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我去她家找她，就算她不在，我還是會多待一會兒，穿穿她的衣服，擦擦她的化妝品，吃吃餅乾，做做白日夢，等她回家，她喜歡看見我來過又留下的證據，菸灰缸裡的口香糖，沒有丟進垃圾桶的菸蒂，沒有蓋上蓋子的色筆，幾件上衣捲成一團扔在床上，她不會生氣。
「那你拿到什麼？」
以前，當媽很美的時候，美得引人入勝的時候，我很害怕長大，怕得晚上躺在床上尖叫，但叫聲被枕頭和拳頭遮住了很安靜，我知道長大代表自己把父母往前推了一級，這可不，她就得了癌症——當然，那時候我不知道有癌症，可我難道不是有點猜出來了嗎？
仔細想想，我和媽相處的回憶很少。她病了以後我常去看她——但以前呢？真可怕，我竟然想過她之所以生病，是為了終於能拉近彼此的距離。
媽只要開始說教，唯有不可抗力才能讓她閉嘴。面面俱到的各種考量成了湍湍流水永不止息，像發了瘋的法國新聞台，聽了一會之後我連答腔都懶得接，然後就不聽了，也聽不見了，完全跟我聽新聞廣播一樣。所以我才會漏聽了無以數計的新聞——有個朋友死了，有隻貓跑了，有個兄弟家裡遭小偷了，瓦特島面臨地震的威脅，單片眼鏡重新成為她爺爺奶奶的最愛，馬克思主義重新成為知識份子的最愛，樓下鄰居家裡淹水了。
在媽還很美的年代時，我們會互wｗw.heｔｕbｏｏｋ•com.ｃom相在房門下或枕頭下塞小紙條，比傳簡訊好多了，紙條可以留下來，我都留下來了，有一天我會讓安琪看所有這些紙條和信，上面有大量的標點符號、畫了大量的底線，有趣的不得了。到時候我會告訴她，告訴我的安琪，我也會為她製造出符號來的——要不然，我親愛的女兒能了解我些什麼呢？
媽以前很美。有一天我會告訴我女兒，媽有多麼美，她得癌症以前的美，懷上安琪以前的美，那是什麼都可以原諒、都可以彌補的美，就連她給我的難過也能一筆勾消。
每個星期天晚上要回爸爸家的時候，下車以後我不會轉頭看她，我猜她在哭，不要看她掉眼淚能讓我的心一整個星期糾在一起。
小時候，我那些死黨常常說有媽這樣的媽媽，一定很酷，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愛幾點睡就幾點睡，可以穿大號的T恤，買皮夾克，甚至短統皮靴，不用整理房間，高興的話連房間都可以不要，睡在客廳裡，聽著吉他或聊天的聲音進入夢鄉，累的話就不用上學，或是你媽太累不能送你上學。她們常說，有這樣的媽媽，自由自在，好好喔！有這樣的媽媽一定也蠻好笑的，她會忘記去學校接你，當你在路上迷路時她也不擔心——沒事，你都五歲了，已經長大了，而且脖子上還掛著家裡的地址！
「反正我們很快就會離婚的。」ｈｔｔｐs://ｍ•ｈetuｂoｏk.coｍ.coｍ
有一次我去渡假，請她照顧我的幾隻貓：她把遊民帶來我家，讓他睡我的床，還打開酒窖請他喝酒。
我找到的這張紙條是她留的，遺忘的場景重新出現。女兒，東西在這兒，是我答應你的，放在床頭櫃上，你媽媽。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署名你媽媽。是因為留在床頭櫃上的東西很奇怪嗎？
「丈夫。他需要居留證，所以我們結婚，他就拿到居留證了。」
有一天，她來我家，說到微波爐的壞處，有害健康，叨了一堆，危險喔。我回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但她明白這句好啦好啦，少年專用語，那是好啦再說吧、好啦別煩我，好孩子說好絕對沒事，不會從大人那裡討苦吃，可以繼續做同樣的傻事但沒人來煩，我也就繼續用我的微波爐，先是偷著用，再明目張膽地用，太遲了媽，一方面我中毒太深，二方面你現在才注意我、才來管我的健康、我的煩惱、我的未來，太遲了。不過她很頑固。她幫我剪下相關的報導與研究，把它們放在我的書桌上，或直接放到微波爐裡，由於我很能撐，也很頑固，所以成了她來我往鬥個不停的角力賽，有天晚上她甚至把自己的手提包放進去，藉口是把它烘乾，結果包包上的金屬冒出火花、劈啪作響，砰一聲就炸開了。
