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又是幾分鐘的沉寂。凡斯半閉著眼靠在椅上,但我注意到,雖然他手上仍拿著菸,但卻沒有抽。他皺著眉頭,整個人非常安靜。我知道他正在思考某個非比尋常的問題。他的安靜正表示他專心一志、集中精神地在想問題。
「聖母瑪麗亞!」他深深吸了口氣,不自主地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我懷疑史基這傢伙真的能提供我們什麼重要的消息。他昨天的那通電話很奇怪,然而他說得又是那麼有自信。沒有拐彎抹角,沒有要求免刑——直截了當就說他知道誰殺了歐黛爾小姐,而且決定前來說明一切。」
「我要打電話回警局,」他決定,「看看高佛爾回報了什麼。至少我們會知道史基什麼時候離開他家的。」
在沉寂中又過了五六分鐘,希茲警官不耐煩地開口說話了。
「沒事了,高佛爾。」希茲對他說,「我們來找這傢伙。——有什麼麻煩嗎?為什麼妳沒報告?」
「我想你是對的。」一陣讓人透不過氣的沉寂後,迸出了希茲的回答。
「但是,假使那樣的話——」
「你也一塊來,警官。抱歉給你添了麻煩,這是我的錯。我早應該想到的,真是汗顏!昨天下午我整個心都沉浸在莫內的畫裡。……你知道史基住在哪裡嗎?」
「真是他媽的奇怪!」他掛掉電話說。
車子停在那棟公寓前,希茲跳下車,四下留意張望。不久他向對面雜貨店門口一名邋遢的男子揮了揮手,那人鬼鬼祟祟地蹣跚走過來。
房間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在門口裹足不前,而史尼金則是小心地推開一扇窗戶,窗戶嘎嘎作響。昏黃的燈光滲透進來,也讓我們看清了房間內的物品。一張老式大床的影子投射在牆的右邊。
「的確。而且曼尼克斯看來似乎是三人當中唯一認識史基的。……這點很有意思。」
希茲和我們在刑事法庭大樓的法蘭克林街入口處碰面。他也顯得非常心急,匆匆地和我們握了手,m.hetubook.com.com少了平日的熱情。
他一躍而起,然後站在那低頭看著地板,好像很害怕自己剛才想到的事。
他一手拉著驚訝而且有點不情願的馬克漢,另一隻手則召喚希茲過來。
一名年約四十歲、看來髒兮兮的中年婦人,穿著寬大破爛的衣服,披頭散髮地突然從後門出現,步伐不穩地朝我們走過來。她眼光遲鈍,帶著惡意與不滿地盯著我們看。
兩名警探繼續向門撞去。就在第三次撞擊後,門板被撞裂,門閂部分也裂了開來,整個門朝內搖搖欲墜。
馬克漢站了起來,凡斯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臂。
他向後退,兩腳做出像是短跑選手準備起跑的樣子,然後用自己的肩膀朝門板猛力撞去。但是門還是沒開。
希茲眼睛盯著屍體,聳著肩,平時紅潤的臉色消失了,看來就像個被催眠的人。
九月十六日,星期日,上午十點
希茲疑惑地看著馬克漢等待指示,滿臉為難的他已經完全不知下步該怎麼辦。馬克漢點頭贊成凡斯的意見,二話不說地穿上了雨衣。幾分鐘後,我們四個人加上史尼金上了凡斯的車,車子吃重地駛往上城。史懷克回家,辦公室上鎖,而波克和艾莫力則回到刑事組等候進一步的指示。
史基住在離東河很近的、第三十五街一棟曾經風光過的灰暗公寓。這房子以前曾住過一些上流社會的古老家族。房子四周透著荒廢頹敗的氣息,街道上到處都是垃圾,偌大的出租告示張貼在一樓的窗戶上。
第二天早晨我們起床時,天空正飄著毛毛雨。空氣裡瀰漫著料峭寒意——冬天的腳步漸漸近了。八點半我們在凡斯的書房用了早餐,九點鐘凡斯的座車——昨晚交代好的——前來接我們。我們沿著第五大道開去,街上幾乎籠罩在一片黃濛濛的薄霧裡,然後我們開到西十二街馬克漢家接他。他正在門口等我們,和*圖*書幾乎沒打什麼招呼他就逕自坐上了車。從他焦急嚴肅的表情來看,我知道他正期待著史基的說法。
