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一個熟悉的笑聲……是瑪麗。我往沙灘看了過去，她和她母親琳達正在一起散步。我涉水而行，困惑的盯著她們。

我們一起掉進水池。

我笑了，朝她游了過去。我可以在水裡清楚看到她正在對我微笑。

兩個大男人互相擁抱對方。

我們來到一個以高度到我臀部的金屬柵欄圍起來的巨大水池旁邊，小朋友們全都圍在柵欄旁排隊，你能聽見裡頭傳來的尖叫聲和水花聲。

「基本上，是的。」

但是，她們正在聊我的事。

「嗯，他是個大人了，不會勉強做不喜歡的工作。他是個聰明人，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確定他真的很高興得到這份工作，唯有如此，你們才能穩定下來，一起擁有美好的生活，就像我說過的：一間房子、一些孩子，還有穩定的感覺。」

史克特停了下來，仔細環顧水池，他指著一個持續在原地打轉的小男孩，「你也會看到一直在原地轉圈圈的小朋友，這些轉圈圈的小朋友……事實上和領航水手從一樣的起跑點出發。他們也一樣，想朝開闊的水域前進，但是一旦所有人都開始前進時，只會轉圈圈的小朋友很快就會發現還有很多人也在同一個水池裡。他們會了解，掌舵前行是件很困難的事，因此轉圈圈的人會做出一些特別的事，做出下列預設：『要我把船往前駛進，又不撞到別人是很困難的，不可能抵達另一邊的目的地。』他們會說：『好吧，我想我應該沒辦法到達對岸，乾脆自己在原地打轉，玩一玩就好了。』他們也可能會在過程中撞到一些人，但他們做的事對自己原先設定的目標或對任何人的目標，都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們只會在原地打轉，自己甚至不知道，他們不但撞到其他人，還阻擋了別人到達對岸的目標。在原地打轉的小朋友大多會自己靜靜的在原地轉圈圈，等到我的哨聲響起，要每個人都停下來時，他們卻是最後一個上岸的，而且對自己在這輪遊戲中的表現相當失望。」

「所以，瑪麗從來沒有直接說出來，要你接受那份工作？」

亨利笑著說：「我愛死碰碰船了。」

「是啊，親愛的。」我又哭了。「我們總能一起開心的玩……我們過去一直都是這樣。」我用盡全力，拚命緊抱住她。

亨利看了我一眼，又回頭對史克特說：「好吧，可不可以請你照顧一下我身邊和*圖*書的這位朋友？他被誤導人走錯方向的星星領航了好一陣子，事實上，他從未自己真正掌過舵，可以請你幫他忙嗎？」

「我現在得充當一下偵探，來調查一位女士的事情。」他說：「她的名字是瑪麗．辛吉絲，你認得她嗎？」

琳達說：「他之後要做什麼工作？」

我們沿著隊伍前進至入口處，一位留著捲髮的矮小男士站在通往水池平台的樓梯旁，他很快就認出了亨利。

矮個子先生聳聳肩，「沒聽過這號人物。」

瑪麗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正在哭泣，她和我一樣，緊緊抱著我，並開心的咯咯笑著。她說：「還記得在你接下那份工作以前，我們有多快樂嗎？還記得我們當時的生活有多有趣嗎？我們過去總是那麼開心，不是嗎？」

「聽著，我不會跟你計較或爭論這件事——」

「瑪麗？」我大叫，她和琳達都沒有注意到我。

我突然認出眼前的這片海灘：這是維京群島的僻靜海邊，是我帶瑪麗慶祝我們訂婚的地方。

我轉身，以為會看到自己躺在海灘巾上。

我指著自己，就像在問她：「妳在和我說話嗎？」

「喲——喔。」她輕聲叫著，把我推開，還把水踢到我身上。「我快沉下去了，你這個又高又壯的男人會來救我嗎？」她笑著，故意將自己沉到水裡。

「我知道得夠多了，我聽過你的事，也聽到亨利剛才說的話。」他彎腰確認我剛才固定過的一條船。「你是一個只會在原地打轉的失敗者，這個稱號就像是塊大招牌一樣，大剌剌的貼在你的額頭上呢，老兄。」

