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敖頭腦稍稍一清,知道鍾成子奇怪的機關極多,再不走,只怕再也不能逃脫了,急忙與秋璿一起,向洞外奔了出去。
她忍不住順著郭敖的目光看去,美麗的面容瞬間也被驚愕充滿。
鍾成子的臉立即扭曲,被這一拳砸得直向後跌出,重重撞在了洞壁上。
他的目光掠過它們,最後落在抽搐的郭敖身上,那聲音柔和無比,彷彿帶著無上的慈祥:「再次回來的你,是為了完成我的構想,還是回應著它們的召喚呢?」
郭敖的腳步猝然頓住,再也不肯前進半步。
他的眸子落在秋璿身上:「所以你肩負的責任重如泰山,它們將因你而變得偉大無比,而我的構想,也將實現。」
但現在,這個封印被血淋淋地揭開了,於是悲痛與驚懼一齊來。
她輕嘆一口氣,沉默地拉起郭敖。
這一拳一出,滿洞幽光登時黯淡,十幾塊巨大的水晶一齊破裂,郭敖拳頭上湧起一篷鮮血,卻有一種莫名的力量突然生出,牽引著那炸響再度匯聚到這拳頭上,彷彿帶著十幾人的怨恨,痛快地轟在了鍾成子的臉上!
他機械的向前走去,卻並不是在下山,而是上山。
他想要伸出手來,觸一觸這些早就迷失的臉龐,但他卻不敢,他只怕一動,就會再落進那個夢魘中,再也醒不過來。
幽光越來越盛,將他們包圍住。兩人被這幽光吞沒,只剩下腳步聲撞在洞穴的壁上,鏗鏘作響。
他那精妙無比的大羅仙陣,竟然擋不住這一拳。
隱約之中,他聽到了鍾成子一聲長嘆。
秋璿望著他的背影,竟隱約感到有些陌生。
秋璿一下停不住腳步,但郭敖的手緊緊攥住她,拉得她手臂一陣劇痛。秋璿訝異地看了郭和圖書敖一眼,卻赫然發現郭敖身子劇烈地顫抖著,一雙眸子完全被驚恐塞滿。
鍾成子的狂笑聲轟徹整個山洞,遠遠傳了過來:「你一定會再回來的,你記住,這是你的宿命!」
秋璿大驚,不明白郭敖何以如此,伸手欲要拉住他,卻又哪裡來得及?
鍾成子微笑道:「不錯!它們都很偉大,為了成全他們中最優秀的一個而犧牲了自己。若不是郭敖這個懦夫在最後關頭逃走,它們就不會死得這麼沒有意義了。」
一個個被扭曲,揉爛了的人。
他的雙手大大張開,彷彿要擁抱這些污團:「它們都是你的兄弟啊!」
一叢巨大的水晶從金盤中矗立而起,將它們包裹在中間,它們就彷彿是億萬年前的化石,被凍結在這巨大的水晶中。
秋璿甚至看到了一個頭顱,那個頭率頭顱尚且完好無損,也因此它面部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動,生動到它每一絲紋路中所表現出來的恐懼,都足以駭破一個常人的膽。
因為,它們實在太像一個個的人。
他想要離開的也許並不是這個山谷,而是那段記憶,那場夢魘。
那是一位高手對於危險的直覺,曾在危急關頭數度救了郭敖的性命。
這一團團模糊的陳列品,卻恍惚散發著極為詭烈而殘忍的氣息,讓人不忍再看。
因為這眸子中再也沒有任何感情。
他的目光從這些污團上掠過,目光中帶著無限的讚賞:「每次我坐在這間斗室中,我都覺得是與偉大同在。」
山谷中是一片濃密的叢林,裏面生滿了藤蔓野草,積了厚厚的一層。也因此,當秋璿找到郭敖的時候,發現他雖全身是傷,卻並未送命。只見郭敖嘴緊閉著,絕不肯說一句www.hetubook•com•com話。秋璿知道,在那個山洞中,一定留有郭敖極為痛苦的過去。
郭敖目中泛起了一陣複雜的神色,命運再度以廣漠的未知姿態矗立在他面前,讓他感到無邊的恐懼。
嘯聲淒厲,震動雲霄。他突然踴身一躍,向谷底跳下!
