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絲可琪說。芮瑪根本不知道她為了什麼而道歉，也許是她不該道歉的事，而這點讓芮瑪更內疚了。

「謝謝妳喔。」絲可琪說。

你看不出來她耳鳴。有一瞬間，她身後窗邊的樹葉剛好轉黃，麻雀在戲水盆裡跳上跳下。無花果散發出樹液的甜味，這景象讓她化身成了林布蘭。

那晚，芮瑪第三次夢見麥斯威爾．連。她和他走在一起，走在無才園下方的海灘。那夜沒有星斗，海水上飄盪著奇異的綠光。浪花衝擊沙灘像是綠色的寶石。

「不是那起謀殺。」芮瑪說，「是第一起命案。」

絲可琪嚥下土司，搖搖頭說：「才不是呢！讀者不喜歡她寫他的方式。你該去看看討論區。」

「我告訴妳我知道的。如果她的確從真實案件中取材，她也不會告訴妳。」絲可琪咬了咬土司。她粉紅色的頭髮像羽毛網一樣地落在臉頰上，另一部分的紅色的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則變成了蜂蜜色。

「我昨晚夢到麥斯威爾．連。」她說。她記得自己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他在耳邊低語。「但是場噩夢。」她補充說，免得他們想到同一檔事。

但還是有希望。發展出類似尋找真愛之旅的情節，而且依照古老偵探小說的傳統，她不會被人謀殺。她只是甩了麥斯威爾。就算後來出版的那一本提到她結婚了，也不至於毀滅所有的希望。偵探小說不是也有前女友的老公被人謀殺的傳統，好讓她發現自己不只失去了最愛，而且還需要一名私家偵探嗎？

當然，在美好的世界裡，你不必二選一。

有個女hetubook.com.com人出現在最近幾本麥斯威爾．連的小說裡，歡愉地堆砌出感官的張力，直到上上一本，他們圓滿地發|生|關|系。看來麥斯威爾終於敞開心房，肯接納別人了！這還真是讓人開心。大家都嘗到圓滿結局近了的滋味。

「有時候『對不起』並非抱歉。」芮瑪說。

寇迪和絲可琪考慮到兩隻狗，於是放棄吃蛋。絲可琪只吃土司抹橘子果醬，她根本不喜歡這種果醬，因為裡面有果皮。她的態度也不友善。兩隻狗坐在她腳邊，困惑卻熱切地期待著。「對不起，」絲可琪對著狗說，「可以閉嘴嗎？」

寇迪告訴芮瑪，「妳住在他的房子裡。他會出現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寇迪在寫一篇關於愛狄森的期末報告。他讀完她所有的著作，還理出一套結論。在麥斯威爾．連推理小說裡，最大的謎就是麥斯威爾．連自己。當然，每本書裡都有謀殺，而且都以差不多的手法破解。但貫穿一切的謎團，就是麥斯威爾本人。「他是讓大家一直讀下去的力量。」寇迪說。

芮瑪在她那間有搖擺高空上樓下樓遊戲棋盤的房間，牆壁上貼著攀緣而上的黃色玫瑰壁紙，母親叫她來吃早餐。她心想，好可怕的夢，幸好已經結束了。然後母親也叫奧利佛下來，這表示母親並不知道奧利佛發生了什麼事。打算和母親說明的念頭好糟糕，這讓芮瑪醒了過來。

她人在無才園的床上，奧利佛不在，母親也不在。一股難以承受的失望油然而生。麥斯威爾的手環繞著她，在她耳邊低語，「妳覺得我是真的，」他說，「因為我在這裡。」但當她轉過和*圖*書身想要找他時，枕邊已經空了。

隔天早上，芮瑪和絲可琪、寇迪，以及《美好時光》一起吃早餐。絲可琪穿著一件腿上有流蘇的褲子，像是被狗啃過似的。芮瑪絕對不敢穿這種褲子，她一定會在叮叮噹噹的流蘇上搞丟鑰匙。

她因為報紙上的佩托曼（Le Petomane）稍微分心了，這個人是十九世紀紅磨坊的一名專業放屁人士，他的收入比法國女演員莎拉．貝恩哈特還要多上三倍。後來有個念頭浮現，但芮瑪對於自己怎麼會知道卻完全沒有頭緒。這件事和愛狄森的讀者沒有關係。愛狄森的讀者也是會買票去看莎拉．貝恩哈特的那種人，這點芮瑪很有信心。

絲可琪提到聊天室裡的人都察覺到這個事實，愛狄森年紀愈來愈大，某本麥斯威爾．連的書可能就是最後一本。而這天終將會來到，即使大家都希望這種事不要這麼快發生。

她仍舊感到害怕，但現在大多是為了他。幾乎在每本書裡，都有人要殺他。他的幸運能維持到何時？芮瑪並不是要解救他，她沒有要解救任和圖書何人。整件事因變得很緊繃而讓芮瑪醒過來。

但當芮瑪把抹刀放進果醬罐裡後，這種感覺立刻煙消雲散，因為她發現，絲可琪的麵包屑掉在罐子裡。芮瑪討厭罐子裡有麵包屑。他們只是沒用大腦先想一想。

海面的中間再過去一點，整艘船在綠波上飄盪著。芮瑪看得出甲板上站著的陰影是一個人。他用一只望遠鏡遠眺海邊，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一樣。

