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問起所謂「失敗主義」的事，我當然很願意再說一次，再說得清楚些。「失敗主義」並不是個好字眼，是別人拿來攻擊、批評用的，不過在負面的攻擊裡，「失敗主義」不見得就完全沒有正面的價值在。「失敗主義」的取向在於不再相信最終的那個理想目標有可能達成，不相信最主要的敵人可以被我們打倒，明明覺得自己會被打倒打敗，卻依然做著別人看來注定失敗的事。

「另類秩序」派認爲自己是正統，因爲還相信社會主義革命，相信共產革命，他們憤怒地譏諷另一邊的陣營爲「失敗主義」者，指責他們背棄了革https://m.hetubook.com.com命的使命，只想在資本主義的豢養下，舒舒服服地做些沒有危險性的小把戲、小伎倆。

我自己的立場、態度，是比較接近被罵作「失敗主義」的這群人的。因爲我眞的已經無法想像我們如何去推翻資本主義體制，將它改頭換面成更合理、更人道的社會主義世界。在這點上我是現實而且誠實的。我們可以把資本主義罵得一文不值，然而卻無法假裝自己不在這套秩序裡。伽利略說得沒錯：「如果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把地球抬起來。」問題是支點必須在地球外，要抬起地hetｕboｏk•ｃｏm.ｃom球的人也必須在地球外。我們自己在地球上，就抬不起地球來。

社會主義的「另類社會」其面貌愈來愈難想像，但這卻並不表示我們就應該放棄社會主義的原則，更不是就宣布馬克思及其以降的偉大傳統已經在擂台上被技術擊倒，不再値得一顧。我覺得「失敗主義」可愛的地方，正就在於不放棄。四周都是敵人的時候，我們接受失敗，只是爲了不讓挫折感癱瘓我們。我們降低預期，只是爲了隨時都有可以繼續工作努力的實際目標。

有兩種解釋。一是說「失敗主義」者並不是眞正要成就什麼，他們眞正追和-圖-書求的其實是那種烈士的悲劇感。他們從事的事業只是幌子，骨子裡他們都是被浪漫情緒操控的個人主義者，浸淫在很可能是自以爲是的英雄悲壯氣氛裡，耽溺而不能自拔。另一種說法是「失敗主義」者是膽小、怕挫折的，他們不敢面對終極的使命，爲了避免在終極目標上經驗終極挫敗，寧可先行放棄終極關懷、終極追求，轉而在瑣碎的細節小事上計較，從點點滴滴的瑣碎勝利裡求得滿足，而不必再管大工程上究竟是贏是輸。

「失敗主義」的左派，承認無能打倒資本主義，卻拒絕接受資本主義所給的一切。我們打不倒資本主義，卻一ｍ.ｈeｔuｂｏoｋ•cｏm.cｏｍ定可以逼迫資本主義不要太壞。有左派仍然無法建立社會主義烏托邦，可是如果沒有左派，資本主義能夠做的壞事，能夠隱藏的罪惡，會比目前的現實更嚴重得多。在這樣的意義上，我們雖然是失敗主義者，不過精神上卻絕對是昂揚奮發、充滿鬥志的，這兩者一點都不矛盾，一點都不衝突。

經歷了六〇年代的理想主義狂飆，七〇年代中後期，西方左派陣營有過一陣子對「失敗主義」的討論。六八年的翻天覆地，各地學生青年乃至工人大串連，竟然沒有動搖到資本主義的根本，對許多左派人士當然是件尷尬的記憶。左派、社會主義到底還有沒有前途www.hetubook.com.com？資本秩序進一步鞏固、擴張，左派的空間在哪裡？一派主張堅持用社會主義建構「另類秩序」，繼續和資本主義進行全面戰、總體戰；另一派則開始把左派理念拿來在資本秩序架構裡作批判游擊戰。前者面臨的危機是不斷地被孤立、被邊緣化、被忽略，導致最講究「群衆」的理論卻最缺乏「群衆」支持的諷刺局面；後者則必須不斷地接受被「收買」「收編」的質疑。

「失敗主義」不是逃避。「失敗主義」更不是什麼都不做。「失敗主義」內在有一層弔詭矛盾，預見失敗爲什麽不害怕失敗？爲什麽不就是乖乖等待失敗，卻還要站出來揮動手腳，正面接受被擊敗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