郭敖一咬牙,拉著秋璿的手,衝進了洞穴那淡淡的微光中。
郭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量向外爬去。藤蔓纏住了他的腳,他就使勁蹬扯著,野草掛住了他的手,他就用力撕抓著,彷彿要將惡魔植入自己體內的種子驅除。
鍾成子的微笑優雅無比:「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公主,是造物偉大的創造——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體內流淌著的每一滴血液,只有真正的劍道天才才能擁有,別再逃避了!」
一個聲音道:「每個月的十五,我都要到這間房子裏呆半個時辰,好好看看我的這些作品。」
她彷彿覺得這兩個字很殘忍,猶豫了許久,方才吐出:「兄弟?」
朝陽升起的時候,郭敖臉上的狂亂已經漸漸平復。甚至,比以前還要冷靜、堅毅。但他的眼中,卻透出一種異樣的光芒。
秋璿怔了怔,將頭上簪著的海棠摘下,用力向郭敖眉心刺去:「快些起來!這裏不能睡的!」
郭敖大踏步向他衝來,卻被秋璿一把抓住,叫道:「快走!」
秋璿呆了片刻,轉身向外衝去。她絕不願在這裏多呆哪怕一秒鐘。
那是傷到極處,怕到極處後的寧靜。
秋璿皺起了眉頭,也許他們應該搶下那隻璿璣青鳳的。
撕裂的怒嘯帶起郭敖的身軀,向鍾成子衝了過去。鍾成子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彷彿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白光驟然激烈,他背後的和_圖_書刀刃帶起一陣七彩疾風,向郭敖斬下!
然而他不能。他能做的,只是遠離這個山谷。
一天一夜的掙扎,他們終於走出了山谷。
江湖險惡,秋璿甚至後悔再次踏足於這片土地上。
猛然一聲響,郭敖一頭栽倒在地。
鍾成子帶笑的聲音傳了過來:「還記得被他們包裹住的感覺麼?」
秋璿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你……你說這些都是他的——」
一陣蒼涼的怒嘯自郭敖的口中發出,他的雙目猝然轉過來,冷冽地盯在鍾成子的臉上。他的顫抖那麼劇烈,但這雙眼睛卻極為安靜,彷彿天地改換,風雲變詭,都不能影響這雙眸子!
的確有些來不及了,因為鍾成子背後又伸出幾隻更粗更長的刀刃,正以刃為足,向他們緩緩逼了過來。
她用力地抓住了郭敖的手。
郭敖並沒有閃避,刀刃斬在郭敖身上,那些七彩光暈瞬間透體而入,深深鑽入了他的血脈中。然而郭敖一刻也不停,一拳向鍾成子的臉上轟去!
這一次,他們並未受到任何阻攔,順利地衝出了山洞。但山洞在懸崖的正中,他們無處可逃。上視是蒼茫的天空,下視是青翠的山谷,他們就懸在半山腰中。
秋璿忽然想到,這幽光正是從禁錮著那些污團的水晶上發出的。
雲霧縹緲,崖下早已不見的郭敖的蹤跡。她從懷中將那兩隻怪蟲掏出來,道:「咕咕、嚕嚕,快些幫幫我!」
秋璿靜默地跟在他身後,她知道,在這件事上,沒有人能幫得了他。
郭敖忽然放開她的手,向自己的胸口抓去。他的表情極為痛苦,似乎要將體內某種骯髒的東西挖出來一般。
鍾成子身形瀟灑地踱了過來,儘管鮮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還在https://www.hetubook.com.com不停地向下流淌,但他卻全然不覺。
昏迷中的郭敖彷彿聽到了這句話,身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他的手仍然緊緊握著秋璿,任她如何用力,都無法擺脫。那彷彿是沉入奈河的鬼魂所握住的最後一絲溫暖,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開的。
進還是退?
