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碗瓢盆的噪音漸漸停歇，歌聲也結束了。除了爸爸媽媽留下來再獨處片刻，大家都拖著腳步去睡覺了。

我看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結束這個討論。「別擔心，崔維斯，我會照顧牠們！」

到了十點鐘，大家都已經筋疲力盡，睡意濃濃；可是，仍然堅決的要熬到那個重要的神奇時刻。十一點鐘，到了發表新年新志願的時間。媽媽把我們的舊志願從聖經裡拿出來，在笑聲中朗讀，然後放進壁爐裡燒掉。我上一次立下的志願是要精通編織。可是，我覺得那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是我真的和爺爺認識之前。

晚飯後，我們大家各自暫時回房休息，為後面長長的夜晚做準備，還要禱告和思考我們的志願。根據傳統，我們每個人都要輪流說出自己的志願。媽媽會幫我們寫在一張紙上，夾進聖經裡，明年再拿出來換成新的志願。

山姆哈斯頓說：「露拉．蓋茲不肯讓我幫她提書回家，所以，我立志要提愛菲．普力斯頓的。就算她不願意，我發誓我一定要做到。」他的話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媽媽的志願是：她的每一個小孩，每星期至少上兩次教堂。這些話引起一陣騷動，不過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抱怨。

爸爸的志願是要戒除鼻菸。他每天只能在和-圖-書工廠裡吸菸，總覺得要在進家門之前把菸停掉的痛苦，遠超過工作時吸菸的快樂，所以他決定乾脆戒掉。媽媽聽了，露出了開心的表情，還喝了一口葡萄酒。

我躺在床上，凝望著窗外低沉的天空。有一部分的我希望日子就這麼過下去，大家一起生活在這棟熱鬧的老房子裡。可是，另外一部分的我，卻渴望一場戲劇性的大改變，讓我可以離開芬翠思。想一想，若是我終其一生都只能待在卡德威郡，被拉克哈和聖馬可士河、胡桃樹和棉花田綁著，那麼，發現了一種毛巢菜的「禿變」種，並讓它以我的姓氏命名，又有什麼意義？爺爺說過，我可以按照自己的願望來過我的人生。我有時候信，有時候又不信。今天，在這個陰沉沉的午後，在這世紀末的最後一天，我大概又是「不信」的。在人生中，我希望看到和做到的事情這麼多，可是，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掌握在我的手裡？我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將我的願望一樣一樣的列了出來。這本筆記本的紅色表皮已經出現了皺紋，紙頁的毛邊也髒了。我把這位過去六個月來最忠實的朋友放在一旁，就睡著了。我夢見自己漂浮在一條河上，卻不是我的那條河。那裡的河水是淡綠色的，不是藍色的，而且奇怪的是，河岸上布滿沙。

我看著爺爺。他正用充滿感情又優美低沉的男中音唱著歌，那長長的鬍子在火光中閃閃生輝。我和他，是如此的親近又互相掛念。他就是我所得到的最大的一份禮物和圖書。

然後，輪到哈利了。他面露微笑的說：「我的志願是祕密。」大家馬上大叫不公平。

「喔，太好了。謝謝妳，卡莉。」

六點鐘，我們下樓去吃豐盛的晚餐。天氣很陰冷，但是每一個房間都燃起了熊熊的爐火。媽媽的臉紅紅的，看起來心情很輕鬆；我發現她喝了一些香檳葡萄酒，這種酒似乎跟她的體質很合。爸爸敬了幾次酒，並一再的向大家保證：這個世界絕對不會毀滅。他還說他是一個很幸運的人，身邊能夠圍繞著他所愛的家人，包括他的爸爸、太太和孩子們。他說的時候，聲音充滿了感情。

我穿上了最厚的一件紅色法蘭絨睡衣，鑽進了被窩。感謝山瓦娜，她已經用暖爐把被子烘得暖呼呼的了。我打算躺下來，好好的思考一下我的人生。那是世紀末該做的事，不是嗎？不過我很快就睡著，只能在夢裡做這件事了。

接下來，大家就沒事可做了，只能乾坐在那邊，等著下一個小時過去。爸爸和媽媽安靜的交談，爺爺抽著雪茄，讀他的《國家地理雜誌》。我和我的那夥兄弟輪流跟睡意奮戰，不幸紛紛敗下陣來。最後，終於，午夜的鐘聲響了起來，而當鐘聲漸漸歇息以後，鎮上的大街小巷又響起了敲鍋打盆的喧鬧聲。我們全家人手牽著手，圍成一個圈圈，唱起了〈友誼萬歲〉。歌詞很難懂，旋律卻很優美。我看著每一張親人的臉，想著在過去一年中我所擁有的一切恩賜。我看著爸爸和媽媽。他們手牽著手，雖然看起來很累，卻很快hｔｔｐs://ｍ•hｅｔｕbooｋ.ｃoｍ•cｏm樂。媽媽的太陽穴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幾根以前我沒看過的白髮。我看著哈利，他高大英挺，充滿了自信，又風度翩翩，就要成為一位年輕紳士了。我看著山姆哈斯頓、拉瑪和抱著傑西詹姆士的崔維斯。我看著正在打呵欠的索羅斯，還有已經累癱了、卻一心一意要看到新年來臨的吉寶。

