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歐拉非常清楚說故事的技巧。她知道要用精確的細節來環繞整個暴力事件，也非常善於算準時間，讓調酒師正要拉開他名牌牛仔褲的拉鍊時，上課的鐘聲也剛好響起。這時候，她那些忠實聽眾就會慢慢地散去，兩頰因羨慕與憤慨而發紅。薇歐拉勉強答應下一堂課的下課時間再繼續說，不過她太聰明了，不會真的這麼做。最後她總是用一個完美的微笑把事情打發掉，好像發生在她身上的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這只不過是她精采人生中的另一個細節，而這種事她已經比別人提早好幾年經歷過了。
她們想要把我拖到男生的更衣室去，艾莉契心想。要不然就是把我剝光，然後不還我衣服。
她蹲下來，大拇指與食指之間拿著那顆糖，在更衣室潮濕的地板上摩擦。然後她就這樣屈膝走著，慢慢地把那顆糖沿著艾莉契左側那一面牆滾過，並繞到滿是灰塵凝結成的圓球與纏結的頭髮的角落處。
其他人在竊笑著。
艾莉契偷偷觀察著薇歐拉。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與薇歐拉相隔兩排，偷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句子與故事片段。到了晚上，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時，便陶醉在那些故事情節中。
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出電流的嗡嗡聲，體育館裡那些學生們的喊叫與大笑，也混成一團模糊不清的聲音。地下室的空氣很沉重，而窗戶又太小，讓它無法流動。
只不過是一顆糖。
「等一下，」薇歐拉說，「別急！」
「我要桃子口味。」佳達也說。
她回到艾莉契面前，把那個噁心的東西拿到她鼻子底下。
其他三個女孩全都默不作聲，似乎認為她不會真的和_圖_書吃下去。薇歐拉則面無表情。
「糟糕！我也喜歡呢！」薇歐拉回答，臉上失望的表情假裝得很拙劣。「但我非常願意讓給妳。」
艾莉契咬著下唇，馬上責怪自己的愚蠢與沒有自信。她削瘦的背緊靠著牆，一股顫慄往下掠過那條正常的腿，而另一條腿就像平常一樣反應遲鈍。
「有橘子口味、小紅莓口味、藍莓口味、草莓口味和桃子口味。」茱莉亞說。她對艾莉契投以短暫而恐懼的一眼，但並沒有讓薇歐拉發覺。
薇歐拉．巴伊受到所有女同學的欽羨與敬畏，因為她長得非常漂亮，讓她們倍感壓力，而且才十五歲，就已經比同年齡的朋友更了解人生——或者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週一上午，下課時女孩們總會聚集在她座位四周，羨慕地聽她描述她如何度過週末假期。大多數時候，薇歐拉都是巧妙地改造賽蓮娜也就是比她大八歲的姊姊——前一天對她講的故事，把主角全都換成自己，但懂得用特別鹹濕的細節來加油添醋，那通常都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好讓同學們聽起來感到既神祕又不安。她提到這間或那間夜店，其實她根本沒去過，卻有辦法詳細地描述那些迷幻的燈光，或是調酒師為她倒上一杯「自由古巴」時，對她露出的邪惡笑容。
「妳在說我嗎？」她看看四周，不自在地問道。
薇歐拉嚴肅地盯著艾莉契。她沒有笑，只是向夥伴們點了點頭，表示「現在我們可以走了」，然後轉身離開更衣室，看都不看一眼地走過其他三個女孩面前。
不能想吐，妳不能吐出來！她告訴自己。
「嗯，每個人都愛吃。m.hetubook.com.com」那三人回應她。艾莉契在斐德莉卡的眼神中察覺到一股奇怪的不安，她正從更衣室的另一頭盯著自己看。
「我要小紅莓口味。」斐德莉卡說。
「確實，我相信妳是。那麼現在妳要不要來一顆糖？」薇歐拉問。
佳達和斐德莉卡狂笑不已，茱莉亞則緊張地咬著下唇。其他的女孩知道氣氛已經很緊張了，於是全都跑出去，並把門關上。
「對啊！」斐德莉卡插嘴說，「你既然要了糖，現在就得吃掉它！」
把糖滾到牆的盡頭之後，薇歐拉走到洗手檯邊。女孩們上完體育課之後，會在那裡用手潑水洗臉和沖沖腋下。她把軟糖拿去沾佈滿在洗手檯內側的那層灰白色黏液。
「妳不會知道的後果。妳永遠都想不到的。」
「艾莉契，妳很貪吃嗎？」薇歐拉對她說。
她把一股湧上來的胃酸壓制下去，然後吞下那顆軟糖。她感覺這顆軟糖就像石頭一樣，沿著食道困難地往下掉。
艾莉契把軟糖放到舌頭上，覺得那些頭髮正黏在上面，吸乾了唾液。才咬了兩下，就有東西在牙齒之間喀啦作響。
「什麼！妳現在又不要了？」薇歐拉對她說。
「在我後面的女孩們，想要哪一種呢？」她問。
「不過妳喜歡吃糖，對吧？」薇歐拉用她具說服力的聲音繼續說道。
茱莉亞把糖果丟給她們，然後剝開自己的橘子軟糖，把軟糖塞進嘴巴之後，就往後退了一步，把舞台還給薇歐拉。
「什麼叫做『還滿喜歡的』？每個人都喜歡吃糖，女孩們，對不對啊？」薇歐拉對著她的三個朋友說話，卻沒有回頭。
如果我回答「好」ｈetｕbｏok.cｏｍ.com，她們不曉得會讓我吃什麼東西。
