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束信
第二束信

你的親戚對一個新從香港來 的姓趙的女孩子很有興趣,希望他的努力沒有落空。微中在東部,聽說生活很不如意,明婉還在伊利諾州,和你一樣,改讀了圖書館系,謝愛已生了一女孩,巴巴地從紐約寄了一張卡片來,她的丈夫下月就到,她真有辦法。小吳真是立志高潔,像謝愛丈夫這種出來的手法實在也令人鄙視。你記得仲玲嗎?她在芝加哥,和一個從大陸來的年紀比她大十五歲的光桿(不可靠)鬧戀愛,書也不唸了,在做事,移民局這一關怎麼逃過!我們都有信去勸她不要入那個人的迷,聽說是玩女孩的能手。
冬天的夏威夷沒有什麼好看的,光禿禿的樹枝,沒有色調的蒼穹,是一個看不見白雪,聽不見咆哮的風暴的地方,我對它的印象不好,不知道你當初經過此地時,為什麼會對它歡喜若狂。我現在就等著夏天的來到,我就可以離開此地到加州去,你替我去問了沒有?我的獎學金是不是真的沒有問題?不然我是付不起學雜費的,我的身體又不如你,又要做事又要讀書我是不行的。
陳表兄昨天的來信說你最近和駱已經 Engage了,我聽了很為你高興,從你和表兄的來信中我約模地曉得駱的為人,忠懇、保守、寡言,並且極其有才學。陳表兄對他十分佩服,說他從小離家,一直是一個人奮鬥出來的,中大學以及出國都是靠獎學金及自己賺錢的,明年就要得博士了。陳表兄又說他曾經戀愛過一次,那女孩不幸撞車死了,為此他很消極了一陣,跑到克美爾山去住了半年,你可知道這件事?向華,我對你說,你既然和他認真起來,就絕對不要再像從前一樣隨便又和什麼人出去玩了,從前你對小張就常做這種事,小張總是到我這裏來訴苦的。駱的為人,好像比小張嚴肅得多,你決不能故態復萌,刺|激他,如果你沒有意思嫁給他,早一點向他表明,不要把人家吊在半空中。你封封信上提到他為人古板毫無興趣,不會跳舞不會玩,這些都是孩子話,難道你結婚以後,就以跳舞和玩過日子嗎?找玩伴,當然要找會玩的,找丈夫,要找一個誠懇有為,對你關注備至的人,這不是你自己說的話嗎?他為人古板,你為人活潑,不是正好互相調節嗎?傅成性情活動,喜歡講大話,好表演,你嫌他,駱和他相反不是正好嗎?你既然想安頓下來,而駱又夠你的條件,又對你傾心,你還有什麼好猶疑的呢?說到你不愛他,你不是很欽佩他,很尊敬他嗎?這兩點是產生愛情的好因素,你和他相處久了,自然會對他有感情的,王、李這一批上海派十足的人你既然看不順眼,又何必還跟他們來往呢!明明知道他們只想揩你的油,又何必要送上門呢?有時候你真不曉得自愛。
回學校後又是一肚子氣惱,我前次有沒有跟你講過劉俊和一個碧眼紅頭髮的美國仔(!)過往甚密的事?她的思想十分幼稚可笑,一直認為和美國人來往是一件榮耀無比的事,所以在感恩節國際學生聯歡會中千方百計設法和一個幹事接近,以後就常常找他。劉俊長得還真不錯,你還記得她嗎?比我們低一班,法律系,就住在一〇六,我們樓底下那個房間。長得一個鵝蛋臉,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看人時似笑非笑的,那個男孩子一下就給她迷住了,從此以後兩個人形影不離,在學校裏相當惹人注意。聖誕節前,劉俊說要和他結婚,我勸她慢慢來,想不到聖誕節中她居然和他結了婚,搬出公寓(這個月房租也沒有付),把房子弄得一塌糊塗,留了條子說她臨行匆忙來不及收拾了,氣得我發昏。這還不說,昨天在學校裏碰見傑克(那個紅頭髮和圖書的名字)的朋友,說傑克的父母親為了他的婚事大發雷霆,一定要他和劉毀除婚約,否則割斷他的生活費用。他們反對的原因是你我皆知:她是東方人!我聽了好氣又好笑,不過像劉俊那樣的人,給她吃吃苦也好,我相信她一兩天之內會搬回來住的,我是絕對不要她就是了。
