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媽什麼都沒說。

「你不能撿這些東西。你不該把它帶回家！」

愛諾這才明白，爸媽留下雪花球是為了告訴她，那天晚上他們打算出去。她跪坐下來。爸媽聽進去她的話了，他們要晚一點回家會先提醒她。

「你說什麼？」愛諾問。

「不，蠢的是你。」

「因為社區裡的每個人都必須和垃圾作戰。」愛諾把學校教的東西一字不漏地背出來。

「別再吵了！」奇提里安說。

「那些星星只是裝飾用的，」威爾提醒愛諾，「我們去看真的星星。」

愛諾和奇提里安有各自的房間。奇提里安住的是一間小小的臥房，愛諾則住在緊鄰客廳的書房，房裡有固定的書桌和書架，還有一扇拉門，愛諾夜裡想睡覺時可以拉起來隔開客廳。

「愛諾，」威爾說，「你去挑個雪花球吧。」

「你們為什麼不好好待在家裡？」愛諾問。

「不，我不喜歡，」愛諾堅持，「這裡太荒涼、太嚇人了！」

「這是哪裡來的？」愛諾逼問。

「是喔，如果非去不可，為什麼要說是『自願』呢？」

愛諾搖搖頭。她爸媽看什麼事情都不順眼，他們嘲笑氣象演習和用水管制，甚至大聲嚷嚷埋怨他們的義務工作。「我們為什麼要『自願』參加反垃圾運動？」愛諾爸爸每週三傍晚去做義工之前都抱怨個沒完。

「昨天晚上回來以後，我把雪花球拿走了。」潘蜜拉說。

「嗯，我想和你當朋友，可是不……」愛諾越說越小聲，「在學校裡不行。」最後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我也不喜歡。」愛諾騙她。

荷蓮娜看著她，一臉不解的樣子。「可是你看起來很喜歡啊。」

通常潘蜜拉會要求愛諾別苛責奇提里安，這回她聽進去了。她拿起雪花球，擺進皮包裡。

「如果你和別人格格不入，」愛諾說，「遲早會惹上麻煩的。」

「你不能留下這些東西。」愛諾抗議。光是讀「預報員」的傳單都算得上是犯罪，要是保防員在家裡找到這些傳單，愛諾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剎時，荷蓮娜忘了沾滿泥巴的鞋子，高興得脹紅了臉，因為她有機會可以傳播新聞了。「你沒聽說嗎？他爸媽被抓走了。」

「過了宵禁時間，所以顯然是不允許的！你們不能兩個人隨隨便便在夜裡到處走。」

「我需要這些紙啊，」潘蜜拉說，「我在背面畫畫。」

愛諾告訴自己說她不在乎。她整天忙學校的功課和紫衫軍的事。在學校裡，她總是觀察其他女生，學習變得像她們一樣，注意她們怎麼把頭髮梳到耳後、怎麼把帽子盡量往後推。她模仿她們把手臂擱在書桌上，以及彼此咬耳朵的模樣。

學校並不難應付，只要知道該怎麼融入就成了，如果你能融入，就不必去面對什麼思過時間或意外表格。事實上，你再也不會惹上麻和_圖_書煩。對此，愛諾非常明白，她爸媽卻不懂。

但是第二天下午，愛諾放學回家之後，看見雪花球擺在她的書桌上。那天晚上威爾和潘蜜拉在外面待得很晚，過了宵禁時間，甚至過了睡覺時間才回家。

然而到了休閒日，一家四口一起去逛「中央商店」的時候，威爾和潘蜜拉在攝影攤位前面停下腳步。

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工作，安詳度日。這就是「自律規則」。現在愛諾就是遵循這個規則過日子，她不再想北方島嶼的事；事實上，她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此時她念茲在茲的只有殖民地的生活，以及學校的功課。她不想再與別人格格不入，她不想再與眾不同。

站在攤位前，愛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這麼走運。攤位上掛了一個標示：「挑選你的專屬穹頂。」她駐足良久，仔細打量每個雪花球。雪花球約莫芒果大小，是個完美的小小世界，每一個都裝了水和小亮片。最後有兩個讓她舉棋不定，拿不定主意要選哪一個：一個有塑膠棕櫚樹和粉紅的火鶴鳥，印著「安全與保障」字樣；另一個是海底景觀，有迷你魚和塑膠珊瑚。最後，她卻決定挑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有座紅色的小穀倉，尖尖的白色籬笆，閃亮亮的綠色是草坪，並寫著：「歡迎來到我們的家園。」

