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她開始陪同她的上司做一些商務旅行。他沒有提出這方面的要求，不過她注意到，當她和他在一起時，他感覺輕鬆多了。他的聽力有點問題，所以，如果沒有她的協助和翻譯，在進行重要的談判以及簽約的時候，他會覺得沒有把握。這類商務旅行時間都不長，不過兩到三天，行程包括拜訪博物館、美術館、藝術家工作室，交易繪畫、雕塑，與感興趣的人們交談，住豪華飯店並在高級餐廳進餐。

在回停車場的路上，途經一家糕餅店時，她透過櫥窗仔細地觀察自己。那個守衛說得對，是到了改變改變自己形象的時候了。

她辭掉了工作，一切又從頭再來一遍。

接著，凱瑟琳出生了。

芬格爾太太在鏡子裡仔細地審視自己。鏡子裡是一名五十出頭的婦女，橢圓的臉、輪廓分明，漂亮的孤形眉毛下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睛，淺棕色的漂亮頭髮中夾雜著幾縷銀絲，頭髮不長不短，燙好的髮型已經有點走樣，額頭上垂著一排劉海，從中間分開。真是無聊，她想。

後來，她又懷孕了。她的心境隨著事態的進展在興高采烈與黯然神傷之間來回波動。懷孕一開始就面臨著危險。為了不讓孩子流產，她必須靜養，最好臥床休息。幾個月後，她出現了惡心和嘔吐的現象，並一直持續到小孩出生。她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當這種妊娠現象變得嚴重的時候，醫生為她開了一種藥，這種藥減輕了她的痛苦。但是，後來她看了說明書，了解到這種藥的副作用，就再也沒有去碰它。當他丈夫送她進醫院分娩和_圖_書的時候，她還不斷作嘔。

她幾乎早到了一刻鐘。

不過，自從瑞秋跨出第一步，就漸漸遠離了她。

但是，現在，她又得到一個工作的機會，是一份電影製作公司簽約部的工作。今天早上已經得到公司肯定的答覆。就像以前一樣，在她的生活發生重大轉折的時候，她決定改變自己的髮型。

第二天一早，她駕車進城，本來並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她把汽車停在她過去上班那家公司附近的一座停車場。守衛立刻認出了她。您丰采依舊，一點也沒有變，他說。這當然是一種恭維，她覺得不太可能是事實。她去見原來的上司，沒有外交辭令，而是直截了當地問：您有任何適合我做的工作嗎？

羅爾夫的工作很多，相當吃苦耐勞。她曾經試探著問，她是否應該試著至少找一份半日制的工作……，他立刻斷然打消她的這個念頭。他說，孩子還太小，無論如何都需要有個母親在她身邊照料。再說，他們還想要個孩子，這一點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她想，自己把社會上所有亂七八糟、無關緊要的事情都包攬過來了；但是，她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抱怨；這沒有什麼不公平的，卡蘿拉，那時候你做這些事不是做得興高采烈、津津有味的嗎？。

上司的回答是：不是任何工作，而是您原來的工作。上週，您的繼任者按孕婦保護法的規定休假去了，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替代者。同時，我們正在為一場展覽做準備工作，這個展覽是為巴賽隆納一位年輕的畫家舉辦的。這位畫家m.hetubook.com.com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不過與他相處卻不容易。您什麼時候可以上班？

接著就開始了她留短髮的時期。早晨起床，沖個澡，準備早餐，叫醒瑞秋，送她上幼稚園，接著開車上班，遇到交通堵塞，上班遲到，下午又急行軍似地趕回來，接瑞秋回家。每當她太晚去接瑞秋，都會感覺到有雙充滿責備的眼睛在瞅著她。然後，拉著疲憊不堪的孩子小手去買一些必備的東西，準備晚餐，送瑞秋上床睡覺，因為感覺問心有愧，於是為瑞秋朗讀故事，朗讀了一個又一個。之後把髒衣服塞進洗衣機裡，整理房間，熨燙衣服，至少為羅爾夫準備一件乾淨的襯衫，為自己準備一件乾淨的上衣，然後在電視機前等候羅爾夫下班回家。羅爾夫還沒有到家，她就已經倒在沙發上酣然入睡。第二天又重複著同樣的過程。

沒關係，嘉比說，女主管馬上就會來。我幫您拿幾本髮型小冊子和一杯咖啡來，這樣您就可以靜靜地想一下您要剪什麼髮型了。還是像原來一樣，咖啡不加牛奶和糖嗎？

應該有所變化，羅爾夫夫人，她自言自語，我不能確定該是什麼樣子，但是無論如何，要徹底改變它。

但是，工作給她帶來了歡樂。藝術事業部發生了變化，工作更加忙碌，更加費心費力，不過，同時也更加有趣了。重要的是，它更加國際化了。她的上司決定——這個決定做得稍嫌晚了些，而且多少有點勉強——改變電腦資料處理系統。她必須報名參加電腦培訓班的課程，而且還不得不充實自己的外語知識。如果外國顧客問起展覽品的相關問題或者藝術家的生平，她必須找到https://m.hetubook.com.com適當的外語詞彙予以答覆。於是，晚上電視也沒時間看了，她努力學習相關的英語、西班牙語和法語的專業辭彙，直到上床睡覺。

芬格爾太太點點頭。

她翻開第一本髮型小冊子，上面寫著：「設計完美的長髮」。

老天，卡蘿拉，你究竟對你的頭髮做了什麼？晚上，羅爾夫說。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你看起來像極了正在逃亡的囚犯。

