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宛若一堵堅固的金屬城牆，在她所處的金屬方盒裡氣溫不停地升高。她將一隻手懸在打開的車窗上，看見坐在一旁車裡的男人，一邊對她做出猥瑣的動作，一邊露齒笑著。她將手收回並且關上窗，但聽見他吼著：「臭婊子！」

「抱歉。」她低喃著，感到渺小和驚慌。

「媽！」

「沒有要去哪裡。」她低聲輕語著，「孩子們，對不起。」此時那群蝴蝶舞成了一片搖曳、閃亮的藍色薄紗，讓她自他人視線中隱匿。她獨自一人，所有的聲音都褪去。

她在一間乾洗店工作，負責清洗他人的衣物。那天，店裡的兩臺機器故障了；而她弄丟了三條領帶和一件昂貴的夾克。有個女人走進店裡指責她是小偷。有個男人則罵她是白痴。

「媽……媽！」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不知道，對不起。」一隻蝴蝶被壓扁在她曾戴著手錶的地方。

她開始沿著熟悉的小徑走著。過往她的生活太過忙碌，長大之後她便再也沒來過這裡，但是她的雙腳依然記得走過的路。

「抱歉。」她說著，「先生，我很抱歉。」

沿著右側狹窄的小徑會經過一簇簇正盛開的香郁木犀草，她依然還悲傷地記得，她母親墓地的所在處，她的母親躺在窄小的墓地裡等待著，渴求一些生命從未給予的東西，那渴望的聲音低語著：「拜託妳了。我的女兒。」但是她要怎樣讓母親滿意呢？她何時才能帶上足夠的鮮花？母親的墓地位在相反的方向。「我辦不到，」她說，「對不起，我親愛的母親。」她拾起一朵小小香甜的木犀草，讓燥熱的風將其吹向她的母親。

「我的孩子wｗw.ｈｅｔｕbｏｏｋ•cｏm•ｃｏｍ們熱愛學習。」她這樣回答。

「我不是乞丐。」她回他，「很抱歉，我不是乞丐。」那群蝴蝶環繞著男人的頭，讓他嚇得直發抖，不停地拍打自己的手臂；她趁著這個時候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她那些較年長的孩子們正在遠方的樹蔭下辯論，通常他們只會在廚房裡看見她，當她正要離開學校走向那片純白無垠的沙地時，他們瞥見了她。

他問她：「妳在這裡做什麼？」他透過墨鏡看進她袖子上的破洞，不停地打量著她腿上的塵土。「我們這裡不歡迎乞丐，回到妳該去的地方吧，窮鬼！」

她心深處某些東西開始膨脹，像是遠處一泓湛藍的清泉一樣。她聽見了那些喇叭聲、引擎的運轉聲，也聽見了那男人罵她臭婊子的聲音，但是在她的腦海深處仍有著一池寧靜，她把車駛向路旁後便下車離去。

「沒錢。」她說，「抱歉，我沒錢。」

「抱歉。」她說，「抱www.hetubook.com.com歉。」

「不好意思，」她回答，「對不起，不好意思。」接著兩隻蝴蝶從她的肩膀飛起，雙雙停在教授的眼鏡上，於是他再也無法盯著她看。

女人工作了一整天，但幾乎等於白工。

三點時，女人收拾完後準備返家。清洗他人的衣物讓她變得骯髒，那些清潔劑也令她渾身發癢，散發出汗的味道。她從身上那件暗色棉衫上扯下一根白頭髮。現在她必須回家為她先生煮飯。

一群青少年正在前方廢棄的教堂旁大聲嬉鬧，並將牆上漆滿了標語。「老女人，現在幾點啦？」他們大叫著：「快告訴我們時間啊！」他們拉扯著她的手腕，其實他們根本不想知道時間，只是想傷害她而已。

現今，這條小徑順著那些新穎面海別墅裡的精美後花園延展，人們在她以往和一群山羊漫步之處，豎起了鐵門和柵欄。有個身著制服，手持來福槍的男人突然從樹籬後現身。

他嚴厲地堅持己見，「那妳hetubook.com.com的書呢？不學無術的人是不能經過這裡的，回家好好用功吧，這位年輕的女士。」

空氣十分乾燥，瀰漫著一股化學藥劑的味道。她希望自己能在河邊洗衣服；以前她會和母親一起在那裡洗衣服。

她心頭揪了一下，但心深處，無疑地是一泓湛藍的清泉。

有個乞丐坐靠著一堵曬得滾燙的牆，用責罵的語氣對她大吼：「把錢拿出來，妳這個富婆！」

「這位年輕的女士，妳有什麼事嗎？」他詢問她，「這個地方只歡迎熱愛學習的人們。」

「媽！」

那女人剛經歷了最漫長的一日，城市裡是那麼酷熱，幾乎要將她壓篩成極微的細片。她有五孩子：他們全都需要些什麼，即便是較年長的，已經在大學念書的孩子們也是。

神祕，流轉不停，永無休止，完璧無瑕。

小徑的最後一部分就位在那座新落成的純白色大學的拱門旁。她那些較大的孩子們在這裡念書，因此她感到十分驕傲。一位年邁的教授弓身倚著拱門，坐在陰影下閱讀一本厚重的書。他透過那副金邊眼鏡，皺起眉頭打量著她。

她輕巧地踏過那片閃亮的沙地。雀躍，欣喜：一切都讓人歡欣。她知道自己只能擁有短暫的幾秒鐘，但幾秒就夠了。她褪去所有的衣物，遠處的人們大叫著，但是蝴蝶覆蓋了她身體的每一吋。在她躍入水中之際像藍色蒸氣一樣飄動著。冷冽、無垠，一切都化成了她的肌膚。一朵懸於藍風上的湛藍雲彩。她是無形的，她就是她自己的靈魂。

「媽！」

「媽！」他們十分震驚地叫了她。「媽！媽……妳要去哪啊？」

「媽！」

她繼續走著；乞丐在她身後大吼大叫。一群像藍色雲朵的蝴蝶從乾草田那頭漸漸向她飛來，在她身邊翩然起舞，於是她再也看不見乞丐矮小蜷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