「注意腳下！」荷蓮娜提醒她。下過雨之後，校園泥濘不堪，學生得走在架高的步道上。

她爸媽轉頭不理她。

愛諾微微聳肩。「你想的話就去啊。」

「別再拉我啦！」

荷蓮娜和愛諾重新踏上步道。「他是。」荷蓮娜也附在她耳邊說，「他是新的孤兒。」

「那怎麼會獲得允許呢？」愛諾問。

「抬頭看星星，可以看到它們排列成很多星座，」潘蜜拉說，「有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還有獵戶座。你可以認識好幾百個星座呢。」

「什麼真的星星？哪裡能看到真的星星？」愛諾問。

「又沒有人說那是不允許的。」爸爸對她說。

生活也改善了。威爾升職，葛林斯普一家終於搬到地勢較高的新房子。那是一戶位居邊間的房子，有個小小的花園，廚房很寬敞，可以擺得下一張圓桌。

「不要，愛諾！」媽媽把自己的作品搶回來。

「如果你們要晚回家，至少事先提醒我一下吧。」愛諾懇求他們。

「看起來奇不奇怪又有什麼關係？」何利克斯問。

「遠離城市的地方。」威爾說。

「哼，」和圖書何利克斯說，「沒想到你這麼蠢。」

「那是何利克斯。」愛諾附在她耳邊說。

風迎面撲來。「抓緊你的帽子！」荷蓮娜喊道，愛諾及時救回她的帽子。年紀比較小的學生有帽繩可以繫在頷下，但是比較大的學生理論上比較能負責任，沒用什麼東西來繫住帽子。

回到家，潘蜜拉收起那個雪花球。愛諾很失望，因為背景是她挑的，她以為那是送給她的特別禮物。「如果你打算藏起來，幹嘛要買？」她問。

何利克斯從牆面的架子上拿下他蒐集的錢幣。他已經蒐集到全套的錢幣，有二十五分、五分、一角，甚至還有一枚古老的便士。「我們年紀怎麼會太大？」

「閉嘴！」愛諾說。

愛諾在字跡方面下很多功夫，作業簿上的每個字母都小而完美。她工工整整地寫，一個個字母宛如螞蟻沿著筆記本的格線爬行。慢慢的，她的字越寫越小，現在看起來簡直像葉脈上的小蚜蟲。「古代的各個文明彼此發動戰爭，」愛諾費勁抄寫，「他們的武器震耳欲聾，威力殘暴。他們的槍枝以強大的力量射出名之為子彈的飛射物，子彈會嵌入受害者的肌肉之中，甚至撕裂他們的身體；其他武器還包括會造成爆炸與大火的炸彈。當時並沒有守望員來防杜不當行為的發生，沒有電擊槍，也沒有堆肥箱，『自律規則』尚未問世。」她每一門課都拿A，因為她的作業精準無誤，林區太太是這麼說的。

「快點啦，我們要來不及了。」荷蓮娜急得對那群男生說。

他們付了二十點，分別進入攝影攤位拍個人照。然後，他們看著沖印機器出現一張張縮小尺寸的全身照，在照片上，連威爾和潘蜜拉都只有一、兩公分高。有個穿攝影攤位白制服的年輕女子剪下每個人的身形，一一放進雪花球黑色底部的凹槽，接著拿出一個裝滿了水、小亮片和背景圖的塑膠穹頂。她「啪」一下把底部和穹頂扣在一起，然後給雪花球來個第一次搖晃。縮小身形的他們在雪花球裡，一家四口在小小的農場裡微笑。奇提里安抓起雪花球用力搖晃。

「我們走吧。」愛諾說。

其他女孩都在集合了，兩兩成群地踏著其他步道回教室，可是在愛諾和荷蓮娜走的這條步道上，有幾個推著手推車的男生擋在前面。他們是負責推肥料到菜園去的孤兒。

模範林的樹木一排又一排，種得整整齊齊的，藤蔓也一條條直直垂下，彷彿有人拿梳子梳過似的。沿路有山蘋果和百香果結實累累，所有的蘭花更是同時盛開，有白色、淡綠，還有金黃綴著豔紅的花朵。在模範林裡，雜工擺放了一盤盤新鮮水果餵養蝴蝶，而花草只要開始凋萎或枯死，雜工就會馬上移除，換栽上新的。