「史克特，」亨利叫著他的名字：「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你有和瑪麗聊過公關工作的事，還有你真正想做的事嗎？」

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我對你瞭若指掌」的幼稚論調痛扁了一頓。

「當然，亨利，有什麼事嗎？」他熱情的回答。

「親愛的，喔，我真的好想妳！」

「要不要來幫忙？」他說，指著水池另一邊的船隻。

「『多少講了一些』是什麼意思？是她曾經親口說過：『我要你接下這份工作。』或是從沒說過？」

「我知道薪水很好，但我擔心他不會喜歡那份工作，我還是希望他快快樂樂的。」

等他說完話後，史克特吹起哨子，小朋友們紛紛朝岸邊靠近。我發現有很多在原地打轉的小朋友，花了很長的時間才來到岸邊。史克特走向每一條船，將船上的繩子綁到平台上。當他把每一條船都搞定後，小朋友才會跳上岸ｍ•ｈｅｔubｏｏｋ•ｃom•com，往出口的方向離去。

「是啊，」瑪麗說著，往無盡的海洋望了過去。「那份工作的薪水絕對很不錯，所以我們的生活應該可以無虞，也能擁有很棒的房子。但是，媽，我還不想要有小孩。」她回頭對琳達笑了一下。「我們還想等一等，這樣才能享受一下兩人世界。妳也知道，就是在一起做一些事，旅行或是單純的享受生活。」

史克特和我繞著水池邊的平台走，看著小朋友們坐著碰碰船轉圈圈，互相撞來撞去。

「因為公關工作的薪水沒有業務工作多——畢竟，我沒有那方面的專業和資歷，而且就像我之前所說的，瑪麗一直希望我們能擁有自己的房子，一起過好生活。」

「沒有。」

「搞什麼東西？真是愚蠢，我才不要——」

瑪麗再次開懷笑著，彷彿沒聽見我剛才說的話。

我將手伸向她，原本以為我的手會穿過她的身體，就好像她只是一個幻影，但是沒有，我居然可以感覺到她！我緊緊、用力的抱著她，失控的一直掉眼淚。

亨利嘆了口氣，「噢，發生的時機還真不妙。你真的被資遣了？後來你也取消行程了嗎？」

「沒問題，亨利。」

我走到另一邊，協助孩子們從船裡出來，再把每艘船綁在他們下船的平台上。

我換了一口氣，再潛進水裡。

一切都變得漆黑無比。

我停下腳步，不再和她們並肩而行，我感覺整個人彷彿快要溺斃了。我低頭看著海灘，我踢著沙子，我的心一陣劇痛，這四年全都浪費掉了……

史克特和我在平台的中間點碰頭，他再度繞著平台走了一圈，確定是不是每條船都固定好。

「但你不是想做公關方面的工作嗎？為什麼不試著做做看？」

眼淚在我的眼眶中打轉，我走進海裡，涉水走向她。

我朝她靠近，當我們之間僅剩下幾吋的距離時，我看著她，她簡直就像不可思議的奇蹟。「妳……妳看得見我？」我問她。

「她從沒說過，她不需要這麼做。」

「當然可以！」她開心的笑著，「現在快點下來跟我玩，我快悶死了。」

「原地打轉的失敗者！」他大聲的指控我。

「親愛的——」瑪麗噘嘴撒嬌說：「快來玩嘛！」

我環顧四周，沒看到史克特。他不見了，碰碰船也不見了。我感覺腳踩到了底部，我站起來，瞇著眼看看周遭，映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沙灘。我口中全是鹹水的味道，搞什麼？……

