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賽又再度以溫和又開明的方式進行著，一直到午餐休息時間，球員們走下球場，然後施耐德福斯的賓客們離開陽臺，走回舒適的包廂內。今天的午餐有冷雞肉拼盤、蔬菜沙拉，再搭配白酒。在他們品嘗著美味時，皮爾斯又說了些關於史戴特賽德公司的事情。「他們想在市場上將我們趕盡殺絕，甚至還在希斯洛機場攔客，只要客人換搭他們家的飛機，就可以享受升等的優惠。這件事還是在機場接送客戶的公司偷偷告訴我們的。」

他們身後傳來一陣打招呼的聲音。洛伊德回頭看到一個有著蒼白膚色、身穿西裝，手中拿著一把整齊收攏陽傘的男人。

「太可笑了。」洛伊德打斷他的話。「我保證我們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這樣會造成客戶之間的衝突。」

「歡迎你，羅傑！」福斯舉起手跟那人打招呼。「你還沒見過洛伊德．洛克威爾吧？他可是我們在美國的大紅人。洛伊德，這位是羅傑．佛瑟林頓，我們的財務長。」他們相互握手致意。「你們何不趁我到處看看的時候，好好認識一下呢？」

一講到板球的話題，羅傑簡直就是口若懸河。球賽的重點就是在擊中那個球，然後按照「奔跑」的圈數來計算得分，但是奔跑圈數的計算仍是頗為抽象；假設打擊者——也就是擊球員（batsman）——將球擊得夠遠，那他就可以跑上相當長一段距離。洛伊德覺得這是一種非常英式的運動。按照羅傑的說法，這可是需要相當高超的技術，視投球（bowl）的方式來打擊：此外還有「曲球」、「腳前球」、「旋球」，以及最讓人百思不解、聽起來最不像運動用詞的字眼「bodyline」。外野手的名稱更是讓人匪夷所思：「sillymid-off」、「deep square leg」及「short third man」。ｍ.ｈｅｔｕbook.cｏｍ.ｃｏm

福斯往前一傾，拉開玻璃隔板對司機說，「我們在這裡下車。」

「不過我很喜歡他。」

「那是約翰．雷克斯爵士。」皮爾斯解釋給洛伊德聽。「他是史戴特賽德公司的董事長。他很討厭我們，覺得我們驕傲又自大。他總是盡一切力量阻止我們侵犯到他認為屬於他自己的業務。但是只要在洛茲球場遇到，我們都裝做沒看見對方。」

「我們。」羅傑伸出手扶著木欄杆。

他們兩個從包廂區沿著樓梯走到球場區。左右兩邊都有不少人來回穿梭。洛伊德與羅傑從容漫步著，這個英國人在他們經過任何洛伊德有興趣的設施時，都會指出來介紹。忽然迎面有個人出聲，「喂，皮爾斯，又在裝忙了嗎？」

皮爾斯轉頭跟他老闆交頭接耳，手還指著露天看臺的某處。「你注意到對面嗎？」洛伊德看著他手指著的地方，一個六十幾歲的中年人正憤怒地指著某個背對著他們的人。

「你說的沒錯。」皮爾斯同意他的話。他看著福斯，下巴往史戴特賽德公司的包廂比了比「對我們來說，他們就是敵人。他們也是你們的敵人嗎？」

「真可惜。這種比賽很有趣。我們會招待客戶來看，又可以減稅，皆大歡喜。」和-圖-書

「抱歉剛剛岔了神。什麼是stump？」

「現在有任何跡象嗎？」福斯問。

「不幸的是，這樣做是合法的，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問題。我們更擔心他們下一步會採取什麼動作。」

「在一八多少年，我們第一次打敗他們的時候，那些從英國移民到澳洲的人認為英式板球會就此失傳。所以當他們下一次又來找我們舉辦系列賽時，我們有些年輕的女孩就燃燒stump，用一個小穗把灰裝起來送給對方。從那時之後，這項獎品就會送給勝隊，只是這個獎品從來就沒有送到Lord『s過……你有在聽嗎？」哈利．福斯在黑色計程車的後座移動一下身體，挑眉看著洛伊德。

「那些是網子。」福斯口齒不清低語著，然後快步走向球場。當他們穿越人群與販賣零食紀念品的攤位時，洛伊德跟他低聲交談了幾句，問了幾個問題，這使得福斯心情大好：「麥爾康已經讓連續七名打者沒得分。」「你說的沒錯，少了小鳥比賽就會不一樣。」還有最令他困惑的一個問題：「我們會祈禱下雨。」此時廣播系統宣布未上場的球員將會在午餐休息時間出場露臉。