「去啊。」愛諾說。

「拜託和圖書，丟掉吧。」她求媽媽，但是潘蜜拉不聽。

她們穿過模範林，下山往學校建築的方向走去。幾縷金髮從荷蓮娜的帽子裡露出來，拂過臉龐。荷蓮娜把頭髮塞回帽子裡。「我不喜歡這裡。」她說。

「我們已經十三歲了，」愛諾說，「整天在操場找錢幣，看起來實在很怪。」

「你以前一點都不在乎啊。」何利克斯說。

「告訴我！」

那一年，學校允許女生每週一次在下課時間出去散步，可以繞著校園走四十分鐘。當然，學生們不能獨自散步，必須兩兩結伴。只要有機會，愛諾總是挑荷蓮娜作伴。金髮碧眼的荷蓮娜身材纖細，住在山腰高處。她媽媽是建築師，爸爸是知名的工程師，他們是為了「特殊目的」才奉派到這個島上來。儘管家有豪宅，爸爸的地位又如此崇高，可是荷蓮娜並不驕傲，她總是安安靜靜的，講起話來輕聲細語。

「我要告訴媽咪說你罵人。」奇提里安爬下床說。

「喲！」荷蓮娜想了想。口香糖是學校的違禁品。「我們該不該去告發她啊？」

「可是，夜裡天空既然只有七顆星星，怎麼可能有好幾百個星座？」愛諾問。

她看見荷蓮娜一臉驚駭的神情，頓時覺得很難為情。

「你有沒有發現荷恬斯有口香糖？」吃完午餐收拾的時候，愛諾對荷蓮娜說。

「小心點！」威爾警告他。

其中一個金髮男生抬頭望著兩個女孩。「你們可以繞過去啊。」

「我們要拍照嗎？」奇提里安興奮驚呼。

自此而後，愛諾和何利克斯再也不一起玩了。爸媽帶他們到彼此家裡拜訪時，他們連正眼都不互看一眼。愛諾緊緊黏著媽媽，而何利克斯使出最狠的報復手段：他和奇提里安變成朋友。他教奇提里安學會他和愛諾以前一起玩的所有牌戲，還花好多時間陪奇提里安堆積木。何利克斯不只對愛諾視若無睹，還從她身邊搶走了奇提里安。

愛諾一把抓過潘蜜拉的畫，翻到反面。「寫日記，記下你的思緒……」每一張圖畫的背面，愛諾都看見「預報員」的叮囑。她開始撕碎那些圖畫，一張接一張地撕。

爸爸的升遷和搬了新家讓愛諾覺得很光榮，然而看著威爾和潘蜜拉，她卻覺得很無助。搬家之後，爸媽不只一次違反宵禁規定，有時候還半夜溜出家門。愛諾問他們這麼晚去哪裡。「去看星星。」潘蜜拉說。

「我的鞋！」荷蓮娜大叫。

「我好喜歡喔。」愛諾坦率說出心聲。觀景點是戶外唯一讓她覺得涼快的地方，而且風讓她清醒，力道之強讓她心神激盪。「你不希望自己能飛起來嗎？」她問荷蓮娜。

她下定決心，今年一定要融入環境，就算爸媽做不到也無所謂。她會表現得零缺點，考試時答對所有題目，做功課也會因為字跡工整而得到額外的分數。

「別讓他拿！」愛諾求爸媽，「我們還沒走出大門，球就會摔到https://www.hetubook.com.com地上。」

「以後別再來這裡了。」愛諾說。

「媽咪！」奇提里安衝過走廊。

愛諾成天替爸爸擔心，他老是說不該說的話，而且一點都不在乎。她也擔心媽媽。有一天潘蜜拉在畫畫的時候，愛諾看見有張傳單夾在媽媽的書裡。

「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和湯浦森夫婦一起去。」潘蜜拉說。

前任房客失蹤了，留下所有的家具。屋裡有一把綠色的扶手椅，還有一張印滿棕櫚樹葉圖案的長沙發，正門旁邊的大片觀景窗還掛著窗簾。

愛諾和荷蓮娜好不容易爬上模範林山頂的觀景點，兩人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這裡砍掉樹木，留出一方空地，讓學生可以俯瞰校園，眺望更遠的地方，一覽無遺看到火山與火山之間的山谷。愛諾看見校車開往學校時經過的蜿蜒山路、下方翠綠的香蕉園，以及更遠處坐落在山坡上那座全島唯一的城市。越過城市，她看見一片片空蕩的海灘，還有波濤洶湧的綠色海洋，大得像天空一樣。

「為什麼不行？」荷絲特問，愛諾和荷蓮娜大笑。一旦抓到竅門，和女生交朋友就一點也不難了。

愛諾拉起荷蓮娜的手臂，跳下步道，快步踩過泥濘往前走。

「因為！」愛諾耐不住性子了，她好氣惱，不知道該怎麼把事情說個清楚。「你應該和男生一起玩球，」她說，「而我最好的朋友應該是女生。我們和別人格格不入。」

「看星星幹嘛？」愛諾問。

漸漸的，愛諾在夜裡開始睡得安穩了，奇提里安也不再作惡夢。保防員沒有再來家裡搜索，姊弟倆下午放學回家之後，不會再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嚇得跳起來。