以前，媽永遠都能保持完美。她可以出去吃頓午飯、上趟公園和圖書、經歷場風雨、來杯開胃酒、喝到爛醉——回到家時依然臉色清新，上衣筆挺，顴骨上點著亮片，就連髮型也不會走樣。我是早上喝完咖啡就不得不換T恤的人。
「莫莫，我丈夫。」
「媽，這人是誰？」
「當然沒用。你說我能拿丈夫做什麼？」
媽沒有離婚。莫莫很高興能拿到居留證。不過他特別高興的是認識了我媽。他是畫家。我媽帶給他靈感。他想和她一起生活、想領養我、想成為她真正的丈夫。最後媽只得給他一大筆錢——和往常一樣是我從爸那兒偷來的——讓他不要再來煩我們。
「你的什麼？」
「做什麼用？」
「可是，媽……」
我還偷過東西送她。從爸那兒。從爸的女人那兒。從店裡。我是那麼害羞的人，但當起小偷卻可以想出最瘋狂的花招，不論是在店裡還是從爸那裡，就為了摸幾樣讓她高興的東西。洋裝：茶葉：乳酪：繡花床單：化妝品：她逛街時看到的耳環，好漂亮但一定很貴——媽拿去，送你：鵝肝醬：小薄餅：餐具；少見的書：雜誌。剛開始她裝出不好意思的樣子，後來她開始擔心，如果你被逮到怎麼辦？再後來她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了，不再關心這件事，我從家裡帶給她塞得滿滿的袋子，食物、帽子、洋裝、薄紗長袍、和服，那些我覺得理應屬於她、而且她比別人更適合擁有的東西。他們把這些怪在清潔婦、鄰居、訪客、水電工、wｗw•ｈetubｏｏｋ.ｃoｍ•com園工的頭上，沒有人想到我，或沒人敢說是我，怕得罪我爸或怕他難過。我無所謂，隨他們說。罪惡感當然是有的，不過我習慣這種感覺了，新的罪惡感會把舊的趕走。我需要這種感覺。我不累。
可不是，這些超酷的自由，可以和葡萄酒、針筒、大麻一起玩，可以乾掉每個酒杯裡的最後幾滴，六歲就知道什麼叫醉，頭好暈、好重，怎麼那麼重，身旁的大人都在笑，露易絲喝掛了，露易絲別動，幫小路拍個照吧，自由自在地想吃什麼、什麼時候想吃都可以，管它麵包還是荔枝、餅乾或糖果，有什麼吃什麼，也可以自由自在地餓肚子，因為什麼都沒有但又不敢說，自由自在地聽著隔壁房間傳來做|愛的聲音，自由自在地看著自己的媽讓個陌生男人、或陌生女人摟著，自由自在地看她突然就倒在馬路上哭了起來，毫無徵兆，當著大家的面，喂你看！好特別喔，那個小女孩是不是正在哄她媽，躺在地上的那個？自由自在地自己一個人，被忘在學校門口、忘在家裡，因為她遇見某個超級好友就把時間給忘了，還可以自由自在地每次上床時，都無法百分之百地確定隔天醒來媽媽還在屋裡，這些等待與發抖的自由，我心狂跳、跳啊跳的自由，但我還是小孩，我恨這種自由，它嚇到我了，它很恐怖，我只喜歡守規矩，分秒不差的作息時間，養成好習慣，時間到了就吃飯，時間不早了就上床，愛她的媽媽因為媽媽可愛，做錯事就挨罵，知道什麼是錯的，沒錯，這才是我喜歡的，是我要灌輸給我女兒的——該怎麼著手呢？怎麼給她自己從來沒有的東西呢？而且，我知不知道做母親的要怎麼去愛、怎麼去教、怎麼去罵、怎麼去罰、怎麼叫孩子做功課、長了痘痘要怎麼安慰？我有書。只有書。撫養您的孩子：我的寶寶很健康：新手媽媽的門路與技巧：一日一遊戲：心理分析與可塑性：不要讓他一直哭，朵爾托如是說：如何幫助孩子日益茁壯：了解孩子、照顧孩子：幼兒的第一步：孩子該有些什麼：父親與母親：育兒指南：三到六歲：零到三歲：音樂遊戲與室內遊戲：小問題與大煩惱；寶寶，告訴我你是誰；成為母親：父母實用指南：新手媽媽指南：孩子如何學說話：六歲前的遊戲世界：家庭的誕生；身心健康的孩子：媽媽使用手冊：寶寶睡得好：我的寶寶在哭：到底他在想什麼？女兒與母親：小兒科醫生問答集：貼近孩子心理的一千招。這些書我全都看完了，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進步。https://www.hetubook.com.com
那天我看見她的信箱上有另外一個名字加在旁邊。
「我？呃，丈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