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的派對之後，不知道多少次，我就這樣站在置物櫃前面，心裡想著，我和她之間是不是已經結束了？我一直想，當時有沒有說錯什麼，有沒有做錯什麼。我很怕再跟她說話，甚至連試都不敢試。當時漢娜還活著。

昨天晚上在公車上，我還來不及跟史凱亞聊聊就下車了。我本來想跟她聊聊。我有過那個念頭，可是最後還是打了退堂鼓。過去這些年來，她已經學會如何躲開別人。躲開所有的人。

今天我會看到誰？除了我之外，學校裡已經有另外八個人聽過那些錄音帶了。今天，那八個人正等著要看錄音帶對我造成了什麼影響。接下來，隨著錄音帶移交下去，大概到下禮拜，我也會開始等著看後面那些人會有什麼反應。

結果，從波特老師教室跑出來的人是史蒂夫．奧利佛。他朝我點頭笑了一下。這時候，剛剛關上置物櫃那個學生正好從轉角繞過來，差點就和史蒂夫撞個正著。

第二個原因是：波特老師。上第一堂課的時候，假如我看到他站在黑板前面寫字，或是站在講桌後面，那麼，我想像得到，我一定會一直看著某個地方。我會一直看著教室中間左邊那張桌子。

獎盃展示櫃後面有五座獨立的置物櫃，置物櫃hｅｔuｂoｏｋ•coｍ•cｏｍ旁邊分別是辦公室和廁所。我看到另外幾個遲到的學生正在置物櫃裡拿課本。

波特老師的聲音沿著走廊傳過來，彷彿迎面席捲而來。我忽然感覺肩膀的肌肉緊繃起來，感覺好沉重。這時候，我忽然一拳打在置物櫃上。

23。

那個空的座位就是漢娜．貝克的座位。

我內心忽然激盪起來。那一剎那，我心裡同時湧現出痛苦與憤怒，悲傷與憐憫。然而，最令我驚訝的是，我發現，我心中同時也湧現出希望。

我很想知道現在漢娜的置物櫃裡有些什麼東西。是空的嗎？是不是已經把她的東西全部裝箱，放在某個儲藏櫃裡，等她的父母來認領？或是說，她的置物櫃一直都沒有人去動，還是原來的模樣？

我在床上掙扎了很久，忽然很希望自己全身癱軟，很不想到學校去。我很想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明天再出來。然而，不管我怎麼逃避，不去學校，既成的事實也已經無法改變了。我終究還是要面對錄音帶裡那些人。

——終！

我從置物櫃前面走開，看著她沿著走廊一直走。

接著，我又把轉盤隨意轉了幾圈和*圖*書，把數字組合弄亂，然後再重來一次。

第一個原因是：我在郵局門口等了很久。我等郵局開門，準備把那一整盒的錄音帶寄出去。我用封箱膠帶把那些錄音帶纏起來，然後包在一個牛皮紙袋裡。上面當然沒有寫寄件人的姓名地址。然後，我把那個包裹寄給珍妮．克玆。我相信，這個包裹將會徹底改變她對人生的看法，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我閉上眼睛。

那一剎那，我脖子後面忽然開始冒汗。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們兩個只隔著幾步。接著，她又轉身走了。

距離她只剩兩步的時候，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4。

每天都有人盯著她的座位看。可是今天，對我來說，那種感覺已經和昨天截然不同了。所以，今天我寧願在置物櫃前面多站一下，慢慢摸，然後又去上廁所，再沿著走廊慢慢晃。

後來，她過世之後，機會就永遠消失了。

就在那裡，就在教室門口，我最後一次看到漢娜．貝克。

我開著車，慢慢靠近停車場的入口。入口有一整片的常春藤，上面掛著一面很寬的石牌，牌子上刻了幾個字：一九九三年畢業班留念。感覺上，那面石牌彷彿在歡迎我們再次回到學校。過去這三年來，我不知道從這面石牌前面經過和_圖_書多少次了，然而，我從來不曾看過停車場裡有這麼多車子。從來沒有。因為我從來不曾這麼晚才到學校來。