「我不只一個志願，所以我列成了一張表。」我清了清喉嚨，開始唸：「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看到以下的事物：北極光、哈利．胡迪尼、太平洋或大西洋，任何古代的海洋都好；還有尼加拉大瀑布、柯尼島、長頸鹿、鴨嘴獸、艾菲爾鐵塔、大峽谷和雪。」

拉瑪說：「我的志願是把幾何學學好一點。」他每天花好幾個鐘頭繞著屋子跑，用他的新量角器測量各種東西的角度。

除夕夜，我們家全部的小孩，包括吉寶，破天荒的可以待到半夜，等數完了鐘聲，才上床睡覺。理論上除夕夜應該要狂歡，不過今年的除夕夜，氣氛顯得有點緊張，因為根據一些宗教團體的說法，這個世界即將在千禧年的第一天毀滅。報紙上說，有些留著大鬍子的野人在奧斯汀的大街上遊行。他們穿著長袍，手裡擎著大大的標語，上面寫著「悔改吧！末日到了！」m.heｔｕbooｋ.com•ｃｏm爸爸對這些人嗤之以鼻，說他們是一群瘋子。但是崔維斯很緊張，他想了又想，還問我：「卡莉，今天晚上真的就是世界末日嗎？」

「不是啦，傻瓜。爺爺已經解釋給我聽了。所謂的世紀，只是標示時間的一種單位，而時間呢，是英國人創造出來的一種概念。」

「可是，如果世界末日真的到了呢？以後誰來照顧傑西詹姆士？誰來餵邦尼？」

我故意裝出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吃下半顆我聖誕夜留下來的柳橙，讓那些已經吃完了柳橙的人氣得牙癢癢的。另外半顆，我要留到新世紀來臨時再吃。不知道一顆一八九九年的柳橙，在一九〇〇年吃，滋味會不會不一樣？

「是呀！」爺爺笑著說。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心滿意足而又遙遠的表情。在別人看來，他似乎在看著遠方，但是我知道他其實是在看著未來。

我說：「哈利，你一定要告訴我們，否則，就不算是真的志願。」哈利怕我們死纏著他不放，只好讓步。他先看了媽媽一眼，然後才用有點微弱的聲音說：「我的志願是用功讀書，明年上大學。」

我在一片沉默中坐了下來。過了一秒，哈利說：「很好，小寵物。」並開始鼓掌。其他的兄弟們也跟著鼓掌。可是，爸爸和媽媽的掌聲聽起來不太熱烈，讓我有點難過。

「我希望可以開汽車。」他說：「我聽說在奧斯汀有一部。」

我們試著解釋什麼叫做志願給吉寶聽，可是，他太小了，ｈeｔｕｂoｏｋ•ｃｏｍ•ｃoｍ根本聽不懂。媽媽只好替他立下一個志願，希望他在新的一年當中，能夠學會ＡＢＣ。索羅斯的志願是準時寫完學校的功課。崔維斯的志願則是要花更多的時間跟傑西詹姆士玩。不過，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為他早就一天到晚把那隻瘦巴巴的小貓塞在吊帶褲裡，形影不離了。

「可是那種機器很可怕！」媽媽說：「而且很不安全！聽說它會無預警的爆炸，還有人在轉曲柄（以便發動汽車）的時候扭斷了胳臂。」

爺爺在幾番追問之下，才愉快的說：「到了我這把年紀還要談志願，似乎有點可悲。不過……是有一件事……」

九點鐘，我被薇歐拉的鑼聲吵醒。大家紛紛跑下樓，吃一碗碗熱得燙嘴的烤蘋果酥。每個小孩都領到了一個拉炮。拉炮裡有一頂紙做的皇冠、一個發聲器和一個迷你的錫製玩具。一座興旺的禮物市場，順勢在熱絡的交易和討價還價中誕生了。不過，再接下來，大家就只能坐著等待。我那些從沒這麼晚睡過的弟弟們，頭一次得到解放，不是興奮的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就是已經倒在客廳的地毯上，睡得不省人事。

我好奇的在心裡搜尋著答案。是跟那個突變種有關嗎？還是他希望能提煉出他的胡桃酒？我一點線索也沒有。

輪到我了。我站起來，把筆記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媽媽聽得兩眼發亮，這當然也是哈利想要的結果。不過，我看得出來他真正的心意並非如此，他說這些話只是為了討好媽媽。我想他不肯說出來的志願，一定跟芬恩．史碧蒂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