福斯大笑。「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洛伊德在傑威爾與皮爾斯聊天的時候，仔細打量著他。傑威爾的個頭不高，約與洛伊德同歲數，剪了個時髦的髮型，穿了件萊姆綠的外套。從別人那裡聽來關於傑威爾的傳言，讓洛伊德準備打從心裡討厭他，但是現在洛伊德站在傑威爾的面前，卻發現自己被這個人的精力與眼中淘氣的光芒給打動。後來皮爾斯說他得去幫教子買紀念品，留下洛伊德跟傑威爾獨處。

「我們還在電話上聊過天。」傑威爾說，將他的太陽眼鏡放到額頭上。兩人握手時，他的手給洛伊德一種堅定又友善的感覺。「嗨，洛伊德，還好我的離職沒有影響到你這趟來英國。」

從廣播系統傳來多次沒人搭理的訊息，但是現在觀眾的掌聲讓賓客們注意到球賽快要開始了。「好了，各位，廢話應該已經說夠了。」福斯說。「我們來看比賽吧。」他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頂老舊的稻草帽，俏皮地遮住眼睛上方。

這個場地還真是壯觀，看臺上坐滿了觀眾，明亮的夏日陽光映著人影晃動。看臺左邊是一幢宏偉的殖民色彩磚造木飾建築物，也是板球員的https://m.hetubook.com.com「休息處」；看臺右邊則是一個像是影集《星艦迷航記》裡企業號太空船的氣球停在上空，僅靠一條纖細的繩索繫在地上。電視攝影機懸在起重機架上；計分板上顯示一整排的零。頭上的飛船則是一動也不動，停在湛藍的晴空下。

「那些人是誰？」洛伊德指著一排筆挺坐在休息室前、身上統一穿著獵裝的中年人。他們看起來像是裁判。」

洛伊德點點頭。總有一天他會精通這些英國人用的詭異語言。「那球賽有什麼規則？」他問。

「很少。」洛伊德笑著回答他。

洛伊德跟著他走上了陽臺。「現在是誰贏？」

「我們。」

稍晚，當他將鑰匙插入蘇珊娜．威爾汀的公寓大門時，對於下午偷看到的事情，仍覺得心神不寧……

「這樣做合法嗎？」洛伊德問。他注意到哈利在聽他們之間的談話。

「好樣的。」傑威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離開紐約辦公室這麼久，一點都不擔心嗎？」

因為陽光的照射，他們都瞇起了眼，隨著擁擠的人群往大門走去。福斯拿出兩張票，推動十字旋轉門，走到球場前一塊大部分是草地的空曠場地。有一部分的場地用繩網圍了起來，裡面有個穿著白色服飾的男人，用力朝著另一個試著用球棒打擊的人投擲一顆紅球。

「還不知道。」皮爾斯停了一下。「紐約分公司那邊有謠言傳出，說施耐德福斯要幫史戴特賽德公司籌備宣傳活動的事情。」

陽光從無雲晴空中灑落。前面是一輛紅色雙層公車，摩托車與自行車加速從旁邊經過。路的兩邊都有一長列的人往同一個方向前進：老人戴著巴拿馬帽、身穿獵裝、繫著紅橘相間的領帶；穿著T恤、手拎冷藏冰箱的年輕人；穿著夏衫、頭戴帽子的婦女；以及用力拉著身旁的大人往前走的孩子們。所有人都朝著一堵長磚牆前進，洛伊德僅能從牆頭看到體育場的輪廓。這裡就是洛茲球場，自古以來板球賽的神祕發源地。群眾傳來一陣陣的吵雜聲，洛伊德驚訝地發現，自己也隨著興奮了起來。

「哈哈，不是的，那是飲水車。」

洛伊德不知他在暗示些什麼。「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他避重就輕地回答，他們聊了一會兒關於最近業界的一些瘋狂消息，然後傑威爾看了看錶。「我該回去我的包廂了。」他轉了轉眼珠。「這次是密德蘭和-圖-書區幾家做廁紙的製造商請我來的，跟他們聊天很悶，連比賽都比他們有趣。有機會把熱情航空讓給我吧。」他厚臉皮地笑了笑。「熱情航空是好客戶，趁你還跟他們合作的時候，多享受享受吧。」語畢，他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當參加派對的其他賓客到達時，打斷羅傑正要說明最近英國隊與澳洲隊對戰，英國隊敗戰的狀況，讓洛伊德鬆了一口氣。哈利幫他們相互介紹，洛伊德跟一個熱情航空的行銷人員——高大英俊的皮爾斯——在聊著天。皮爾斯語帶保留，他似乎十分瞭解洛伊德在美國與熱情航空之間的合作關係，並且問了些新航線宣傳活動方面的問題。洛伊德發現這傢伙是有備而來的，所以盡可能回答他的問題，說明哪些構想還不成熟，以及哪些已經進入討論階段。一段時間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和緩了下來：洛伊德通過了皮爾斯的考試。

