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虧你塊頭這麼大，居然一點鬥志也沒有。你可以寫信給朋友呀。」月亮笑著說。

這時正好是下午一點半，歐茲貝爾躺在皮革臥榻上睡午覺，正夢見烏鴉。由於吼叫聲太大，歐茲貝爾家的農夫們都跑到門外舉起手遮在眼睛上方向遠處眺望。好像是巨大如森林的大象大軍吧，比火車跑得還快。這下子，農夫們面無血色跌跌撞撞跑進屋裡。

歐茲貝爾站在後方陰暗處，把雙手從口袋拿出來，又看了大象一眼。然後非常無聊似地故意打個大呵欠，雙手在腦後交握，四處走來走去。但大象威風凜凜地伸出兩隻前腳準備走進小屋。農民們很緊張，歐茲貝爾也有點愣住，巨大的琥珀菸斗忽地冒出煙。但他還是佯裝不知情，慢慢走過那裡。

「嗯，鍊子也不錯。」大象走了三步說。

「不好意思，稅金很重，所以今天得麻煩你替我去河裡打水。」歐茲貝爾雙手交握在身後，皺起臉對大象說。

農民們聽了大驚失色，屏息看著大象。歐茲貝爾說完後，自己也微微發抖。但大象不當一回事地回答：

某晚，大象在象舍吃著三把稻草，一邊仰望初十的月亮。

「好痛苦啊。聖母瑪利亞。」牠說。

「永別了，聖母瑪利亞。」

大象瞇起眼很開心，這天中午過後牠從河裡打來五十桶的水。然後澆在菜園裡。

「我不需要時鐘。」大象笑著回答。

「我遭到悲慘的待遇。大家快來救我。」

「你先拿去試試嘛，很好用喔。」歐茲貝爾說著把一個鐵皮做成的大鐘掛在大象脖子上。

歐茲貝爾就在這陰暗的工作場所，叼著巨大的琥珀菸斗，瞇起眼一邊留意不要把稻殼落到稻草堆中，一邊將雙手在背後交握，悠悠晃晃地走來走去。

「何不|穿上鞋子呢？」

第二天，鐵皮大鐘和單薄的紙鞋子破了，大象身上只掛著鎖鏈與秤砣，非常開心地走路。

歐茲貝爾實在了不起。而且上次在輾米和-圖-書小屋順利收歸己有的大象也很了不得。力氣足足有二十馬力。首先牠那雪白的外表就值得稱道，牙齒全都是漂亮的象牙，全身的皮膚也是氣派堅靭的象皮。而且非常勤快。但大象能那麼勤快工作，還是要歸功於主人厲害。

這時白象抬起一隻腳踩進小屋的地板了。農民們很緊張。但是工作很忙，況且萬一打起來會很麻煩，於是他們也不看大象，繼續處理稻子。

「這玩意挺煩人的。一直啪啪啪打到臉上。」

的確，米糠啪啪啪地打在象牙上，也打在大象雪白的腦袋與脖子上。

大象慢吞吞去打鐵的地方，彎曲四肢坐下，代替風箱吹了半天炭火。

「喂，大象那傢伙在小屋嗎？在嗎？在嗎？在吧。很好，把窗戶關上。把窗戶關上。快把象舍的窗戶關上。好，快去拿原木來。把牠給我關起來，小畜牲居然跟我玩花招，把原木綁到窗戶上頭。我看牠還能怎樣。我已經刻意削弱牠的力氣了。好，再拿五、六根來。好了，這下子沒問題了。絕對沒問題。就叫你們別緊張。喂，各位，這次輪到門。把門也關上。拴上門栓。緊緊的。拴緊一點。對。喂，不是叫你們別擔心了。給我打起精神來。」歐茲貝爾做好準備，用喇叭似的宏亮嗓音激勵農夫。可是不知怎地，農民都很不安。他們不想被這樣的主人連累，所以大家紛紛拿出毛巾或手帕，管它是髒的還是白的通通纏繞在手上。這是投降的標誌。

當晚，大象在象舍吃著七把稻草，望著天上初五的月亮。

「好，我去打水。要多少水都沒問題。」

「挺不錯的。」大象也說。

又一晚，大象搖搖晃晃不支倒地，癱坐在地上也沒吃稻草，望著十一的月亮說：

小屋非常堅固，大概有學校這麼大，畢竟有六台新式脫穀機同時運轉，所以嗡嗡嗡地不停震動。因此進去之後甚至會覺得飢餓。實際上歐茲貝爾也和圖書的確肚子餓了，午餐時熱呼呼地吃了六寸厚的牛排，還有抹布那麼大的煎蛋捲。

