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麼名字？」山姆柔聲問。

但現在他已失去家人、失去一切。

他坐進警車的後座，身子開始抖個不停、劇烈抽搐，同時牙齒格格作響，響到他擔心牙齒都快斷了。他又吞了兩顆藍色小丸子，那年輕的警官拿了一床厚厚的羊毛毯，讓他裹在肩上。

山姆費盡唇舌解釋，他沒有家了，如果要用一死換來休息的處所，他願意死。

「戴爾，呃，我叫戴爾．萊恩，萊恩警官。」

他並未回過頭來，過路的人一定會以為他在對著大洞說話，而不是對著警車旁手足無措的年輕人說話。

「抱歉，不行，」萊恩警官立即回答，「帶你過去是https://m.hetubook.com.com我的責任。」

山姆哼了一聲。「你得確定我不會做傻事，比方說開著這台爛吉普車，加速到時速兩百公里然後撞進這個洞裡，對吧？」

山姆繞著大洞走了一圈，覺得自己都快變成石頭了。年輕的警官清清嗓子。「懷特先生，我要送你到市中心去。我其實不該帶你回來這裡。」

山姆慢慢轉過頭，彷彿他的腦袋重到連肩膀都快扛不住了。他的視線移動到街上，有人把他棄置的吉普車從路中央移到路邊停好。在休旅車和家庭房車旁邊，他的吉普車看起來比平常更為殘破、更為淒涼。

「那和*圖*書很好啊。」萊恩語帶試探。

山姆只要一想到這些事情，就覺得他離漢娜熱愛的「正常」團體更遠了。在今天以前，他覺得只要有錢，就能跟出門都搭商務艙、不斷更換閃亮租賃車的鄰居並駕齊驅。

山姆這才明白，他只剩下這台車了。「我可以自己開車嗎？」

「我才四十二歲。」此時山姆怒不可遏，但他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會兒他就氣消了。「我才不會在你的椅子上大小便。」

一陣小雨過後，悶燒的餘燼都化為泥巴，晦暗的陽光經過雲層過濾，讓整個現場籠罩在柔和的光線裡，而幾小時前拿來當緊急照明的鹵素燈感覺和*圖*書起來也更亮了些。

等他離開，這些人就會議論紛紛。有些人會跑到大洞旁參觀，哀悼逝去的生命，感謝宇宙的寬容。他們會說這是一場悲劇，然後逐漸淡忘。

山姆瞪著這警官，一股憤怒油然而生。

醫生給了他藥丸後就叫他離開。他其實說了「回家去吧」四個字。醫院裡沒有空床，有也只會留給垂死之人，當然，如果你有管道，或許就能弄到一張床位。

「戴爾，謝謝你。」

「告訴他們，我們馬上就到。」

萊恩警官連氣都不敢吭一聲。

大洞周圍拉起了標示意外現場的黃色封鎖線。微風刺探那臨時的束縛，塑膠條隨風起伏，發出沙沙聲ｈｔtps://wｗw.ｈetuｂooｋ•cｏｍ•cｏｍ響，其中有一區的塑膠條跟柱子分離，而旁邊就是漢娜原本種了很多香藥草盆栽的地方，塑膠條正在風中飄揚，就像面拉長的旗子，還恰如其分地降下半旗。

山姆就站在大洞旁邊，這原本是他的家。

「不客氣，不過我們真的得走了。探長有話要跟你說。」

鄰居在窗簾後探頭探腦，只敢遠遠張望，不敢入侵他的空間。山姆很感激他們能夠這麼體貼。沒人會希望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們或自家人的身上，也沒人會希望自己的房子就這麼給炸掉，他明白得很。

他仍然抖個沒完，卻要求警官送他回家。年輕人用悲傷的褐色大眼瞪著他看，最後還是心www.hetubook.com.com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

「唔，或許吧，懷特先生。」

山姆退後，離開那個大洞，朝著警車走去。

醫生以為他在開玩笑，縱聲大笑，這時一名警官過來拉住山姆的手臂，領他離開醫院。

山姆落下淚來，鹹鹹的眼淚碰到眼周磨破了的肌膚，帶來一股刺痛感。醫院裡那個被眾人釘得滿頭包的醫生給了他一些藍色小丸子，他吃下去後感到全身酥麻，但他也因此感到很不舒服，彷彿他的頭被包在厚棉花裡，外面還鑲了一片片皺巴巴的鋁箔紙。

「他媽的！我是有多老啊？連個二十幾歲的小毛頭都對我先生長、先生短，還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好像我會在他漂亮的椅子上拉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