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爭論這件事。他只是說她在醫生指示下必須休息，所以他想等她從腦震盪裡恢復再說。」

她瞥了他一眼，然後握緊了她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泰莎的感傷故事已經說服了他。D.D.對泰莎．李歐妮有個準確的第一印象：美麗而脆弱，巴比總是對落難淑女心軟，對D.D.的神經卻是個考驗。

D.D.很疲倦。現在已經過了十一點，而她這個難伺候的新身體正央求著要睡覺。但她跟巴比反而要回到洛斯貝里，進行第一次特別任務會議。時間仍然點點滴滴流逝；媒體需要一份聲明，檢察署要求更新信息，上級只希望現在就了結謀殺案，找到失蹤的小孩。

她跟巴比自動提出他們所知的事情：泰莎．李歐妮的青春荒唐歲月。必須自衛殺人一次算是倒楣，兩次似乎就很危險，快要變成一種行為模式了，雖然從法律觀點來看，要發生個三次才算數。

D.D.回到她的項目小組。她要求聽到一些好消息，但沒有人有任何好消息。她要求聽到一些新鮮線索，但也沒有人有任何新鮮線索。

D.D.發現她的小組跟每個調查小隊的頭頭都已經聚集在會議室裡了。她走到桌子前方，站在一塊巨大的白板旁邊；接下來幾天裡，這塊白板會是他們這樁案件的聖經。她放下她的水，拿起一枝黑色白板筆，他們就開始了。

「她改變了她的說法。」D.D.說。

辦公室祕書對肉桂混合香料包情有獨鍾，警探們則迷戀咖啡，所以這個空間聞起來居然很香——因為這股肉桂加咖啡的混合香氣，某個比較晚加入的弟兄替會客區取了個綽號叫「星巴克」。按照警察的老習慣，這個綽號從此生根，現在祕書把星巴克貼紙、紙巾跟紙杯全部擺在前面的櫃檯上，不只一個證人來這裡作證的時候被搞胡塗了。

「布萊安．達比有鐵頭工作靴嗎？」D.D.興奮地問。

D.D.咬著她的下脣。她不喜歡這種狀況。除了美麗脆弱以外，泰莎．李歐妮是個冷靜的人，她在有必要的時候神智清楚得驚人。如果泰莎打了那通電話，一定有理由。

尼爾聳聳肩。「在驗屍之後，必須有位助理縫合並洗淨屍體。也許就在星期一結束的時候，或星期二下午。」

D.D.要求，今天的和-圖-書訪談報告要在一小時內送到她桌上。她向她的小組下令，趕快做出檔案，然後在凌晨回去值勤。蘇菲．李歐妮仍然不見蹤影，這表示就算疲憊也不得休息。

巴比去拿了一杯剛煮好的咖啡，接著他們就朝樓上的刑事組走去。D.D.跟她的警探同僚很幸運。波士頓警察局總部是十五年前才蓋好的，雖然地點好壞仍有爭議，建築物本身卻很現代化又維護得很好。重案組看起來不像《紐約重案組》裡的樣子，反而比較像是大都會人壽保險公司。合理實用的隔板，分隔出光線良好的工作空間；佔地寬廣的灰色金屬檔案櫃上覆蓋著綠色植物、家庭照片跟個人的小擺設：替紅機隊加油用的泡棉手指擺在這頭，「愛國者隊加油」的標語則掛在那頭。

靠著這個靈感，D.D.匆匆寫下接下來的幾個步驟，然後分派作業。監視錄像帶調查小組必須完成他們的波士頓攝影機影像馬拉松。菲爾必須完成背景調查報告，捜查資產，並且訪談布萊安．達比的老闆。奈爾有驗屍任務要執行，還要保證弄到法院命令，好讓他們能比對布萊安．達比的靴子印跟泰莎．李歐妮的臀部瘀傷。

「也許她以為她會好運得到通融。」奈爾開口了。「她是執法單位的一員，也許她以為法醫會答應她的要求，連基本的驗屍工作都不做，就把她丈夫的屍身還給她。」

既然犯罪鑑識實驗室發現很可能有具屍體擺在達比的車後面，回溯這輛Denali前二十四小時的行蹤，會是他們最好的線索。D.D.指派兩位警探鑽研信用卡記錄，看看他們是否能夠確定那臺Denali最後一次加油是什麼時候。以日期和油箱現在剩下多少油為基礎，他們就可以算出後車箱載著一具屍體的布萊安．達比最遠可能開到哪裡。還有任何停車收費單、超速罰單、快車道/快易通（收費亭）記錄，只要可能有助於鎖定這輛Denali在星期五晚間到星期日早上的行蹤，這兩位警探同樣也會清查。