絲可琪被海灘上的網球打到頭，所以心情很差。「那個傢伙有一個可以丟的東西，」她對芮瑪說，「丟給狗玩的那種東西，然後你就可以丟球丟得比較用力。」「可以丟的東西」其實叫做Chunkit's，但芮瑪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知道。

麥斯威爾走進照片裡，他轉過身，向芮瑪伸出手。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手伸向她。雖然芮瑪並不想待在照片裡，卻因為不想被人拋下而試著跟他進去。但允許麥斯威爾進入的門卻對芮瑪關閉。

絲可琪用刀子把果醬抹回罐子裡。「很多人都不讀了。她的書愈賣愈少。她自己告訴我的。」

絲可琪叫他去死。「如果我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我非常抱歉，因為我受到驚嚇，而且還耳鳴。」

時間過去了，新書沒有出版，最後出的這兩本書被人重新審視。這兩本書出版的時候並不受歡迎，後來更是沒有起色。麥斯威爾在這兩本書裡做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不過是大家注意不到的事。愛狄森似乎沒有和讀者同一陣線，事實上，她看來有點厭倦麥斯威爾，或者她並不如大家以為地這麼了解他。愛狄森的網站上，有人用「里爾」這個名字貼了全和*圖*書是指控她暗殺筆下角色的文章。

這讓芮瑪完完全全地清醒，那時是早上四點，但她張開眼睛的時候其實是三點。所以無從得知她的夢是在幾時結束，亦或者是否真的結束了。

芮瑪想起來，在自己的夢裡，她是多麼擔心麥斯威爾，他看起來歷盡滄桑。她認為有人（但不是她）應該拯救麥斯威爾。她為自己辯護，她那時在睡覺。又醒了，有點太史蒂芬．金了！

「網路上有個新網站。」寇迪說，「書迷試著整理出她筆下的訃聞。當然，沒有人指名道姓，他們只是猜測，但值得一看，看看上面有沒有妳的聖城謀殺案。」

本週的《美好時光》有一篇探討男性追求個人美學的文章。但如果芮瑪想到了性，絕對不是《美好時光》的錯，要怪就怪麥斯威爾．連。

「因為她沒有繼續進行麥斯威爾的故事。」寇迪說，「我的意思是，她非常神祕，也似乎不覺得麥斯威爾的生活是屬於大眾的。他幾乎沒有在最新的兩本書裡出現。」

當然是說外面，不是廚房裡。廚房裡飄盪著奶油和茶的氣味。

然而，還是沒有人喜歡打小報告的人。以前當奧利佛計畫報告值得報告的事情前，他總會先發制人。史丹佛又在哀鳴，聲音更高，發出一種很可怕的音調。柏克萊走來，把頭放在芮瑪一腳上，一副損失慘重又絕望的模樣。在這廚房裡，芮瑪究竟讓誰好過？

所以愛狄森的確和絲可琪聊過她的部落格。芮瑪試著不要覺得內疚，是絲可琪自己把芮瑪酒後吐的真言放在網路上供人欣賞。

「她不想讓他快樂。」其他發文者也都同意。「她會先毀了他。」里爾說愛狄森想要在離開人和-圖-書世時也帶走麥斯威爾，就像那些印度的王公會逼老婆在自己的葬禮上自焚一樣。

結果呢？在下一本書裡，女朋友退場了！

就算在夢裡，芮瑪也記得曾聽聞船隻代表死亡這回事。大家都說，林肯總統在被人謀殺前就曾夢過一艘船。她有種感覺，甲板上那人也許是父親，他回來道別。但望遠鏡最後停止掃視，停在她身上，而她知道父親不會這樣。知道這個男子看得見自己，但自己卻看不見他，實在很可怕。船邊的粼粼波光激盪在空中。這個場景變成綠色的高塔和角樓，變成有窗戶的高聳建築，變成一幅克里夫蘭市區灰色建築的照片。

你覺得我是真的，因為我坐在你對面。

「大家也很擔心《哈利．波特》的結局。」寇迪說，「大家擔心是因為她這麼久沒出新書。」

寇迪的T恤是藍色的，正面印著「嘟嘟先生咖啡屋」。芮瑪看來，他也許是黑人，但如果要她猜，她會猜他是義大利人，因為她覺得寇迪捧著一杯義大利紅酒看起來也不錯，但絕不是『沉默羔羊』那種。

「很多人打到別人的頭都不會道歉。」寇迪說。

「你們聽說過聖城嗎？」芮瑪問。她看得出來他們不曾聽聞，「聖克魯茲山邊的一個老舊宗教社區。」看在寇迪可能是黑人的分上，她沒提及白人至上之類的事。而且幹麼一大早講這個？「你們認為愛狄森寫《冰霜城》的時候，是取材自真實的謀殺案嗎？我的意思是，她常這樣嗎？」

「我不覺得有人能真的用貓殺人。」絲可琪說。

「她要是發現這個網站，她會氣瘋的。」絲可琪說，「她會逼人家關站。上帝禁止沒有獲得她首肯的東西放在網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