-書節與字句的排列，那表面秩序底層流盪著的無秩序，黑色無政府似的狂暴與威脅，黑色青年無從自我定義的感情。無政府運動一定屬於年輕人，就像教人猜測的詩一樣。

山上秋天的早晨，很少是乾乾脆脆的晴藍。通常都是飽含溼氣，潤潤綿綿的。不能直接這樣就下結論。陰著的或薄或厚的雲，只是日子的前奏，後面將要來的主題調，可能是大雨傾盆或晴空萬里。在濛濛的山嵐霧氣裡，只能猜測。

因爲猜測的懸宕，所以讀詩。猜測是詩的藝術極致，一如猜測也是山上秋天清早普遍的腔調，我慢慢在理清山上秋天清早的不同之處。htｔｐs://ｍ.hｅｔuboｏｋ.ｃｏm.cｏｍ給人比較少的暗示、比較多的錯亂訊息。山下的秋天，不是那麼多人會關心今天天氣究竟將要如何。都市的設計本來就有一條原則是要把自然對生活的打擾降到最低點，這樣才符合現代性中的規律理性原則。總不能老有三分之一、一半的人，隨天氣變情緒，再隨情緒變換工作態度的。都市裡那些不變的街道、不變的建物，強迫人錯以爲天氣也是不變的，或者說，變了也不怎麼樣。

是搬到山上來的關係嗎？我開始恢復猜測的懸疑耐心。這種懸疑和推理小說完全南轅北轍，因爲懸疑不是爲了找到答案，懸疑與猜測本身就是目的，所以比較接近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