他們會繼續讓媒體把重點擺在搜尋蘇菲，並且避開關於布萊安．達比之死的細節。

D.D.在白板頂端寫了一行字，布萊安．達比有打他老婆嗎？她在「沒有」那一欄多打一個勾。

「什麼？」hｔｔps://m.ｈeｔｕｂｏｏk•ｃom.cｏmD.D.大叫。

D.D.跟巴比留在後面向刑事組主管做簡報，然後跟沙福克郡的檢察官商量。兩個男人對細節都沒有興趣，他們只要結果。身為主持調查的警探，D.D.得負責這個「美妙」的工作，讓他們知道她還沒確定哪些事件導致布萊安．達比被槍擊，也還沒鎖定六歲小孩蘇菲．李歐妮的下落。不過呢，現在波士頓的每個警察幾乎都在處理此案，所以項目小組一定會有什麼收穫……只是遲早的事。

奈爾表示同意，雖然這件事得等到明天早上十點左右，因為他會在法醫辦公室隨著布萊安．達比的屍體解剖開始他的一天。驗屍時間排定在早上七點，因為泰莎．李歐妮要求儘快歸還她丈夫的屍體，以便計劃適當的葬禮。

可是D.D.還是盯著這個瘦長的紅髮男人。「布萊安．達比槍擊案是可疑的死亡事件。泰莎跟別人一樣清楚，他的屍體當然必須解剖檢驗。」她將目光轉向巴比。「州警也學過謀殺案處理程序對吧？」

菲爾查過蘇菲那位保姆布蘭蒂．愛尼斯的背景了，回報結果乾乾淨淨。再加上D.D.跟巴比親自做的訪談，他們覺得可以排除她的嫌疑了。對學校行政人員和蘇菲的老師所做的初步背景調查也沒發現什麼警訊。接下來他們開始檢視這對父母。

「不同的時間順序，同樣的結果。無論如何，李歐妮巡警都被打了個稀爛，而且無論如何，六歲大的蘇菲都不見了。」

「我們回到屋裡找到一雙，」奈爾說道：「也問過律師我們能不能比對這雙靴子跟李歐妮臀部的瘀傷。他認為那是侵犯隱私權，要求我們先拿到捜索票。」

巴比在她對面坐下。他一語不發地從她桌上那堆文件裡拿起第一份打字報告，開始閱讀。

D.D.搖搖頭。「一項細節不一致，就讓你必須質疑所有細節。如果她對時間順序撒了謊，她的故事裡還有哪些其他部分是假的？」

他的簡訊讓她泫然欲泣，她很公正地把這種反應歸咎於她的身體狀況，因為至少最近二十年沒有男人讓D.D.華倫哭過，她才不要從現在開始。

過了一會，D.D.也加入他的行列。

要是從前，D.D.會煮六壺咖啡，然後吃掉半打和圖書甜甜圈熬過這一晚。現在她反而靠著一瓶新鮮飲水和一包蘇打餅乾武裝自己。靠這些東西無法成事。

巴比一直望著她那個無所不在的水瓶，又望向她，然後再望向她的水瓶。如果他再來一次，她就要把這個水瓶的內容物倒在他頭上。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情變好了，在他們找到停車位的時候，她幾乎已經鎮定下來了。

「我也注意到了。」

巴比聳聳肩。「也許她以為驗屍已經做完了。」

「拜託。要不是我聰明些，我會說她不信任警察。」

沒有罪惡感，沒有牢騒抱怨，沒有指責反控，只有真誠的支持。

「我們剛開始知道的是她射殺她丈夫，隨後發現她女兒失蹤了，後來變成她先發現蘇菲失蹤，結果就殺了她丈夫。」

「什麼都沒說。法醫是跟她的律師說話，不是跟李歐妮巡警說話。班提醒卡吉爾必須做驗屍，那個律師倒是沒反駁。我的理解是，他們達成一個協議——班會把這次驗屍排在第一順位，這樣才能儘快把達比的屍身發還家屬。」

D.D.點點頭，腦袋裡還在反覆思量這件事，卻看不出隱藏動機何在。基於某種理由，泰莎．李歐妮寧可早一點而非晚一點領到丈夫的屍體。他們必須回頭思考這點，因為其中必有緣故。任何事情都有個理由。

「她的回答似乎經過一番深思熟慮。」

警探們魚貫而出。

凌晨十二點三十三分，D.D.終於逃回自己的辦公室。她的老闆滿意了，檢察官高興了，她的項目小組都在忙了。事情就是這樣發展，另一樁萬人矚目的大案子又過了另一天。刑法體系的齒輪使勁轉了又轉。

泰莎．李歐妮過去已經用自衛殺人抗辯過一次，揭露這個事實肯定讓檢察官瞪大了眼睛，他同意D.D.的要求，多花一點時間再決定刑事起訴罪名。畢竟建立過失殺人罪跟一級謀殺罪的條件有別，有額外的信息會是最理想的，深入探究泰莎．李歐妮虛度的青春實屬必要。