「是，我想是吧……還滿喜歡的。」
如果我說「不」，搞不好就會惹惱薇歐拉，然後她們也會把我拖到男生更衣室去。她像個傻瓜似的，呆坐著沒有回答。
或許她們只想知道我吃不吃糖而已。
艾莉契吞了一口口水。
艾莉契花了幾秒鐘才相信薇歐拉真的在跟她說話，因為她深信自己在對方的眼裡是透明的。她拉著鞋帶的兩端，但是打的結卻在手中鬆脫了。
艾莉契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她剝開那顆草莓軟糖，把包裝紙扔到地上。艾莉契伸手要去拿軟糖。
一年級的時候，這惡女四人組曾抓住那個後來因成績不及格，只好去念美容學校的亞莉珊德拉．米蘭諾，拖到男生的更衣室，把她和兩個男生一起關在裡面，那兩個男生則在她面前掏出自己的那話兒。艾莉契在走廊上聽到他們互相鼓勵的喊叫聲，其間還夾雜著那四名劊子手大笑的聲音。
茱莉亞走過來看著她手中的糖果，不過薇歐拉仍繼續盯著艾莉契。艾莉契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對方的眼神注視之下蜷縮了起來，就像一張正在壁爐內燃燒的報紙。
大部分的故事都是結束在和調酒師做|愛的情節上，要不是在床上，就是在夜店後門，那些啤酒桶與裝著伏特加的紙箱之間。對方從後面一把抓住她，一隻手摀住她的嘴巴，不讓她尖叫。
「拜託！這不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吧。」薇歐拉取笑地說，並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果軟糖。
她穿上運動鞋，把換下來的那一雙推到牆邊平行地放好，然後仔細地摺好牛仔褲。她的同學們則是把衣服隨便堆在木長
和圖書椅上，鞋子則凌亂地散置在地板上，有些還兩隻腳方向相反，因為大家全都直接用腳脫鞋。
艾莉契搖搖頭表示不要，往牆壁貼得更緊了。
「我喜歡草莓口味。」她輕聲地說。
「不，我沒有很貪吃。」
薇歐拉的忠實聽眾包括佳達．沙瓦利諾、斐德莉卡．瑪佐迪和茱莉亞．米蘭迪。這四個女生組成一支團結又毫無同情心的隊伍，學校裡有些男孩稱呼她們：「惡女四人組」。薇歐拉把她們一個個挑選出來，而且要求每個人做出一點小犧牲，因為你必須證明自己值得當她的朋友。她是唯一能決定妳是否屬於這個小團體的人，不過她的標準模糊不清，且完全自由心證。
她顫抖著，不過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她把手伸向薇歐拉，對方把那顆骯髒的糖果放到她手心，她把那顆糖慢慢地移到嘴邊。
直到那個週三早上之前，薇歐拉從不會和她說過話。不過該發生的，就會發生。那些女孩沒有人確切地知道，到底那場「拷問」，薇歐拉是臨時起意，還是早已計畫很久了？不過大家都一致同意：這場戲真是精采。
那個週三，艾莉契在牛仔褲裡穿好短褲出門，這樣她就不用把衣服全部脫掉。其他女孩不懷好意又懷疑地看著她，覺得她一定在衣服底下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她轉身背對著她們脫掉毛衣，不讓她們看到自己的肚子。
「給妳！」她說，「草莓口味，就是妳想要的。」
薇歐拉從長椅上站起來，走近她。艾莉契感覺到對方那雙美麗眼睛正在盯著自己，額上瀏海的陰影半遮住了那雙眼睛。
也許她只是要給我一顆糖吧，艾莉契想。
「如果我不吃呢？和_圖_書」她大膽地問。
艾莉契痛恨更衣室。她的同學身材都如此完美，極盡可能地只著內褲與胸罩在那裡待久一點，好讓其他人好好地羨慕她們一番。她們擺出僵硬又不自然的姿勢，把小腹猛往內縮、胸部更往外挺，噘著嘴站在那片占滿整個牆面、破了一半的大鏡子前，說：「看看這裡！」一邊用手量著兩個骨盆之間的距離。沒有其他比那裡比例更好、更誘人的部位了！
「我想，這裡沒有別的艾莉契了。」薇歐拉回了這一句。
「如果妳不吃，後果就要自己承擔。」薇歐拉神祕地回答。
「是的，事實上……我很喜歡。」她改正說。她開始感到害怕，但還不知道在怕什麼。
她並沒有笑，還帶著一股嚴肅又堅決的表情，彷彿她正在做一件痛苦卻不得不做的事情。
她確實嘗試過「性」這回事，還有一些毒品，她總是喜歡把那些毒品的名稱列出來。但她其實只跟一個男生上過床，而且只發生過一次。那次是在海邊，對方是姊姊的朋友，那天晚上他菸抽得太多、酒喝得太兇，以至於沒有察覺到某些事情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而言，是太年輕了。他匆匆地與她辦完「那件事」，而且就在街上一只垃圾桶後面。事後，他們頭低低地回到其他同伴那裡，薇歐拉去牽他的手，但對方卻把她的手甩開，還問：「妳想幹什麼？」她覺得兩頰發燙，殘留在大腿之間的熱度讓她感到好孤單。接下來幾天，那男生不再和她說話，於是薇歐拉向姊姊透露了這件事，姊姊嘲笑她太天真了，還告訴她要放聰明點，「妳還期待什麼呢？」
「什麼後果？」
「剩下藍莓和草莓口味。你到底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