「我知道你不會想m.heｔuｂoｏk•com.ｃｏm辯解。因為你是一個在原地打轉的失敗者，你這個白癡！你根本就沒種乘風波浪，勇敢往前邁進。現在就承認吧——你是個只會在原地打轉的失敗者。」

「不對，我不覺得是這樣，我覺得你把整件事講得太負面了。你想想看，我那時剛買了房子，也才剛訂了婚。我想為了和另一半一起過更好的生活，你有時的確得做出妥協，我想不會有人不同意這個說法的。」

亨利沒有回應我的話。

瑪麗笑了，「我想妳是對的，我應該全心全力支持他的決定。如果他有所困惑，他應該會告訴我。」

「當然有，每當我倦勤的時候，我都會幻想一下，不過男人就是應該為家庭有所犧牲。」

「親愛的！親愛的！快點下來一起玩！」

「多少講了一些。」

他拉住我的衣服。我們互相扭打。

「不是，」我說：「有兩個工作還滿讓我意外的，屬於公關性質的工作，不是我熟悉的業務工作。我之前有請獵人頭公司幫我找找看公關方面的工作，想不到他們居然找到幾家對我有興趣的公司。不論如何，我後來還是選擇了業務工作。」

「親愛的，我不認為他會讓自己走進那種困境。」琳達說：「他不會讓你們兩人經歷那些不愉快，而且你們兩個的互動向來不都很好嗎？他愛妳，如果他真的擔心，一定會和妳多聊一些這方面的事，不是嗎？他明顯已經自己做了決定，妳應該支持他。」

「我的意思是，她希望我能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這樣我們才能有美好的未來。她一直說，希望我們能有一間不錯的房子，所以當這個工作機會來敲門時，我知道她其實希望我接下。」

我們從動物大觀園走回哈哈鏡廳和旋轉木馬的地方，一路上亨利盤問了我一堆問題。「所以，你之所以選擇之前的工作——也就是你剛才承認並不怎麼喜歡的工作——是因為瑪麗的緣故嗎？」

「你說『基本上』是什麼意思？」

「什麼？」我說。「你根本不認識我。」

「這裡有兩種小朋友。」史克特說。他摸著下巴沉思，彷彿這是他第一次想到這件事。「一種是不斷轉圈圈，另一種則是向前邁進的領航水手。領航水手型的小朋友跳上船後，就會朝著開闊的水域前進——他們是探險家，他們懷抱著夢想，也努力向前衝去圓夢。是的，他們是夢想家，是實踐的戰士，他們清楚知道自己要ｈｔｔps://m•hｅtuboｏk•ｃom.ｃoｍ往哪裡去，而且不管他們撞上什麼，一樣可以到達目的地，因為他們會不斷朝著目標挺進，他們是那種你會聽到大叫『別擋我的路！』的小朋友。領航的水手會為個人追求的目標大聲疾呼。等到他們到達另一邊的目的地了，他們就會回過頭來撞撞每個人的船。當我的哨聲響起，告訴大家時間到了，領航水手通常已經回到出發時的岸邊。他們會開開心心跳下船，因為他們得到了想要追求的一切。他們不但完成了自己的目標，也享受到了碰撞其他船的樂趣。」

「亨利！」他拉著嗓門大叫：「亨利！是你嗎？我聽說你回來了——快過來這邊！」

「你說什麼？」

「承認吧！」他說，又朝我靠近一步。「就是現在，就在這裡，你承認吧！」

「我們為什麼要一直在這個問題上打轉？」我有點沮喪的說。「她沒有這麼說過，但是我知道她希望我接下那份工作。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在一個糟到不能再糟的時候被之前的公司資遣，你要知道，這是我向瑪麗求婚剛滿一個月時發生的事，而且我本來還預計在三週内給瑪麗另一個大驚喜，去維京群島大玩特玩，因為她父母會去那裡歡度三十週年結婚紀念。我原本就計畫好要帶她過去和他們會合，一起慶祝我們的訂婚之喜和他們的結婚週年紀念。」

