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能罵自己的爸媽是瘋子呢？他們搞不好已經被送進精神療養院，關在月亮上面那間灰撲撲的玻璃屋裡了。所有的小小孩都相信，失蹤的人最後都被送去那裡。

愛諾試著幫他梳好頭髮，試著答應他一些要求。她什麼法子都試過了，最後只好騙他：「你說得沒錯，他們一定會回來。」

一整夜，她都很擔心黎明來臨。她怕奇提里安會到爸媽房間去找他們。她擔心得無法入睡，但是等到終於撐不住而沉沉睡去之後，卻又差點睡過頭了。一聽見奇提里安醒來的聲音，還穿著睡衣的她連忙往外衝，及時關上爸媽的房門，坐下來守住門口。

「拜託，拜託別哭。」愛諾說。

「你該上床睡覺啦。」

「他們沒走，」奇提里安哭哭啼啼地說，「他們沒被抓走。」

「走去哪裡了？」

放學鐘聲響起的時候，愛諾的心猛然一跳，但是她試圖保持平靜。她低頭收攏課本，走到保健室去接奇提里安。奇提里安坐在床上，看起來已經好多了。愛諾什麼都沒對他說，拉著他趕上校車，彷彿這天只是個尋常無奇的日子。

起初，愛諾希和_圖_書望自己搞錯了，爸媽沒失蹤，只是又遲歸或迷路，再不然就是像上回那樣被搶了。直到朝陽透窗而入，她還一心希望自己只是作了一場夢。她仍舊穿著制服，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從北方帶來的藍色毛毯。

「可是他們在哪裡呢？」奇提里安問她。

林區小姐對愛諾的態度還是和以前一樣，沒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也沒特別點名叫她。愛諾一整天如坐針氈，等著有人叫她到校長室去見福恩小姐，卻沒有人來通知她。於是她專注在學校的事，腦袋裡只思考課業。她身上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會有人知道她爸媽不見了，她覺得自己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做數學測驗的時候，她檢查了兩遍。她很慶幸教室裡一片靜悄悄，也很感激那個走得慢吞吞的時鐘。她不想放學。

愛諾什麼都沒對奇提里安說。她像往常一樣開了門鎖，把「新指令」拿給奇提里安剪，然後做自己的功課。她心底還有點相信爸媽無論如何都會回家。天黑之後，愛諾裝出一副威爾和潘蜜拉又會遲歸的樣子，烤了吐司當晚餐。奇提里安喜https://www.hetubook.com.com歡吃吐司抹奶油，不過愛諾打開冰箱才發現，奶油差不多已經用完了。她整天一滴眼淚都沒掉，可是在看見只剩一點點奶油的瞬間忍不住淚水盈眶。少了爸媽的兌換券，他們怎麼有辦法換到足夠的食糧來當晚餐呢？十三歲的愛諾每週只有十三點，而奇提里安只有三歲，連半點也沒有。

奇提里安瞪著她。「起來。」他說。

「後天？」

「他們走了。」

「媽咪和爹地呢？」

她把奶油給奇提里安，自己光吃白麵包，然後說：「換上睡衣吧，我講故事給你聽。」

聽她這麼一說，奇提里安就不哭了。「什麼時候會回來？明天？」

「我知道。可是時間來不及了，我們得去上學！」

沒時間吃早餐了。她洗洗臉、刷刷牙，脫掉皺巴巴的制服，迅速換上另一件。她抓起梳子，想辦法把頭髮梳整齊，然後戴上遮陽帽，拿起書包和鑰匙。她不能錯過校車；她一定得趕上，否則所有人都會知道。

「我要找他們！」他開始哭。

屋裡和-圖-書滿室光亮，是不帶一絲雜質的鵝黃色。這天的第一次氣象報告開始播送了。愛諾甩掉睡意，衝進爸媽臥房，但是他們的床鋪平整無痕，潔白的床罩鋪得整整齊齊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她不敢再低頭看爸媽臥房地板上的那個雪花球。她身上的制服皺巴巴的，可是得趕快去搭校車了。她該怎麼對奇提里安說呢？他們不能是孤兒啊，不管怎樣就是不能！他們不能和其他住校生一起住在學校裡。愛諾班上的女生沒有半個是孤兒，只有男生班的何克特和何利克斯是。女生班有十二名零缺點的學生，而愛諾向來也完美無缺。好吧，就算她不夠完美，至少也一直很努力做到啊。

「我要媽咪和爹地。開門。」

愛諾又開始發抖了。她該怎麼辦？她在廚房裡翻找抽屜。他們會不會留下紙條？說不定留給她一些指示？她在每張床底下搜尋。天空從鵝黃變成了淺藍。她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錯過校車。

「起來。」他說。

「沒有人知道。」愛諾說。

「他們會晚點回來，」愛諾說，「該去刷牙了。」

「你乖乖跟著我，我就會起來。和-圖-書」

她隨他打。突然間，她覺得這樣攔著他是沒用的，她沒辦法再瞞他了。於是她打開門，讓他衝進空無一人的臥房，到處找來找去，然後陪著他一起坐在走廊上，把實情告訴他。

「先吃早餐。」愛諾說。

「我要媽咪和爹地。」奇提里安說。

愛諾有點猶豫。

他跳起來想往門口衝，但是愛諾攔住他。

「沒有，還沒，可是你最好乖乖跟我走。」她得把他弄上床，不能再和他多說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該上床睡覺了。」愛諾把他拖進他的房間裡。

「我要媽咪和爹地！」他開始大哭、拳打腳踢，整個人撲到愛諾身上。

「為什麼？」奇提里安問。

「不要，我要等他們。」奇提里安說。

「沒錯。」她說，「不過我們得要表現得很好。你得要表現得非常好、非常好才行。」

「你不能去找他們。」愛諾說。

「你想招來社區守望員啊？」愛諾用力拉著他的手臂問。

她瞪著浴室鏡子裡的自己，她已經不是前一天的那個女孩了。此刻，她的頭髮亂七八糟，制服皺成一團，慘白的臉上淚痕斑斑，雖然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哭過www.ｈｅtuｂｏｏk•ｃoｍ•ｃom。口袋裡那張身分證的名字還寫著「愛諾」，而不是「荷柔思」。這下你明白了嗎？她聽見福恩小姐這樣對她說，而她也的確明白了。是她害了爸媽。她原本想保護他們，卻反倒害他們曝了光。她不顧他們的反對而改名，還扯了漫天大謊，等最後終於坦承事實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了，福恩小姐知道，保防員知道，整個「公司」都知道愛諾的爸媽是異於尋常的人，知道他們的觀念「不精確」，知道他們無法適應。

「就是走了。」

奇提里安嚇得深吸一口氣，豎起耳朵傾聽。「你聽見他們的聲音了嗎？」他問。

「你想把他們引來，開一張罰單給我們嗎？那要罰三十點耶！我們就會一整週沒東西吃！給我安靜！守望員隨時都會過來！」

「媽咪和爹地去哪裡了？」他問。

「我才不管咧。我才不管！」奇提里安吼得更大聲了。

奇提里安開始尖叫。

「我不要去上學，我要找媽咪和爹地。他們沒被抓走；他們一定會回來。」

他們從巴士站走回家，奇提里安跑在前面，橫衝直撞的，發出像潛水艇的聲音：「呼呼！潛下去囉！」只顧演著自己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