在走回包廂的路上，洛伊德發現自己繞了球場好大一圈。他猜想著是否轉身走回頭路會比較快時，瞥到哈利．福斯跟某人在門口|交頭接耳，在洛伊德走近他們時，他認出那個人是約雷克斯爵士．洛伊德覺得一頭霧水。福斯在幹什麼？他遲疑了一下，轉身退到來時路。在他回到包廂時，絕口不提剛剛所見之事，而福斯幾分鐘回到包廂時，同樣也是閉嘴不提。洛伊德心裡直犯嘀咕，一邊想著這兩個人交談的原因。其實哈利．福斯要跟誰交談，一點也不關他的事，只是這種感覺很怪，很像撞見老友背著妻子偷情，讓他忐忑不安。

「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受傷了嗎？」洛伊德焦急地問。

「哈利好嗎？他是個腦袋超棒的渾球，對吧？不過看來他不太喜歡我。」

「還不錯。」

在接下來的數小時中，洛伊德變得很激動。這就是他幻想中的英國。比賽的節奏極為緩慢；觀眾們有禮貌地鼓著掌；包廂裡則是輕聲談笑著。每當球員大吼一聲時，觀眾們就會轉頭好奇地看著一個站在門柱後方身穿白色外套的人，他有時會豎起一根手指，像一個在指責小孩的奶媽。當球員們在熱身時，會將身上的厚運動衫脫下來交給那個男人，然後他就將每一件繫在他的腰上。球員們魚貫從休息室裡走到場中，過了一會兒又走回休息室。似乎比賽才剛開始，就有一輛車推上了方形球場。

觀眾的掌聲再次響起，表示球賽又將開始進行。他們又返回陽臺；洛伊德看到露天看臺兩旁的許多包廂陽臺仍是空無一人，不禁笑了出來。他坐了下來，又看了一會兒板球賽。現在他開始慢慢瞭解比賽的規則了，他可以看出敵我兩方孰為強弱的走勢。他注意到哈利與其他的英國人之間會拿球場上的戰況，以及兩方球隊的失誤來相互取笑。他有一種感覺，這些英國佬把他當成美https://www.hetubook.com.com國代表。洛伊德不禁想著，身為澳洲人的哈利，這個身分對他在英國的工作會造成何種影響。球員們又再度離開球場，觀眾們的掌聲也稍歇。「比賽結束了嗎？」洛伊德說，順便低頭看著錶上的時間。時間剛過下午三點半。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羅傑不悅地說。

計程車緩慢開在一條寬闊的大道上。

「當然還沒。」羅傑回答他。「現在是喝茶休息時間。」

福斯離開了包廂，當羅傑對著洛伊德露出異樣的微笑時，空氣中瀰漫著尷尬的氣氛。羅傑低頭看著他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你在美國應該不常看到板球賽吧？」他還是開了口。

皮爾斯拋給洛伊德一個邀約的眼神。「我們去走一走？」他提議。「如果你想要多瞭解一下的話，我帶你到處看一看。

洛伊德看到一個戴著雷朋眼鏡的男子，咧嘴對他們微笑著。在皮爾斯介紹他們認識時，那個男人斜眼看著洛伊德。「洛伊德，這位是朱立安．傑威爾。我想你應該聽過他的名字。」

他們走到貴賓包廂區。一名穿著綠色獵裝上衣、拿著手機的女性公關人員，帶領他們走上臺階，並且打開一扇標示著「施耐德福斯」字樣的大門。貴賓室內有一張覆著桌巾的大桌，上面擺放著午餐。一面牆全是大扇玻璃窗，洛伊德可以瞥見外面刈成深淺綠色交錯的草地球場，除了中央有一塊看似被踩壞的正方形區域外，還有一個戴著巴拿馬帽的人蹲伏著，像是在進行科學實驗一樣。相同的景象也出現在裝設於房間一角電視機裡，洛伊德看到那個人似乎將一把鑰匙插|進草皮裡時，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一名侍者端了杯香檳給洛伊德，而他拒絕了。福斯揮了揮手，要他到陽臺上；外面裝設了一排椅子，可以瞧見下方比賽進行的情況。放眼望去，外面簡直就是一片綠海，除了在中央處垂直插有一些短柱外。「那個就是stump。」福斯說。

洛伊德放聲大笑。「喝茶休息時間？比賽會因為要喝茶而暫停？」

「你跟熱情航空的那夥人處得怎樣？」傑威爾問。

羅傑皺了皺眉。「那些是MCC的會員。」他糾正洛伊德的話。「洛茲球場其實是瑪麗勒本板球俱樂部（Marylebone Cricket Club）的場地，不過也跟密德薩克斯郡板球俱樂部（Middlesex County Cricket Club）共用——但這個球場並不是在密德薩克斯郡。」取場門推薦「原來如此。」洛伊德點點頭。他發現那群會員裡並沒有女性，卻不敢問羅傑那是遴選或是規定的。「那現在是誰贏？」他轉而提出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