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又開始兜圈子了。」
「從你身上遺傳到的。」
這讓我露出微笑。「你有外孫女？這就怪了，因為我不記得我女兒曾經接待過她來訪的外公。也沒有給她的生日禮物，或塞滿禮物的聖誕節長襪。所以別跟我講什麼外孫不外孫的，老頭，你播什麼種，就得什麼收穫。」
「不。你是沒有。」
我很不喜歡看到這樣糟蹋東西——你永遠不會知道有辦法打電話在什麼時候會帶來方便。可是我不能信任這隻手機。某些手機有GPS，這就表示可以用來追蹤我。如果我打了一通電話，他們就可以用三角定位追蹤信號。此外，我也不能冒險就這樣隨手一丟——如果警方撿回去了，他們會用我打的電話追蹤到茱莉安娜。
「警察說有。」
我父親繼續坐在凳子上。煙抽完了，他接著喝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從看起來歷史悠久的塑膠杯裡小口啜飲。
我把燒焊槍關起來。關上氣槽，重新捲起軟管，然後把工作用手套跟護目鏡掛回去。
他砰一聲放下杯子，琥珀色的液體潑了出來。我聞到一絲威士忌的味道，嘴巴冒出口水。忘記我們那個沒完沒了，卻得不到任何結論的爭論吧。我反而可以拉來一張椅子，跟我父親一起喝一杯。也許在我十四歲的夏天，他在等待的就是這個。他不需要一個為他工作的孩子，他需要一個跟他共飲的女兒。
「我要開走一輛車。」現在我說。
「我沒有。」
在我走到乙炔燒焊槍的兩個氣槽旁邊時，這個領悟讓我雙手顫抖。我從附近的掛勾ｍ.hｅtuboｏk•ｃom•ｃｏｍ上拿下護目鏡，然後開始做工作準備。我戴著茱莉安娜提供給我的黑色手套。我必須拿下手套好一段時間，以便把手機解體——拔掉外殼，移除電池。
「我沒有。」
這些年讓他添了老態。現在我看出來了。他的臉頰變得下垂，深刻的紋路讓他的前額起皺。他看起來很挫敗。一度年輕力壯的男人，被人生和所有沒實現的夢弄得氣餒。
我戴上護目鏡，點燃燒焊槍，然後把費斯克警官的手機熔成一團小小黑黑的塑膠廢物。
然而我父親的店有兩項優點：首先，有一間讓二手車等待修理與轉賣的牛棚；其次，有乙炔燒焊槍，這是切割金屬的完美工具，同時剛好能熔掉手機。
我父親說話了。「他們說你殺了你丈夫。」他開始咳嗽，而且咳嗽聲立刻變得帶痰。
「這是我必須想出來的第一件事。」
他的眉心再度皺起來。
我不想再爭辯下去了。我反而往前走，用我的雙臂環抱著他的腰，然後把我的頭靠在他大大的胸膛上。他聞起來有香菸，機油跟威士忌的味道。他聞起來有我仍然想念的童年、家、還有媽媽的味道。「我愛你，爸。過去一直如此，將來也會一直如此。」
「因為所以。」我聳聳肩。「我想服務人群。而且我很擅長做我的工作。」
「帶她來，」他突然間說道：「等你找到她，等你……把她帶回來。我想……我想見見我外孫女。」
我的父親又抽了最後一口，然後捻熄他的香菸。他不用菸灰缸：他那https://m.hetubook.com.com張滿是坑洞的工作臺就足以充數。
「既然他們沒鳥用，你為什麼要變成警察？」
我把鑰匙握在掌心，拿起我的行李袋，然後我就消失了。
整個夏天我們一起並肩工作，他用隆隆作響的低沉嗓音吼出命令，然後是休息時間，他會退隱到他滿是灰塵的辦公室裡，留我一個人在車庫裡吃飯。並沒有父女之間偶然出現的自在沉默時刻，也沒有零星的稱讚話語。他告訴我要做什麼，我則照他的話做。就這樣。
如果他想制止我，他那一方有一身蠻力的優勢。
兩個酒鬼，在一間破爛修車廠的微弱燈光下並肩而坐。
一瓶半空的傑克．丹尼爾坐在他背後的工作臺上。我花了好多年，才了解到我爸爸喝酒喝得多凶。我們在晚上九點上床睡覺，並不只是因為我爸爸必須早起，而是因為他醉得太厲害，那時已經撐不下去。
所以就是乙炔燒焊槍了，我必須說，這個東西使命必達。
「警察會犯錯，雖然要我這麼說很難受，但事實就是這樣。」
他的眉心皺了起來。以他頭腦昏沉的狀態，要想清楚這一點有困難。
「我會開走一輛車，」我重複一次。「我會用這輛車來追捕劫持我女兒的男人。你可以跟我爭辯，你也可以告訴我這些破銅爛鐵中哪一臺最有準備跑個幾哩路。喔對，來點燃料會很有幫助。現在去加油站停留一下對我行不通。」
他的身體動搖了。一陣輕輕的震顫。我選擇相信他用這個方式來說明他也愛我。這大半是因為其他的選項太和圖書傷人了。