每次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但每次我的話都應驗了,陳表兄把你和駱的事都告訴我了,你這樣不尊重自己的諾言,將來一定會吃更大的虧的。如果陳表兄沒有誇張或謊言的話,我對駱的認識及估價要改變一點了,我想他是一個外柔內剛,有正義感,有隱藏的高傲氣質的人,雖然他那種手段用得狠了一點,但像你這樣幾次三番不遵守諾言的人,是要用這樣不計後果的辦法才對付得了的。
為什麼我還向你發牢騷,你在夏威夷的生活不是跟我相若嗎?你的心情這樣壞,這種緊張,沒有興趣的生活一定更令你受不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你纔好。我的好朋友,你一定要把他忘了纔好,他是要你出國纔突然請求調職到高雄去的,即使當時你父親讓你去高雄,小吳也不見得見你,從你的信中我知道小吳是一個志氣高,心地好的人,失去他的確很可惜,不過出國是你四年的夢,為了一個相戀不到一年的人而放棄四年的夢的確有點難,再說,你在國外求學不見得是放棄他,或是他放棄你,是不是?你說小吳最初不肯給你寫信,最近他的信來了,可是寫得很冷淡,我想這並不是他對你變心,而是他在試驗你的。不要悲傷,立蘋,只要你對他的感情不改,只要你繼續和他通信,使他相信你的心,他慢慢地自然會把他的自尊心降落一點,由你替他設法出國的。你真是好運氣,碰見一個真心對你,為你犧牲一切的好對象,看看我,從高中就戀愛,到今天仍一無所成,和小張來往的三年我百般使他難堪,一直到他突然出事死了以後,我纔認識他對我的真摰。後悔,後悔,我多麼不配人家愛我的人!這以後到現在又是三年了,三年中也不知道和好些人來往過,感情用得愈頻繁,真誠的成分愈少,我當然沒有在玩弄男性(這一點還沒有資格),但我的的確確濫用感情,後來對他,我才是真正的,從頭頂到腳跟地在愛著,可是他是人家的,我們的來往是不正大光明的。出國雖然解決了一些我與他之間的危機,但究竟沒有解決我對他的癡情,也因如此,我對別人更用不出感情來。你早些日子問我有沒有對什麼人發生興趣,有當然有,不過是輕微的。是的,我還是跟在臺灣時一樣每個週末都出去,為了避免誤會,並沒有專門和一個人出去好幾次,不過玩了回來總覺得很空虛,像大一大二時那種光是玩沒有別的想望的勁已沒有了,也許是年齡關係,也許是環境使然,我現在玩時總有其他的目的,想碰碰合式一點的人安頓下來算了,出國以前我不是對你說了嗎,像我們這樣出國,多半是來找丈夫的,你還說要找丈夫你去找吧,不要把別人也拖下水,你也許不是,我相信多半的人是的。
立蘋:
這以後,我身心都崩潰了,一夜之間,我好像老了十年!對事、對愛、對男性都看淡了,這也許是我的生命轉捩點,我今後不會再糊裡糊塗地活著了,我也不再把「玩,男朋友,交際,出風頭」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課程了。最近作了不少決定,他處已有絕交信去,把他的兩封信退回去,請他對我絕念。傅成處已向他致告別詞,我們倆永遠不可能結合的。別的拖泥帶水的感情也一筆勾消,心情上特別安靜,暑假畢業後,也許就結婚,也許一輩子都不,我想做作家的夢還沒有消滅,不結婚的話就和*圖*書做作家,結婚的話非駱不嫁。