「牢房在哪裡？」大家一起奔向小屋。原木就像火柴棍一樣被輕易折斷，那隻白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走出了象舍。

不久，地面開始晃動，周遭的光線也變暗了，象群包圍了房子。牠們喔啦啦嘎——喔啦啦嘎——地大吼，在那可怕的喧鬧中，也傳來溫柔的聲音：

「啊，好累啊，但是好開心啊，聖母瑪利亞。」牠如是說。

「怎麼樣，這裡好玩嗎？」

這時不知怎地來了那頭白象。是白色的大象喔，不是用油漆塗的喔。為什麼會出現？因為牠是大象，所以八成是慢慢踱出森林，然後就不知不覺走來了吧。

「對，永別了。聖母瑪利亞。」

歐茲貝爾啊，那個歐茲貝爾……我本來也正想說，他已經不在了。

可是歐茲貝爾果然厲害。當他睜開眼時，已對一切狀況胸有成竹。

「哇，太好了，你瘦了耶。」大家靜靜依偎在牠身旁，替牠卸下鎖鏈和秤砣。

你們先冷靜下來聽我說。上次說的那隻大象，歐茲貝爾做得有點過分了。他對待大象越來越苛刻，大象漸漸不笑了。有時甚至睜著猶如巨龍的紅眼睛，這樣定定俯視歐茲貝爾。

十六個農民臉孔通紅地用腳踩著機器運轉，把堆積如小山的稻子一根不留地輾過，稻稈不斷被拋向後方，又形成新的小山。到處都是稻殼及稻稈散發的粉塵，弄得眼前一片朦朧變成黃色，猶如沙漠煙塵。

「嗯，挺不錯的。」大象試走了二步，很高興地說。

「你看，這不是嗎？」眼前忽然響起可愛孩童的聲音。大象抬頭一看，一個紅衣童子站在眼前，捧著紙和硯。大象立刻寫信。

「謝謝。幸好你們來了，我真的好高興。」象舍中也傳出聲音。好了，這下子，周遭的大象咆哮得更激動，繞著圍牆團團轉，不時也可從中看到憤怒揮舞的象鼻。但是圍牆是鋼筋水泥和_圖_書做的，因此象群難以破壞。歐茲貝爾一個人在牆內大吼大叫。農夫們已經兩眼發黑，只能焦急地轉來轉去。後來牆外的大象用同伴的身體當墊腳石，終於翻過圍牆，紛紛露臉。當歐茲貝爾養的狗抬頭看到那皺巴巴的灰色大臉時，立刻暈倒了。好，歐茲貝爾開槍了。那是六連發的手槍。砰！喔啦啦嘎！碰！喔啦啦嘎！砰！喔啦啦嘎！結果子彈完全不管用。打到象牙上會反彈。有一隻大象還說：

大象終於大搖大擺進來了。然後開始悠哉地在機器面前散步。

「我遭受悲慘的待遇。大家快來救我。」

象群一同站起來，面色發黑地吼叫。

「啊，心情真輕鬆。聖母瑪利亞。」牠似乎在這麼自言自語。

「你先試試看嘛，不錯喔。」歐茲貝爾皺著臉，把紅色玩具紙老虎那麼大的鞋子套在大象的後腳腳跟上。

於是，這隻大象從此成了歐茲貝爾的財產。等著瞧吧，歐茲貝爾不是讓那隻白象替他賣命工作，就是把牠賣給馬戲團，反正不管怎樣他都能賺到一萬圓以上。

傍晚大象待在象舍，一邊吃八把稻草，一邊望著西方初四的月亮。

「老爺，是大象。一群大象衝過來了！老爺，是大象！」他們放聲大喊。

由於機器運轉得飛快，噴出的米糠就像午後雷陣雨或冰霰似的啪啪啪打到大象身上。大象似乎覺得很煩，瞇起了小眼睛，但是再仔細一看，牠分明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稅金又漲了。今天你幫我去森林搬點柴火回來。」隔天歐茲貝爾帶著有流蘇的紅帽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如此對大象說。