「你不用和我辯,」凡斯說,「你早晚要去他那裡的。你最好現在就去。……唉!怎麼會這樣!」
我們向前推進。就在朝門的床腳邊,史基扭曲的屍體蜷伏在那裡。和金絲雀一樣,被人勒死。他的頭向後垂掛在床腳邊,臉則是扭曲得讓人不忍卒睹,兩臂伸直,一隻腳靠在床墊邊緣,垂到地板上。
「但是,可能在那晚進入歐黛爾公寓的三個人當中——曼尼克斯、克萊佛以及林格斯特,史基顯然只認識一個人——曼尼克斯。」
「唉呀!」他叫著,「真的不可能,但是,」——他的臉一沉——「該死,就是這樣!我真是個笨蛋——不折不扣的笨蛋一個!……噢!」
他走向那扇門,一隻手放進外套右邊口袋,然後轉動門把,但門是鎖住的。隨後他用力敲門,並把耳朵貼在門上聽房裡的動靜。史尼金站在他的正後方,一隻手同樣也放在口袋裡。我們則站在他們兩人後方不遠處。
「沒妳的事,太太!」他說完走上樓梯。
「你說得沒錯,」他重複著,「打不開。」
我們進入那棟寂靜無人的大樓,然後到了四樓。馬克漢拿鑰匙打開他的辦公室,我們跟著進去。
「我讓史尼金負責操作電梯,」簡短的問候後他說,「波克在樓上大廳,艾莫力和他在一起,等候指示到史懷克的辦公室。」
希茲一馬當先地走上通往玄關的破損階梯。沒按門鈴,他用力轉動門把。門沒鎖,他踏進了矮得讓人有壓迫感的玄關。
希茲僵硬地點點頭,他已經被凡斯奇怪的要求所吸引。
「喂!」她發出刺耳的聲音,「你們就這樣進來是什麼意思?」之後她罵了一連串髒話。
十點整,他沒耐性地起身,並且走到大廳門口向外看。回來後,他把自己的錶和辦公室的鐘對了一下,焦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馬克漢原https://m.hetubook.com.com本打算整理桌上的報告,後來卻不耐煩地把它們推到一旁。
「那應該就是史基住的地方了。」希茲說。
就在我看著他時,他突然坐直了起來,睜大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從他把已經熄掉的菸丟進菸灰缸的動作裡,可以看出他內心的激動。
「他現在應該來了。」他強顏歡笑地說。
就在希茲第二次敲門時,凡斯的聲音劃過幽暗而出。
過了幾分鐘,他突然轉身走到大廳。我們可以聽見他叫喚站在電梯旁的史尼金,不過等他回到辦公室,他的表情告訴我們,仍然沒有史基的消息。
「你們看!」史尼金指著一樣東西大叫了出來,他的聲音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過了一會兒,他好像要把恐懼扔掉似的輕輕抖動了一下身體,然後走到馬克漢的桌前,兩隻手撐在桌面上。
「我只等到十點半,」他冷冷地說,「如果到時他還沒現身,警官,你最好通知當地分局,叫他們派警車去接他過來。」
「我得到的指示是等他離開後才打電話回報,長官,但是他還沒有出家門。莫勒里昨晚十點左右跟蹤他回家,而我今天早上九點接他的班。那傢伙還在裡面。」
我們都很驚訝地看著他,之前我從未見他如此過。平常的他總是那樣的憤世嫉俗和冷漠,那樣的冷酷無情,對外界事物那樣的無動於衷,導致他的言行舉止總是咄咄逼人而且讓人印象深刻。
希茲彎身看了看鎖,然後從口袋裡拿出工具插|進鑰匙孔中。
「我說,警官,你這是在浪費時間。」
「不,長官,」他好像說出了剛才馬克漢沒說出口的問題,「這件事我還是有些不明瞭。找到的珠寶包裹得好好的……然後這傢伙表示要全盤托出當時的情形……實在沒道理。」
「他當然還在裡面,警官。」凡斯有點不耐煩地說。
「二樓,在後面。」
「我不這麼認為,老傢伙,」凡斯看著被殺害的史基,「不,不是惡魔,只是一個狗急跳牆www.hetubook.com.com的人,一個極端分子——相當理智且思路清晰——哦,思路非常清晰。」
但是希茲警官打電話回警局後,卻獲知高佛爾還沒有回報。
高佛爾吃驚地看著他。