「我不知道。」瑪麗說：「他今天早上告訴我，他得到一份很棒的業務經理的工作，我想那跟他被資遣的工作很像，只是薪水和職等都比之前更多也更高。唯一的問題是，如果他接下這份工作，他會整天困在辦公室裡，還得處理他很討厭的預算問題，但是他說這份工作的薪水真的很好。」

「是啦，但如果他不快樂，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我不希望他每天下班回家後筋疲力盡，一副很痛苦的樣子，就像爸爸以前一樣。妳還記得爸爸以前在銀行工作時有多痛苦嗎？妳還記得當他創業時，他有多開心嗎？我不希望另一半經歷那些不愉快，說真的，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很會賺錢。」

「沒有，我不但早就計畫好整件事，也付清了所有的費用，所以一定要成行。不過老實告訴你，我不希望以失業未婚夫的身分和她家人一起出去玩。所以我在這三週裡拚命找下一份工作。就在我們抵達度假勝地前，已經有好幾家公司通知我去上班。」

他語氣中的某種調調惹惱了我。

一切又再度轉為一片漆黑。

亨利一針見血的和圖書形容，將我的人生窘境赤|裸裸的呈現出來，我一方面感到有點尷尬，一方面又有點生氣。

亨利一句話也沒對我說就逕自離開，就在離我幾碼外，他又開始狂咳不止。

「擔心什麼？」琳達問。

我吞進大量的水，整個人喘不過氣，狂亂的扭動身體試著浮出水面。當我衝出水面時，一道陽光刺進我的雙眼，讓我差點看不見。

史克特挺直身體，「我說得沒錯吧？我一眼就能認出只會隨波逐流、原地打轉的失敗者。」

當我抬起頭來時，瑪麗和她母親消失了。

「她有這麼對你說過嗎？」

「那很好啊！」琳達說。她抓著女兒的手，開心的端詳著那只訂婚戒指。「他的確該為你們的將來好好想一想了。我知道他前陣子買了一棟房子，但或許你們結婚、住在一起後，他會想買更大的房子。或許到時候，你們會給我生幾個小孫子抱抱？」她笑著，「他應該接下那份工作，你們都需要既穩定又有安全感的生活。」

琳達接著說：「這就是他為什麼應該接下這份工作的另一個原因。你們需要這筆錢，才能到處旅行。現在你們可都是勒緊褲帶才能來玩的。他已經一個月沒有工作了……而妳的薪水雖然過得去，但妳是不可能靠著做社工賺到大錢的。這份工作聽起來對你們兩個都很好，我很高興能聽到這個好消息。」

亨利困惑的蹙眉說：「好，讓我來確定一下我的理解正不正確。你沒有問過瑪麗的想法，自行預設好她想要的是什麼。你放棄了對自己而言更有挑戰性的工作，放棄了内心懷抱的企圖心與理想，只是為了取悅她。所以近四年來，不管在職場或家庭，你都感到無比煎熬，因為你從未大聲說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這樣說對嗎？」

史克特向我衝了過來。

「是啊，他今天早上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也很高興。我真的很開心，因為他看起來很高興。為了他的自尊，他需要那份工作。」瑪麗轉頭望向湛藍的大海。「我只是有點擔心。」

瑪麗大笑著說：「對，就是你啦，親愛的！快來這裡玩。」

只有我一個人在沙灘上，我轉身往沙灘走了過去，聽到海裡有人正在叫我。

「我了解了。」亨利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接下其中一份公關工作，你的人生會變得如何？」

「那很好啊！」亨利說：「表示你很有決心和毅力，這些工作都是同個領域的嗎？」

「謝啦，史克特，我們等會兒見。」

「你知道嗎？我的朋友，」當他走到兩條船的中間時，他以帶著優越感的口吻對我說：「你就是一個典型原地打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