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瑞許．克里斯多夫．勒菲夫賀未經事先通知就步入馬戲團，他在柵門邊的籃子裡拿起銀色面具套上，掩住了面龐。當他支付全額入場票款時，售票亭的女子沒認出他來。

馬可花幾分鐘處理另一件事時，短暫地跟丟了兩人。

這年的萬聖節前夕冰冷爽颯。歡鬧喧騰的群眾身穿厚重外套，兜著圍巾。很多人戴著面具，臉孔掩藏於黑、銀與白的布片之下。

從波比手中起跳，朝著威吉雙手騰空躍去的小貓，突然在半空扭身，不是四腳落地而是以背著地，一面發出憤慨的嚎叫、一面滾向威吉。

這種狀況前後持續好一陣子。A．H─先生從容閒散地逛著馬戲團，他先去拜訪占卜師，後者並不認得他，客氣地用紙牌將他的未來排成幾列，不過她承認有些部分有所重疊，讓人困惑。他還去觀賞幻術師的表演；她微微點頭，表示曉得他在場。他參觀鏡廳，數不盡的身影穿戴相配的灰西裝與灰高帽，伴隨在他身邊。他也去騎乘旋轉木馬。他似乎特別喜愛冰花園。

錢德瑞許喃喃自語。路過他身邊、近得足以聽到他說話的人們，都以怪異的眼神看著他，盡量閃避他https://www.hetubook.com.com。

錢德瑞許亦步亦趨，緊跟對方的每次移動、每回停留。追隨對方穿過帳棚，盯著對方在中庭付錢買茶。他瞪著灰西裝男人腳邊的地面，尋找對方的影子，但是頻頻受到移動不定的光線所阻撓。

馬可一時癱軟，彷彿有某個隱形突襲者對他的肚子出拳。路過的顧客抓住他的胳膊好穩住他。

十月滑入十一月，那種移動除了站離時鐘最近的人們之外，大多沒人注意到。

接著它的目標卻移動了。

A．H─先生量身訂製的毛料灰西裝的背面移動位置。他只是微微挪向旁邊，姿態優雅的一步，無意識的舉動，空間裡的重量位移。

於是刀子拂過他的衣袖，最後停駐在與他對話的男人胸膛上。刀刃輕鬆劃穿對方未扣的黑外套，直擊心臟，彷彿那裡一直是預謀的目標，銀製刀柄從緋紅圍巾下方突伸出來。

目標準確又穩定，如假包換。

幻術師暫停動作，凝住不動站著，原本天衣無縫的表演戛然而止，臉色頓時一陣死白。她搖搖晃晃，彷彿即將昏厥，幾位周到的觀眾上前扶她，但她並未摔倒。

灰西和_圖_書裝男人未戴面具。他悠然自得地漫步，步伐平靜到近乎傭懶。他心裡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在帳棚與帳棚之間隨興走逛。有些帳棚他走了進去，有些帳棚他過而不入。他買了杯茶之後在中庭裡逗留，凝望營火半晌，然後又回到帳棚之間的步道上晃蕩。

他夢遊般地在馬戲團裡面晃蕩遊走。

錢德瑞許瞪著自己空空的手，彷彿想不起幾秒之前手裡握著什麼。他踉踉蹌蹌走開，往營火中庭的方向晃蕩。他離開時忘了摘掉面具。翌日當他發現有面具扔在自己的連幢屋裡，卻想不起它來自何處。

隨之而來的靜寂被波比．莫瑞的尖叫聲所打破，因為她看到地上的那灘鮮血蔓延到自己的白靴之下。

他聽到有個人聲的回音，向他保證那男人並不是真的，只是他的想像力虛構出來的，只不過是場幻夢。

錢德瑞許不只一次在人群中跟丟了對方的蹤影，那抹灰融入一團模糊的黑與白，點點摻雜著顧客們身上的色彩。沒過多久他總是能再瞥見灰色高帽，可是在跟丟蹤影的當下，他會焦慮到顫抖的地步，煩躁地撥弄外套與口袋裡的東西。

有位年輕男子尾隨在後，即使htｔｐs://ｍ.hｅｔｕｂｏoｋ.cｏm.ｃｏｍ錢德瑞許正眼看他也認不出他來，不過那個男子還是保持距離。錢德瑞許的注意力集中在灰西裝男人身上，不曾稍微轉向跟他助理有些相似的男子。