立蘋:
心情不好,不寫了,希望你萬事順利。(對了,謝謝你匯給我的旅費。)
聖誕節我住在一個父親的朋友家裏,他的太太是日本人和本地人的混血,長得像矮冬瓜,卻偏姓高,使人聽了發笑,不過她倒是很好很熱心的,特地找了幾個男士來為我介紹,他們對我興趣並不大,本來嘛,我身材像一塊板,平平的,臉像一個餅,扁扁的,他們怎麼會有興趣,不過我對他們不但沒有興趣,而且討厭他們。這些人,半瓶醋,英文講得不好,卻要掛在嘴裏,音樂藝術只懂一點皮毛,卻說得天花亂墜,明明是中國人,一點沒有中國人的樣子!我和他們談不來,所以這個假日過得十分彆扭。
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是要勸勸你不要為了小吳傷心而壞了身體,你的身體一向虛弱,這樣夜夜失眠弄出毛病來誰來照顧你呢?快想開一點,我已經寫了信給小吳(請原諒我)報告他關於你的一切,要他少磨難你,大概他馬上會給你一封熱情洋溢的長信的。再見,祝一切珍重。
桃色新聞報告完畢,言歸正傳,我想請妳做我的伴娘,你前次說如來的話六月初來對嗎?我決定在六月底結婚,新郎是駱,沒有問題。我告訴過你,不結婚則已,結婚一定找駱,何況他自那次虐待我以後,對我愛護備至,向我求婚時十分遜謙有禮,我就答應了。
你的來信一起都收到了。
那晚的痛苦經驗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我站在黑暗的曠野哩,風聲,蟲叫、及偶爾飛過的夜鳥,都嚇得把我心都抖碎了。幼時祖母講過的淹死鬼、吊死鬼、女鬼、等等一起湧在眼前,又不敢叫,怕一叫就叫出一個鬼來,從身後把我一把扼死。就這樣我一步走一步抖地走了將近兩個鐘頭,才看到一個加油站,於是我連命都不要似的往前跑,愈跑愈覺得有一個披著頭髮伸著舌頭的吊死鬼緊緊地追在我身後,愈怕跑得愈快,所以一到加油站就暈過去了,警察來時我已醒來,他們把我帶到警察局問詳情,我在氣恨、悲傷、昏亂的狀態下把事情全都說出來,但是,立蘋!我沒有說出他的名字,這是我用了最大的努力纔做到的,因為我想到還有兩個月他就要拿博士了,如果校方曉得他私人的品性如何,也許對他的畢業有點麻煩,我當時固然把他恨之切骨,卻有點不忍用這種手段毀他的前途(陳把他過去的掙扎奮鬥也告訴過我,我當時相當被感動了的),如果我要報復,我可以用種種方法報復他,在這最後一絲理智的牽引下,我終於沒有說出他的名字來。第二天的報紙還對我的癡情深深誇張一番。(天曉得我對他還有些什麼感情!)
不要想法對駱報復,他是一個正直人,他那次的手段也是出諸無奈,你不如把整個事都忘了,以後要好好處理了。祝萬事順利。
除了這些應酬以外,我就用功!用功!用功!希望今年暑假能請准你們學校的獎學金。你是知道我的,我隨便不願和人出去,自從正式和小吳吹了以後(翠芬來信說,小吳和她認識的一位小姐過往甚密,希望他好運氣),我對男士們更沒有興趣了。當然我不恨他,只怪我當時太懦弱,太沒有主張,如果我不聽父親的話,到高雄去找他,我們現在也許已快快樂樂結了婚呢!我猜想小吳初意是不要我放棄出國的機會,等到我出國後,他一定又有點恨我沒有放棄這個機會,因而不理我,現在他既然和別人來往,當然更不會理我了。謝謝你給他的信,他來信中一個字也沒有提,我們的事是無救的了。我雖然失去了他,卻得了一個很好的教訓:男人都是自私的,他們不但要和圖書女人為他們犧牲,而且要她們毫無條件毫無代價地犧牲,我現在既然已把他們看穿,我就知道以後該如何對付他們,男人再不會令我傷心的了!