這一點對希茲來說似乎太過複雜而難於理解。前一天的發展已經動搖了他所有的觀點,這回他再次陷入沉思。
「馬克漢,我不喜歡這樣——一點也不喜歡,」他說話的樣子就好像受到驚嚇一樣,「我告訴你,有件可怕的事發生了——讓人不可思議的事。我一想到這件事就毛骨悚然。……我一定是老了,才會變得多愁善感。」他故作輕鬆地說,但是他的眼神和說話的聲調卻不一致,「為什麼昨天我沒想到這件事?……我竟然讓它發生了。……」
「好,我們要進去了——你在這待命。」
「你還不明白嗎?」他問,「史基不會來了。等也沒用——我們來這裡是沒用的。我們必須去他那兒,他正在等我們。……快!拿你的帽子。」
「他非來不可,」希茲咆哮著,「否則我就請八人大轎抬他來。」他繼續踱著步。
馬克漢也被嚇到,下巴變得僵硬。
「謀殺,」凡斯喃喃地說,「太詭異了!」
「小心點,」高佛爾警告說,「他手中有槍。」
已經是十點二十分了,馬克漢開始煩躁起來。之前金絲雀命案遲遲找不到破案關鍵,讓他挫折不已,他此刻非常冀望藉由今天早上和史基會面來解開謎團,或是至少提供消息讓他能展開行動。現在,隨著史基在這極為重要的約會中遲到,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
點著一盞小煤氣燈的二樓走道顯得有些昏暗,不過在後方我們還是可以分辨出牆上有扇門的輪廓。
「那就別等了。還有,警官,你最好帶著波克或史尼金一道去,他們不需要留在這裡——今天這裡不需要有人。」
「跟蹤史基的高佛爾,」等我們坐下後,希茲說,「只要史基一離開家,他就會打電話向刑事組報告。」
在車子轉進高架鐵路下方的西www.hetubook.com.com百老匯大道前,一直沒人開口,之後馬克漢說話了,聲音裡明顯透露出他的疑慮。
最靠近她的希茲把他的大手放在她臉上,輕輕地往後一推。
「我知道這很怪,警官,但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凡斯懶洋洋地看著天花板。「搜刮這些珠寶的傢伙並不需要它們,他不想把它們留在身邊。事實上,這些珠寶反而讓他非常不安。」
「你是對的,凡斯。」他的聲音緊張而不自然。「這裡發生了可怕的事……這城裡出現了惡魔。」
他焦急地把椅子推回去,然後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一片的毛毛細雨。等他轉身回到桌子前,依舊面無表情。
「來吧,史尼金。」他命令著。
「他的房間在哪?」希茲問道。
「可以肯定的是,他沒有殺害那名女子。」凡斯說,「你知道,我一直認為命案發生的時候,他正躲在衣櫥裡,而且我也一直相信他是目睹整個命案過程的秘密證人。那衣櫥的鑰匙孔剛好和那名女子陳屍的沙發成一直線。如果對方就在他躲的時候殺害歐黛爾,他從鑰匙孔窺視應該是合理的推論——你說是不是?你還記得我問過他這問題,而他有點排斥嗎。」
「我知道,各式各樣的反駁又會一擁而來——為什麼他不預先示警?為什麼之前他不告訴我們?為什麼這樣?又為什麼那樣?……我又不是神,什麼都知道。我甚至沒有刻意為我的想法找合理的解釋。我只是像以往一樣地把想法提出來。但無論如何我相信,這傢伙知道誰是兇手,誰把公寓搜刮一空。」
現在是九點四十分。五分鐘後史懷克抵達,他拿出速記本,置身馬克漢辦公室的旋轉門後,在那裡他可以聽見大伙談話,但大夥兒卻看不到他。馬克漢點燃雪茄,希茲也跟著點了根。凡斯早已在那裡靜靜地抽了起來,他是辦公室裡最平靜的一個,而且舒服地靠在一張大皮椅上,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似的。但是從他彈菸灰到菸灰缸過於小心的樣子,我可以感覺得出他也並不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