歐茲貝爾終於下定決心，走到脫穀機前面想對大象說話，但就在這時，大象用非常悅耳和*圖*書、宛如黃鶯出谷的嗓音抱怨：

「啊，謝謝。我真的得救了。」白象落寞地笑著說。

這下子歐茲貝爾抱著必死的決心，重新用右手拿穩菸斗，心一橫豁出去說：

歐茲貝爾心想，以前好像在哪裡也聽過這種抱怨，一邊從腰帶拿出彈藥匣準備換裝子彈。這時候，一隻象腿從圍牆伸過來了。然後又一隻腿伸過來。五隻大象一起從圍牆掉下來。歐茲貝爾握著彈藥匣就這麼被壓扁了。門立刻開了，象群喔喔咆哮著一窩蜂衝進來。

「喂，你不需要時鐘嗎？」歐茲貝爾來到原木建造的象舍前，叼著琥珀菸斗皺起臉問。

歐茲貝爾越發激昂，四處跑來跑去。歐茲貝爾的狗也很激動，像著火一樣吼叫，在屋子裡奔跑。

「不好意思，稅金漲了五倍，今天你去打鐵的地方幫我吹炭火好嗎？」

「我沒有筆也沒有紙。」大象用細小美妙的嗓音開始抽泣。

好了，這下子象群如狂風暴雨穿過林中，吼叫著奔向原野。大家都瘋了。小樹被連根拔起，草叢也被踐踏得亂七八糟。牠們嘶吼著像煙火一樣衝到原野中。然後，牠們跑呀跑的，終於在遠方朦朧的綠色原野邊緣，發現歐茲貝爾家黃色的屋頂，象群一齊噴火了。

「好啊，我去吹。我如果認真用力，一口氣就可以吹起石頭喔。」

「啊，不行。機器轉得太快，沙子會打到我的牙齒。」

「好，出發吧！嗚啦啦啊嘎——喔啦啦啊嘎——」大家齊聲呼應。

「那你何不留在這裡？」

用大象真是太划算了。這都是因為歐茲貝爾很聰明很厲害。歐茲貝爾真是了不起。

翌日起，大象又從一早開始工作。昨天吃的稻草也只有五把。虧牠只吃五把稻草還能使出這麼大的力氣。

這天下午，大象用半天的時間搬運了九百把柴火，瞇起眼很高興。

紅衣童子抵達山中時，正好是午餐時間。這和_圖_書時山裡的象群正在沙羅樹的樹蔭下圍棋，立刻全都圍過來頭碰著頭看信。

歐茲貝爾聽了，更加折磨大象。

「留下也沒問題喔。」

歐茲貝爾又緊張了一下，但他鎮定下來笑了。

「我們馬上救你出來，你安心吧。」

「鞋子也需要裝飾。」歐茲貝爾說著，又急忙把重達四百公斤的秤砣穿在大象鞋子上。

總之，就是這樣嗡嗡嗡地運轉機器。

咦，我不是說過了不能去河裡玩！

「很好玩。」大象歪著身子，瞇起眼回答。

童子立刻拿著信朝森林走去。

「看起來挺不錯的。」大象也說。

「好，我去搬柴火。天氣真好。我本來就最喜歡去森林。」大象笑著說。

這時，歐茲貝爾站在成排的機器後面，把手插在口袋，犀利地瞄了大象一眼。然後迅速低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像之前一樣走來走去。

「我不|穿鞋的。」

「去教訓那個歐茲貝爾！」大象議長一聲令下。

「是嗎。說得也是。那就這麼決定了。」歐茲貝爾的臉孔皺成一團，興奮得滿臉通紅說。

傍晚大象待在象舍，一邊吃十把稻草，一邊望著西方初三的新月。

喔啦啦嘎——喔啦啦嘎——

說到歐茲貝爾實在了不起。他擁有六台脫穀機，嗡嗡嗡嗡嗡嗡地發出震天巨響正在操作。

「咦，你說甚麼？永別？」月亮忽然問大象。

那傢伙慢慢在小屋的門口露面時，農民們都嚇了一跳。為什麼嚇一跳？這問題問得好，因為不知大象會做甚麼呀。萬一打起來就麻煩了，所以農民全都拼命埋頭弄自己的稻子。

第二天——

「也需要鍊子吧。」歐茲貝爾說著又把重達一百公斤的鎖鏈栓在大象的前腳。

歐茲貝爾聽了有點緊張，菸斗差點從手裡掉落時，只見大象已經非常愉快地緩緩邁步走去，於是他又安心地叼著菸斗，小聲乾咳了一下，去看農民們工作了。

「啊，工作真愉快，讓人神清氣爽。」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