我拿了鑰匙，冷靜地回應他的目光。「這是一個酒鬼對另一個酒鬼的忠告——爸，你必須戒酒。然後我們會再衡量狀況。」
我生下蘇菲的時候，曾經期望這樣會幫助我了解我的父母，還有他們無止盡的悲痛。但結果卻沒幫助。就算是在哀悼失去的嬰孩，他們怎麼能夠不去感覺自己對剩下的孩子還有愛？他們怎麼能夠就這樣不再看我？
用來馳騁在雪地道路上。太完美了。
然後我把黑色手套戴回去，外面再加一層做粗活用的工作手套。我把行李袋擺在牆壁旁邊，然後再把手機擺在水泥地板中央；在使用能夠削鐵如泥的燒焊槍時，這就是最好的工作用平面。
「油罐靠在外面的牆邊。自己動手。」
「你要怎麼做到？」
「我有個外孫女。」他粗聲說道。
「真是死硬脾氣。」他說。
「再說吧。」我說。
那個夏天結束的時候，我已經明白我父親不愛說話，而且可能永遠不會愛我。
「還有我的外孫女。」他用指控的語氣說道。
「對。她六歲大，她的名字叫蘇菲，而且她就靠我去救她了。所以爸，幫助我吧。幫我拯救她。」
好在我有茱莉安娜。
「我知道你會來，」他帶著終生老煙槍的粗嗓門說道：「新聞剛宣佈你逃亡了。我猜你會往這裡來。」
「誰帶走她了？」
我忽視我父親，直接走向燒焊槍。
「直到你殺死你丈夫跟小女兒為止。」
我微笑。這次很冷酷。「這麼說吧，麻州政府投資大量資源訓練我，而且他們就要值回票價了。車子，爸。我ｗww•hｅｔｕｂook•cｏｍ•ｃom沒有多少時間，蘇菲也沒有。」
我把現在已經冷卻的熔化手機扔進我的行李袋中，減少我留下的證據遺蹟。警方很快就會趕到這裡。追捕逃犯的時候，你總是會造訪她過去出沒的所有地點跟已知的舊識，包括我父親。
「我會去舉報你。」
「警察說有。」
「你殺死何奧家的那個男孩。」
我最後一次露出微笑，然後在他皮革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從你身上遺傳到的。」我悄悄耳語道。
「爸，」我聽見自己用柔和的聲音說道：「我不再是個小女孩了。我是個受過訓練的警員，要是你想制止我，你必須採取更有效的行動。」
我想要恨他，卻辦不到。這就是我的人生模式：我愛著配不上我的男人，雖然心知肚明，卻無論如何還是渴望著他們的愛。
這位硬漢體內充滿他那位液態好友傑克．丹尼爾帶來的虛浮愚勇。我父親從來沒打過我。現在我等他出手，我並不害怕，只覺得疲倦。我認識這個男人，他不只是我爸，也是我一星期花五個晚上對抗並制伏的半打混帳。
「神啊，我希望如此。」
我轉向工作臺左邊的釘板，上面一個個都是掛著鑰匙的小掛勾。我父親爬下他的凳子，在我面前整個人站直了。
「謝謝你。」
我的猶豫讓他一驚，對我怒目而視。
「真是死硬脾氣。」他喃喃地說。
沉重的前門鎖住了。車庫工作區也是一樣。不過後門卻是敞開的。我隨著無罩燈泡的光線走進修車廠後方，我父親坐在那裡的一張凳子上，一邊抽菸，一邊看著我走近。
「我是這麼m.ｈｅｔｕｂｏok•com.ｃom聽說。」
我父親仍然穿著他那件油漬斑斑的連身工作服。就算是從這個距離，我也可以看得出他的肩膀還是很寬，他的胸膛還有厚實的肌肉。整天都把雙臂高舉過頭來工作，對男人就有這種影響。
我挺直身體，在我完成第一順位的要務後，終於面對我爸。
「藍色的福特卡車，在外頭後面。跑了一大堆里程數，不過心臟還很好。四輪傳動。你會需要的。」
他沒有動彈，只是交叉雙臂然後低頭凝視著我。「你在對我撒謊嗎？」
「你要我為自己的清白抗辯嗎？」我繼續說道：「我以前試過一次了。抗辯無效。」
所以華倫警長承認了她的錯誤。對她來說很好。
而我們兩個都讓我們的孩子失望。
我父親的修車廠向來說不上體面，十年光陰並沒有讓這裡產生任何進步。這是一棟低矮的空心磚建築，外面的油漆是尼古丁的顏色，還呈現大塊雪片狀剝落。暖氣總是不太可靠；在冬天，我父親會穿著全套雪地服裝在車底下工作。水管狀況也沒比較好，因此偶爾會出現一間活動廁所。大多數時候，我父親跟他的男性朋友會對著籬笆尿尿——男人嘛，愛畫地盤。
「你要就去吧。」
「她像她媽一樣強悍嗎？」
我十四歲的時候，花了整個夏天在我爸爸店裡工作。幫忙換機油、換火星塞、換輪胎。我誤入歧途的想法之一，就是如果我爸爸對我的世界沒興趣，也許我應該對他的世界表示興趣。
我往後退。他鬆開他的雙臂，走到釘板那邊，然後交給我一把鑰匙。
「我才沒有養出殺小孩的凶手。」他低聲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