他的神情中帶著一絲傲岸,看上去榮耀無比:「雖然它們都失敗了,但卻源於一個偉大的構想,所以它們一樣偉大無比。」
秋璿皺眉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要走出自己的心,終需只能靠自己。
這種恐懼,原本只存在於那些殘破的記憶裏,多年來重未有過,而今卻如此不可遏制的湧上心頭。
郭敖雙目緊閉,身子抽搐著,竟已昏迷了過去。
郭敖突然住腳,一股恐懼感從那幽光中噴薄而出,硬生生地植入到他的心中。
這句話猛然刺進了郭敖的心,他那寧靜的身軀再度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法控制的顫抖!鍾成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尖笑聲,似乎是在享受著郭敖的恐懼。
一隻隻刀刃從他背後伸出,將整個洞口擋住。刀口上反射著洞中充盈的幽光,那幽光漂移著,無邊無際,不可捉摸。
那是地獄般的回憶,本被緊鎖在郭敖的心底,是他永遠不願觸及的。
那兩隻怪蟲尚在沉沉睡著,聞言強自張開眼睛,不甘心地嘯叫一聲,慢騰騰地張開兩隻巨大的耳朵。秋璿身子凌空躍起,兩隻怪蟲四隻巨大的耳朵盡皆張開,彷彿四隻巨大的傘,將風兜住,讓秋璿平穩落下。
秋璿冷笑道:「讓我完成你的構想?你可知道我是誰?」
但郭敖卻連動都不再動了。鍾成子臉上的微笑讓秋璿有種毛骨悚然的危險感,她突然抽出一柄匕首,猛然刺在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郭敖的肩頭上。劇烈的疼痛讓郭敖倏然彈身而起,然後,他的目光便被那些養在水晶中的污團緊緊吸住,再也無法移開。
但他卻狂笑了起來,彷彿看到了什麼珍寶一般:「打得好,打得好,從此,大羅真氣已然注入你的身體,你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片刻之後,他似乎發現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勞,只得頹然住手,仰頭向天空發出一聲長嘯。
他也記得他們離開他,走向那團烈火時的慘叫,最後,是他在那團烈火中。
曾幾何時,他熟悉他們每一人,他熟悉他們每一張臉。
幽光極為隱晦地閃爍著,彷彿是在向他們宣示生之希冀,又彷彿是在誘惑,誘惑他們投入到更大的黑暗中去。
這並不是要逃命,而是自殺。
秋璿已徹底對這次峨嵋之行失去了興趣,她只想快些回到華音閣,躺在自己那片海棠花叢中,盡情欣賞美酒與夕陽。
難道有什麼更可怕的敵人藏在這洞中,等著阻殺他們?
難道那敵人比鍾成子更為可怕?
秋璿心中升起了一陣錯愕,她看到的似乎不是個身臨極度危險的劍客,而是一個被驚懼壓倒的孩子。
秋璿忍不住想像,那團污糟的黑團,實際上就是它的身體!這個想法讓她禁不住一陣噁心。究竟是什麼樣的手法,會將一個人的肉體蹂躪到這等地步?
這笑聲宛如詛咒般深深刺進了郭敖的心中,他咬住牙,拼命壓住心底的恐懼,狂奔而出。
這並不是通往山外的通道,而是一間小小的房子,是間陳列室。只是那些陳列品太過於奇異。它們每一件都是模糊的,扭曲的,彷彿是一團寫滿了墨,然後揉爛了的紙團,被亂糟糟地堆在了這裏。但盛著它們的托盤,卻是鏤刻了極為精緻的花紋的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