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因為難得，才說「我笑了」而不說「我笑」。因為忍得久了，才說「我哭了」而不說「我哭」。

我常常在自己的初稿中撿拾一個個「了」字。結果不得了。一大堆，好了，知道了，不會再錯了，太過分了。了得多和*圖*書了，事事便顯得沒有餘地，結束便結束，完畢便完畢，一目了然，一一了斷，了卻，了結，了事。

「死了」、「走了」、「完了」、「紅了櫻桃碎了心」，多少有點意猶未足，不想如此了事的意和-圖-書味。

一定是發生了太多事情了，而這些事情又已經有了「了局」了，所以才反反復復「了了了」起來。

「了」字加強已經成事的味道。於是有一個時期，我便十分害怕，何以稿紙上的「了」字漸漸多起來和*圖*書呢？

當然，「是」字也是十分厲害的。事實已成定局，不着大量「是」字，如何表達箇中的堅毅？

發生的經已發生，要結束也已結束，是了，是這樣了。

一定有過很多變動，又有過很多感嘆，最後終於吸口氣，下了hetubook.com.com一個又一個「了」字。

從前還不察覺，看過張愛玲給她前度愛人的留言，才懂得這一切。

大家看「你是早已不愛我了的」一句何等佶屈，張還是不厭其煩加上一個「了」字。

她説：「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愛我了hｔtｐs://ｍ•ｈｅtｕbook.ｃom•ｃｏｍ的。我是經過一年半的時間考慮，惟彼時以小劫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了。」

「我不愛你」可能只是戲言，「我不愛你了」卻使人驚心動魄，似乎已經過一番掙扎，才毅然決定，一說出來，卻了無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