馬可的灰綠色眼眸穩定地盯著錢德瑞許，那張只有賽莉雅認得出來的臉龐並沒戴面具，而幻術師正在其他地方忙著。

人潮越來越稀少。面具陸續歸還到中庭與栅門旁的籃子裡，面具上的眼洞與緞帶混亂相疊。大人許下隔晚可再回來的承諾，拖著依依不捨的孩子們離開，雖說馬戲團隔天晚上就不在了，害得那些孩子事後覺得自己遭到輕視與背叛。

中庭裡，營火啪啪噴濺，忽地爆出一朵烏黑煙雲，逼得那些最靠近的顧客往後跳開，拚命猛咳。

除了錢德瑞許之外，沒人注意到他。儘管他身材高挑，灰西裝與高禮帽時髦光鮮，但路過的人完全不去看他，連瞥上一眼也沒有。連賣茶給他的女孩也沒怎麼把他看進眼裡，只是匆匆轉向下一位客人。他像影子般地在馬戲團裡幽幽滑行，手持一根完全沒派上用場的銀頂手杖。

馬戲團裡的燈光比平日更加昏暗，幽幽暗影似乎從每個角落悄悄匍匐前來。

接著hetubook.com.com一時停頓。就那麼一瞬間，時間放慢速度的方式，彷彿墜落時一面抗拒地心引力的東西。在馬戲團的開放路徑中環繞的冷冽微風，戛然停止。那瞬間，沒有任何東西飄揚顫動，帳棚的織布或幾十頂面具的緞帶綁結全都凝住不動。

「雖然在馬戲團的任何夜晚都可以說是充滿魔幻，」菲德列克．戴森先生曾經寫道：「但萬聖節前夕與眾不同，空氣本身就充塞著神秘感。」

他路過滿頭霧水、依然站不穩的馬可身邊，一語不發、正眼未看，就把沾滿鮮血的刀子遞給對方，繼而隱入群眾裡。

靠近馬戲團後側有條通道，那裡頗為寬敞，只有零星幾位顧客在場。A．H─先生在那兒停下腳步。錢德瑞許相隔短短的距離看著他，無法看清他為何停步，雖說他可能在跟某人談話。錢德瑞許透過面具，只看得到靜定的灰西裝與懸浮上方的高帽。從他眼裡看來，等於看到開放的靶標，中間毫無阻隔。

以前從未到訪馬戲團的他似乎頗為自得其樂。

在最為高聳的帳棚裡，有位特技演員失去完美的平衡，摔落一段距離之後，幸好表演夥伴及時抓住她，不然差點狠狠撞上地面。

A．H─先生將戴和*圖*書森先生放倒於地，在他上方滔滔吟誦一連串的話語，音調低沉到無人聽聞。散立於他們四周的顧客們起初沒注意到任何事情，不過，幾呎之外的兩位年輕表演者突然中止演出，一身黑西裝的男孩將明顯躁動不安的小貓們收攏起來，有些顧客因此岔了神。

栅門旁邊的時鐘分針滴答走啊走，時序越來越晚，時鐘上的裝飾旋轉挪移。

趁著震驚轉為混亂之前，A．H─先生將銀柄刀子從戴森先生的胸膛拔出，然後起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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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德瑞許．克里斯多夫．勒菲夫賀從外套口袋拉出厚重的銀刀，毫不遲疑猛拋出去。

菲德列克．戴森先生往前倒下，A．H─先生接住了他。

有人馬上將目睹事件的那小群顧客帶離現場。後來他們推定那是個高明的噱頭；為了早已充滿節慶氛圍的夜晚，增添一絲戲劇張力。

過了一段時間，A．H─先生不再說話，用戴著灰手套的手掠過菲德列克．戴森先生的臉龐上方，溫柔地闔起他神色詫異的雙眼。

錢德瑞許尾隨他在帳棚之間遊走，自己不進去的時候就在外頭等候，陷入越來越嚴重的焦慮感之中。

刀子從錢德瑞許的手中飛出，刀刃與刀柄交替輪轉，以完美的轉動旋過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