「開門時別讓門碰到窗簾。」愛諾開門進出的時候，潘蜜拉老是這樣告誡她，因為門一碰到窗簾，就會在窗簾上留下油漬漬的鎖孔印子。威爾笑潘蜜拉小題大作，但她很堅持：「既然有了窗簾，就該好好保持乾淨。我們以前從沒住過有窗簾的房子。」

「我們回去吧。」荷蓮娜說。風越來越強了，她們的裙角翻飛，露出膝蓋。「風更強了。」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我們就不會去啦。」她媽媽說。

「不行。」她對他說。他們在何利克斯家，坐在他房間地板上玩「停戰」遊戲。奇提里安則在何利克斯床上用「積之魔」蓋房子，「積之魔」不是普通的積木，而是内裝有磁鐵、可以貼合在一起的積木。有些「積之魔」是彩色的，有些是透明的，所以蓋完城市之後，可以在周圍再蓋上一圈穹頂。這是奇提里安最愛的玩具，而何利克斯從小就有一大堆「積之魔」，一盒盒又一箱箱，總共有上萬塊。「反正我們的年紀已經太大了，不能再玩考古遊戲。」愛諾說。

愛諾帶奇提里安上床睡覺之後，打開她房間的燈，躺下來，https://m.hetubook.com.com把雪花球捧在手裡。她搖一搖，努力想辨識穀倉旁邊那幾個模糊的人影。她的眼睛閉了起來，手指慢慢鬆開。清晨醒來時，她好擔心自己把那個雪花球摔破了。潘蜜拉走進房間，恰好看見愛諾探進床底張望。

「你們夜裡到底去做什麼了？」她問媽媽。

有一天，愛諾和荷蓮娜決定去學校的「模範林」，那裡有一條陡峭的小徑，爬上去大概要花半小時，而那座森林不只非常好玩，也富有教育意義。模範林可說是一座「未來的森林」，展示「穹頂」完成之後的島嶼樣貌。

「因為什麼？」

愛諾覺得她家正走向毀天滅地的大災難。

潘蜜拉看起來很不安。「那幾顆星星都不是真的。」她說。

愛諾開始明白，她和爸媽大不相同。爸媽不知道該怎麼適應環境，但她懂。在學校裡，她學到只要遵循遊戲規則，你就能過得順順當當的。這一年，她的級任老師換成林區太太，她說任何事情都要適時、適所。

荷蓮娜挨近一些，愛諾壓低嗓音說：「她藏了一條口香糖在襪子裡。」

「我想知道你們去哪裡。」她對爸爸說。

「膽小鬼。」何利克斯把牌從地板上撿起來，瞪著愛諾說。

「保證不漏水，」攝影攤位的女子告訴他們，「只要別摔在地上就行了。」

「我懂，」荷蓮娜說，「我很怕會被風吹走呢。」

她爸媽互看一眼。爸爸說：「該吃飯了。」討論結束。

「何利克斯又不是孤兒。」愛諾說。

「不知道的事就不會傷害你。」爸爸喃喃自語。

「告她什麼？」荷絲特挨過來問。

愛諾和荷蓮娜皺起鼻子。所有的孤兒都要在學校菜園工作，他們穿著和其他學生一樣的制服，但是工作的時候要套上工作服。

「不，你才蠢。」

「這個嘛，並不是全部啦。」潘蜜拉嘴裡這麼說，但還是一副喜孜孜的樣子。

「如果你不想和我當朋友，」何利克斯說，「那就算了。」他把牌一丟。

「我在地上撿到的。在城裡。」媽媽說。

「去看星星啊。」她媽媽還是這麼說。

「這個嘛，我才不告訴你呢！」愛諾說。

愛諾變得好忙，甚至沒注意爸媽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到何利克斯家去了。有天晚上吃過晚飯，她覺得看見媽媽的眼裡閃著淚光，但她相信那只是自己的想像，於是埋頭研讀地理。

「這種話留著說給奇提里安聽吧，不要唬我。」

「因為。」愛諾說。

她下定決心改掉一切無法融入環境的毛病，這表示她不能再和何利克斯當朋友了。班上其他女生最好的朋友都不是男生，她們會對男生品頭論足，一講起來就笑得嘰嘰咕咕，但是她們不和男生交朋友，只和其他女生往來。所以，愛諾下定決心，她要告訴何利克斯，下課時間不能再和他一起玩了。

「你媽全都認識喔。」威爾驕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