史凱亞腳步聲越來越大聲了。我越靠近她，腳步就越快，而心裡，反而越來越輕鬆。我忽然覺得喉嚨開始放鬆了。

「史凱亞。」

那個女孩子本來已經快要走到門廳了，聽到史蒂夫叫我，她忽然轉過頭來。原來是史凱亞。

那個女孩子嘴裡嘀咕了一聲：「不好意思。」然後就從史蒂夫旁邊繞過去。

我從波特老師教室門口走過去，匆匆瞥了裡面一眼，沒想到，我看到了一幕很特殊的景象。我看到教室中間那張空桌子。那個座位已經空了兩個禮拜，而未來的一年也將永遠是空的。旁邊那張桌子也是空的。我的桌子。不過，只有今天是空的。我看到幾十個人轉頭看著我。他們都認出是我，但卻沒有看得很清楚。那一剎那，波特老師轉頭看著另一邊，正要轉回來。

這時候，我開始往前走，朝她走過去。

我繼續往前走。

這時候，遠遠的那間教室裡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隔著教室的牆壁，那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我慢慢睜開眼睛。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覺得那個聲音聽起來親切了。

有兩個原因。

雖然我額頭還靠在和圖書鐵門上，但我還是略微轉了一下頭，瞄瞄旁邊的走廊，看看那扇永遠開著的門。那裡是第一堂課的教室。波特老師的教室。

史蒂夫一直走過來，可是我沒有看他。我朝他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叫他站到旁邊。「待會兒再跟你聊。」我說。

我聽到內心深處有另一個聲音在說，不要管她了。那個聲音叫我回頭忙自己的事，做什麼都行，等第二堂上課再進教室。

然而，看著史凱亞走在那條走廊上，我忽然想起兩個禮拜前，我也曾經看著漢娜走在同樣的走廊上，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那一天，漢娜的身影隱沒在成群的學生裡。接著，她用那些錄音帶向我們告別。而此刻，我依然聽得到史凱亞．米勒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上，然而，當她越走越遠，腳步聲也越來越微弱了。

走廊再過去還有另一座置物櫃。我聽到有人砰的一聲關上置物櫃的鐵門。

接著，我忽然聽到椅子嘎吱一聲，然後聽到有腳步聲正從他的教室裡跑出來。那一瞬間，我忽然感覺膝蓋一陣癱軟，幾乎快要跪下去了。我心裡想，可能是同學跑出來了，等一下看到我，他一定會問我為什麼不進去上課。

我走到自己的置物櫃前面，低下頭，額頭靠在冷冰冰的鐵門上。我集中心思想放和*圖*書鬆肩膀和脖子上的肌肉，試著讓自己的呼吸和緩下來。接著，我把門上的數字轉盤轉到5的位置，然後向左轉到4，然後再到23。

我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喊她的名字，可是喉嚨卻一陣緊縮，喊不出聲音。

我從來不知道她對我有什麼感覺，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更糟糕的是，我甚至相信她真的是傳言中那樣的女生。因此，我很擔心，要是被人發現我喜歡她，那他們會怎麼說我呢？

學校的停車場外圍有一條人行道。我沿著那條人行道越過校門口的草坪，然後推開那道玻璃雙扇門，走進教室大樓。坐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感覺有點奇怪。那很像是一種悲傷的感覺。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聽起來是那麼的寂寥。

「有人可以幫我把這個拿到校務辦公室去嗎？」

多少次了，我曾經這樣站在置物櫃前面，心裡想著，這輩子是不是沒有機會跟漢娜．貝克在一起了呢？

那是好幾個禮拜前的事了。有一張地圖從我的置物櫃的通風孔掉出來。一切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5。

史蒂夫低頭看了她一眼，不過卻沒有說什麼。他還是一直朝我走過來。「好啊，克萊！」說著，他忽然笑起來。「沒想到你也會遲到，嗯？」

今天是我第一次這麼晚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