「侵犯隱私權！」D.D.輕蔑地哼了一聲，「這種發現對她可是有幫助的。建立虐待模式，這就表示她最後不會在牢裡服二十年徒刑。」

「你覺得泰莎．李歐妮怎麼樣？」五分鐘後，巴比在他們回總部的時候問道。

巴比裝模作樣地抓著他的頭。「什麼？他們https://www.hetubook.com.com把九十堂課硬擠到警察學院的二十五個星期訓練裡呢，我們畢業的時候應該要知道基本的調查步驟嗎？」

李歐妮家方圓兩哩內的各個攝影機拍下的所有片段裡，監視錄像帶調查小組已經研究過其中的百分之七十五了。他們還沒看到蘇菲、布萊安．達比或泰莎．李歐妮的任何蛛絲馬跡。他們的捜查範圍擴大到包含布萊安．達比那輛白色通用Denali的任何目擊記錄。

「唔，先把節節升高的酗酒、自殺跟家暴率擺到一旁，警察哪裡不討人喜歡了？」D.D.扮了個鬼臉，卻明白他要說的重點。執法官員不見得是善於調適者的活廣告。有大批警察畢業於慘痛經驗學校，而且他們大多數都信誓旦旦，認為在這些街道上工作就是得付出這種代價。

菲爾同意找出布萊安．達比或某位家庭成員可能擁有的任何資產。他對於這一家子的初步背景調查沒發現任何不對勁。布萊安．達比名下沒有任何被逮捕或搜查的記錄，過去十五年偶爾出現幾張超速罰單，除此之外他似乎是個守法公民。過去十五年他都為同一家公司工作：阿拉斯加南坡原油公司，擔任的是商船船員。他的房子抵押了二十萬美元，Denali則有三萬四千元貸款，個人消費債務則有四千塊，銀行裡存了超過五萬塊，所以經濟上不算糟。

在他們離開醫院的時候，她傳簡訊給艾利克斯：今晚無法見你，明天也不行，抱歉。他回傳：看了新聞。祝你好運。

「我沒開玩笑。」奈爾說「她的律師在下午打電話給法醫，想要知道泰莎多久可以領回屍體。別問我為什麼。」

菲爾也跟布萊安．達比的老闆有了初步接觸，他同意明天早上十一點進行一次電話訪談。透過電話，史考特．海爾對達比的死表示震驚，而且完全不相信這個男人打過老婆。海爾也對蘇菲的失蹤表示憂慮，他會要求阿拉斯加南坡原油公司替現在提供的懸賞加碼。

D.D.轉回去面對奈爾。「法醫怎麼跟她說？」

「『騙子就是騙子』是騙人的。」巴比輕柔地說道。

最後，D.D.會向媒體透露關於這臺Denali的細節，鼓勵目擊證人打電話進來提供新的細節。

燃料分析小組必須跟汽油消耗量還有波士頓地圖周旋，劃出捜尋蘇菲．和-圖-書李歐妮的最大範圍，同時處理熱線電話的警察則繼續徹查就線索，挖掘新信息。

除了她的腦震盪跟顴骨骨折以外，她的醫療表格還列出多重挫傷，其中包括一塊符合圓頭工作靴形狀的瘀青。

「拜託！然後那道瘀傷就消失了，我們會輸掉這一局，她也會失去她的鐵證。去他的律師，去弄個法院命令來，把這件事搞定。」

D.D.想多了解一點關於托馬斯．何奧槍擊事件的事情。她跟巴比明早的第一件事，就是追蹤負責那個調查的警官。要是有可能，他們也會聯絡何奧家跟泰莎的父親。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事情，就是他們希望找出布萊安．達比去的健身房，清查他的運動排程，還有類固醇濫用的可能性。這男人以相當快的速度練出大塊肌肉，感性先生變成了暴躁先生。這值得清查。

「騙子騙子，火燒褲子。」D.D.很不愉快地回答。

「所以她為什麼要求取回屍體？」D.D.問他。「為什麼還要打那通電話？」

尋找蘇菲．李歐妮是第一優先。熱線響個不停，已經生出二十多條密報，在他們說話的同時，有警官正在追蹤，目前為止還沒什麼重要的線索。訪遍鄰居，當地商家跟小區醫療中心的結果，也是沿著同樣的路線發展——有一些線索，但到目前為止都不怎麼重要。

這讓她的另一個組員奈爾舉手支持「有」那一欄。奈爾這天耗在醫院裡，他從那裡調來泰莎．李歐妮的醫療記錄。雖然沒有一長串的「意外」歷史，但今天的入院記錄本身就透露出不同時間下的多重傷勢。泰莎．李歐妮有肋骨部位的瘀傷，可能來自至少一星期前發生的意外（D.D.插嘴說道，這是在前門臺階「跌倒」造成的，她已經在翻白眼了）。醫生也做了個附註，他擔心那根斷裂的肋骨因為「不適當的醫療照護」而癒合不良，這支持泰莎的說法：她沒有尋求外援，卻獨自處理每次被毆的後果。

「所以驗屍會早點做，」D.D.陷入沉思：「而且屍體會早點發還。達比的屍體什麼時候會被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