芬格爾太太全身放鬆地靠在沙發上。她脫掉靴子，小心翼翼地活動被擠傷的腳趾。這是一雙義人利靴子，非常漂亮，但是令人難以忍受，對於她那雙強健的腳來說，這雙靴子太狹窄了。這一點她心知肚明的，但是在購物時，她一再上這種當。她拿起一個鬆餅來吃，又喝了一小口咖啡，咖啡熱氣騰騰。

這是毋庸置疑的。她曾經享受過那段美妙的時光，那段發生了所有這些奇蹟的時光。在她的臂彎裡、她的乳|房上曾流連著那親愛的小傢伙長著絨毛的小腦袋。她還彷彿能聞到嬰兒爽身粉以及甜美皮膚的芬芳。完美無瑕的細小手指和腳趾、第一次微笑、第一顆細小而尖銳的牙齒咬住她的食指的感覺、說第一句話、走第一步路，這些在她的腦海中都記憶猶新，宛如就在眼前。

嘉比在沃爾夫理髮廳見習，現在已經是她見習期的最後一個年頭了，她知道所有老顧客的姓名和愛好。她抱過來一大疊雜誌，並用擦得閃閃發光的不銹鋼杯盛來咖啡，托盤上放著兩片鬆餅。

歲月如梭，轉眼瑞秋已經上幼稚園了。芬格爾太太長期以來夢想的事情終於成真了：她可以有一個完整、不被人打擾、可以自由支配的上午時光。不過，接和-圖-書著，這樣的上午卻顯得漫長、潛伏著某種危險。現在瑞秋愛上了幼稚園的女教師，常帶著雛菊、蒲公英、鴿子羽毛、五彩繽紛的玻璃彈珠以及黏答答的糖果給老師；她還體貼而勇敢地開始擔負起監督奧利弗的工作；奧利弗比她大一歲半，屬於全日託管的孩子。他們大約七點半到幼稚園，一起吃早餐，中午十二點左右吃午飯，接著睡覺或者休息到將近三點，最後在傍晚才被大人接走。瑞秋堅持也要在幼稚園裡待到中午以後才回家。為什麼不呢？羅爾夫說，她這樣輕鬆就適應了社會生活，真是讓人高興，這可是教育的一大成功啊。

那麼，頭髮應該設計成什麼樣子呢？羅爾夫夫人問。燙成其他形狀？染成其他顏色？短髮還是長髮？分層還是不分層？直髮還是捲髮？

青澀的少女時代，她就擁有一頭飄逸的長髮。那時，她認識了羅爾夫。在他們的訂婚照片上，她的長髮高高盤起，乍看之下，就好像是戴著一頂深色的皮帽子，與她那身華麗的、刺繡著鮮花的緞子衣服相配，顯得相得益彰。長髮，羅爾夫喜愛長髮，就像大多數男人一樣；每當她想去剪頭髮的時候，他會就每一公分頭髮與她討價還價。直到瑞秋出生的時候，她都還是用別針別住頭髮，儘管她的頭髮沒有原來那麼濃密了。清晨，她會用梳子隆起捲髮，再做成相同的式樣，然後用髮夾固定，噴上定型液，這樣，一整天髮型都不會散亂、變形了。這還真是不壞，她想，一天只需要梳理一次，直到上床睡覺都不必為頭髮操心。再說，這樣做也划算，幾個月上一次理髮店，把髮稍修剪修剪就行了。

第二本小冊子的標題是：「運動類htｔps://ｗｗｗ.hｅｔｕbook.cｏm.ｃoｍ型：短髮髮型」。短髮整理起來很方便，芬格爾太太想。清清爽爽的，很不錯。淋浴之後擦一擦，再用吹風機吹乾就行了。她闔上那本小冊子，把它放到一邊。那不是她要找的。

我可沒有問你什麼啊，她泰然自若地回答。我再也沒有時間去處理繁雜的髮型了，從明天開始我又要去原來那家公司上班了。

瑞秋上了小學。奧利弗的母親在生下第二個孩子以後，決定在家休息幾年時間，她願意整天照料瑞秋以及另外兩、三名孩子。於是，瑞秋搬入文理高級中學奧利弗的家裡。那裡有一張午餐桌，一天中會有一個固定的時間由奧利弗的母親監督孩子們完成家庭作業，之後到傍晚的這段期間，她都可以和其他小朋友玩遊戲、從事手工製作以及做其他許多事情。

瑞秋出生之後，她就辭掉了工作，一分鐘也不曾猶豫過。當時，這是社會上流行的模式。當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認同了這種觀念，那時，她和鄰居的孩子安德烈斯一起玩「父親、母親、小孩」的遊戲時就是這樣：父親早上出門去賺錢，母親則照顧孩子、煮飯、洗衣服、打掃環境以及收拾屋子。

漸漸地，一切都穩定下來了。

在無所事事、百無聊賴的情況下，芬格爾太太先後參加了插花藝術班、流蘇花邊編織班以及編織籃子的課程，結業後又學習了編花環、紮塑膠花束、十字繡、緞紋刺繡、用絲線在紡織品上繪畫、在白色紡織品上繡花等五花八門的技術；然後又為孩子們準備了大量以後未必用得上的被子以及長沙發靠墊。終於，有一天，她意識到自己開始和自己講話了，她大聲對自己的行為品頭論足，還自問自答。

明天早上，她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