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進辦公室，然後一次搞清楚她到底在那裡做什麼。」艾拉說。我張大眼睛：雖然我自己想過要這樣做，但是從艾拉嘴裡說出來，對我就像是個特准一樣。「我們其中之一會捏造一個離開家的理由，在第一個人闖入辦公室時，另外兩個人則負責讓媽媽無暇他顧。」

我心裡頭咯咯笑著，想起第一天看到席恩時，我覺得他看起來像是超級英雄在白天偽裝的另一個身分；現在我覺得有時候，他也就像個超級英雄一樣地行動。

「艾拉說妳想要負責闖入辦公室。」蓓思邊說邊把車子向左轉。

我沖了個澡，艾拉幫我一起把頭髮燙直，然後蓓思跟我就出發了，我躺在車子後座，以免媽正在馬路上的什麼地方出現。

我心中充斥著一種滿滿的情感，不只是對於席恩，也是對他能夠看透我一瞭解我一不需要多餘的解釋。我愛蓓思跟艾拉的支持——我們都在一樣的處境裡——但最後，終究是席恩讓我神志清明。

但等他靠近車子，等他坐進車後座就在我身邊，等他轉過身面對我，而我可以看到他有多想念我時，緊張就消失了。我們緊緊擁抱對方，好像並不是幾天而已，而是好幾年沒見一樣吻著彼此。他的手纏繞著我的髮絲，我的手臂緊緊抱著他的脖子。在這一刻，我想的並不是我有多恨我https://www.ｈｅｔｕｂｏｏｋ.cｏm•ｃom媽媽；我唯一的想法是，我愛、愛、愛這個男孩。

「既然妳知道辦公室在哪，又有席恩幫妳，這當然是非常合理，」艾拉說：「但是妳現在被禁足了。她絕對不會讓妳出門的。」

「我要去！」我說。

當學校警衛第三次巡視停車場時，席恩跟我決定下車到校園裡走走。我把車上鎖，席恩抓著我的手；我們走在小池塘邊一條光線朦朧的小徑上。

「我想一個人很難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如果自己並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的時候。」我說。

「沒關係。」我說。「說真的，我也不確定我到底在希望什麼。就是……某種東西。」

「是啊。」我說。「我去過辦公室，所以不會浪費時間找地方。而且……我不知道：我感覺這一切事情是我起得頭。似乎我應該是那個終結這件事情的人。」

我猛然轉過頭，用力過度以至於好像扭到脖子了。

整整四十八小時，我都躺在床上。我掉進無邊無盡的低潮裡，不吃，不睡，連席恩膽大包天打家裡電話過來找我時，也不接電話，也不理會艾拉跟蓓思關心的問候。當媽媽走近來拿換洗衣物時，我直直盯著她，好像可以將她看透一樣。然後，週一傍晚，另外兩個人把我從這一陣低潮中拉出和*圖*書來。

「是媽起的頭。」蓓思說：「不過我懂妳的意思。我沒意見。」蓓思停頓了一秒鐘。「事實上，我已經在我大腦裡面沙盤推演過整件事情了。」

「不行」我說。「媽要是發現的話可能會失去理智。我就在這個籠子裡乖乖待著就好。」

當我們開進學校裡時，席恩懶洋洋地靠在紅磚教室旁的階梯上。他正在看著他的手機，沒看到我們，但等蓓思走過去告訴他我在哪裡時，他很快放下手機，站起身。我感覺好像幾百年沒見到他一樣，我緊張得好像回到第一晚在足球比賽那天，他朝著我走來的那一刻。他的頭髮蓬鬆鬆的，沒有用任何造型髮膠，他穿著深色保暖襯衫，合身而不緊繃。他加了一件薄夾克，走過停車場一半時，他把手插到口袋裡，低頭往旁邊看。

席恩擁我入懷，在我耳邊悄聲說。

「莉琪？」她嚴肅地說。我對她抬起眉毛。「在經過珮卓這整件事後，蓓思跟我討論了很多。我們受夠了，而且我們要知道真相。我們決定做這件事最好的時間點就是感恩節假日，等媽媽下班回來……不管她是在上什麼班。」

「待會。」蓓思說，把鄉村音樂的音量轉大。「他們正在播我的歌。」

「是啊。」他說，淺淺微笑著。「我替妳買了三支，以防萬一。」

「四天。」我嘟噥和-圖-書著，眼睛還是看著蟲子。

「妳實在是有點噁心耶。」她小聲笑著說，但是我並不領情。「沒有理由要改變。」我說。

「我迫不及待想聽妳的計畫。」我笑著說。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席恩也會緊張。

「謝謝。」我說，接過他手上的紙袋。「我這次會找個好一點的隱藏處。」

「我很遺憾那個珮卓女孩的事情最後並沒有結果。」他輕輕地說。「我知道妳希望有一些收穫。」

「只要妳願意，我會一直在。」

當蓓思跟我開下大馬路，停在家門前時，我們還在興奮地跟彼此討論闖進辦公室的計畫，以及我們希望可以找到的線索。當我輸入密碼等候大門打開時，蓓思開著玩笑說媽就像個守門員。我把腳從剎車板移開，慢慢滑下車道，同一時間，我注意到一輛車停在車道上，這個情景似曾相似，就像上次因為媽媽突然回家，我從席恩家匆忙趕回來那天一樣。我還來不及告訴蓓思這件事，這輛車已經在樹影的掩護下顯得模糊，然而不知為何，這件事困擾著我一直到深夜。

「事實上，是有一個理由。」她說，她轉身側躺，用手托著頭。「蓓思今天晚上有課，媽已經出門了，而我今天已經跟席恩說好。妳會跟蓓思一起出去，然後在學校裡跟席恩碰面，一直到蓓思下課。」

這次，我還真的笑了出來和*圖*書。

我感覺到活力又回到我身上；我在床上坐直身體。

「最好的時間點做什麼？」我問。

「那麼我不會去。」我說：「妳或蓓思會去。」

「不行，妳不准。」艾拉說。「況且她不會發現的。現在趕快準備，我不喜歡看到妳這樣子。」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加了一句：「我不喜歡聞到妳這樣子。」

「妳該不是連著三天都穿著那件襯衫吧？」她問。

艾拉聽懂了，她肯定地說：「那就是我會去。妳比較擅長偽裝成我。」

他陪我走回車子，然後在蓓思從教室大樓走過來之前，再吻了我一次。「喔對了，我幾乎忘了這件事，我替妳買了替換的間諜手機。」他轉身跑回他的車上去，拿出一個袋子後跑回來。

「真相嗎？」席恩說。我聳肩。「如果我是妳，我會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妳的人生是這麼……奇怪。想追溯自己是從何而來的，卻陷入一個無解的習題。妳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妳媽媽告訴妳的，但是現在知道她對於這麼多的事情都隱瞞事實，可以合理懷疑連這個部分也是騙人的。我可以瞭解為什麼妳希望珮卓就是『原體』。」

在蓓思課堂結束前，席恩開始加速規畫闖入辦公室的計畫，並且列出一個任務需求的品項清單，從非常實際的東西，譬如他的相機，到非常荒謬的選項，譬如雷射光筆。「我www.hetubook.com.com們到底為什麼需要雷射光筆？」我問。「不知道耶。」席恩說：「但是帶著雷射光筆感覺很酷。」

「是啊。」席恩說。「我可以想像。但是莉琪，妳是如此堅強：妳會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會沒問題的。」

我停下腳步面對他。「嘿。」我拉住他的手臂，他也停下來。他轉身，撥開我眼睛旁的一根髮絲。我想到在我認識席恩以及看到真正的人生應該是怎樣之前，我根本不曾質疑我的情況。認識他之後，就好像他拿著一面鏡子站在我面前，而我並不喜歡我在鏡子裡所看到的。「我很高興有你在我生命中。」我說。

這只不過是諸多祕密的其中之一，但是出於某種不明原因，「原體」被抽離開原本設定的方案後，也好像把我最後一絲前進的動力也抽走了。我猜想某種程度上，我開始抱持著希望：希望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某個像是家人一樣的人。希望如果她過著一個正常的生活，我們也可以。但是追蹤珮卓的這一切努力，卻深刻提醒我生硬冷酷的現實條件。我是在實驗室裡用一個死去女孩的基因創造出來的。我是被非法創造的，而且因為如此，也注定了我必須被隱藏的命運。

我躺在床上，盯著檯燈罩子裡的蟲子，為了牠們也被困在這裡而充滿憐憫之心。這時候艾拉走進來，噗通一聲坐在床上，靠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