立蘋:
向華:
對不起,我竟然是一個這樣沒有心腸的人,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反而不給你寫信,實在是太忙了,到美國快一年,一年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這個忙字,人人都像汽車的輪子似的不停地轉動,喘著氣。記得我們唸大一時,在宿舍裏,幾個人擠在一張床上,嘴裏嚼著牛肉乾,海闊天高地聊天的事嗎?記得大二時,明婉的家搬到和平東路後,我們騎著腳踏車到她家裏去聽唱片,一聽就是一下午的事嗎?前年熱天我們一大群,連那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壽頭一起到圓環去吃刨冰,一混就到半夜的事嗎?如今想起來恍如隔世,而我身在這個黃金燦爛的美國過著人人欣羨的留學生生活,卻對那段當時抱怨不止的日子緬懷無已呢!現在就被一個忙字把我對生活的樂趣剝削得乾乾淨淨。早上起來匆匆吃一點東西,就步行到學校。(誰敢騎腳踏車呢!)多數的教授嘴裏含胡桃。講起話來呢哩嗚嚕十分難懂,我隨著人群從一個教室擁到另一教室,筆記本上記的是自己看不懂的希臘文!中午啃著自己做的冷三明治,買一杯冰牛奶,有時一個人吃,有時駱來找我,就到圖書館後面的草地上坐著吃。他的話很少,我的心也被功課壓得重沉沉的,打不起興趣來,下午鑽在圖書館裏看參考書(多數的時間是在看他給我的僅有兩封信),三點半離開學校搭車到大業汽車保險公司打字,晚上八點,又飢又累回家,煮晚飯,吃完收拾好已近十點了,這是我一天的生活表。
如果我說得太赤|裸了使你生氣的話,你不妨和我斷絕通信,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十分之十為你好。
不說了,不然你又說和我通信沒有意思極了。
向華上
現在事已成僵局,你也不必後悔自己的輕率,但以後如遇到對你有興趣對你好的人,向華,我要勸戒你不要再這樣隨便了!和人家Going Steady後再和其他男孩出去玩還不說,甚至於幾次三番地失約另跟別人約會,這樣不負責任的行動誰都不能原諒的。我曉得每個人都有點欺善怕惡,但不能過分欺人,拿小張來說,不是你幾次三番地氣他,他絕對不會有那個意外的,對不起,又來挖你的傷疤,不過你實在也太不小心了,一次再次地循著你的舊路走。
又及:寫信給明婉時請代我問好,她給我來過兩封信,我都沒有回,現在又把她的住址丟了。
祝一切珍重
你一定要說我瘋了,我沒有瘋,勸我也無用,你還不如按時來做我的伴娘,確定日期有了以後再通知你。我們六月七日舉行畢業典禮,我勉強可以得碩士(總算沒有辜負父親為我籌備旅費的一番心)。你如能來參加,十分歡迎,屆時駱要戴有三條黃金邊的博士帽,大概很壯觀。
吃了一驚嗎?聽我說:「和你的仇人結婚是個最好的復仇手段」,我就要那樣做,不是氣話,是真話。
我的功課倒還趕得上,謝謝你,學校裏只有我和劉俊是臺灣來的,所以很受各處的特別招待,常常被女青年會或婦女工作機關請去演講表演等等,劉俊愛出風頭,我落得旁觀。自從和小吳分手以後,我對任何事更沒有興趣了。這些招待會都千遍一律,一些又胖又俗的美國中年婦女都是一樣,問些愚蠢無味的問題。你還喜歡此地嗎?此地氣候和臺灣比起來怎麼樣?你讀完書回不回去?你的家是在臺灣嗎?臺灣的情形怎麼樣?臺灣人是中國和圖書人嗎?你的英文講得這麼好,真不容易啊,中國話我是一輩子也學不來的。中國菜真好吃,你吃得來這裏的伙食嗎?今年聖誕節如果你沒有地方去,歡迎你到我們這裏來過,我們吃火雞!哼,火雞味同嚼蠟,她們還認為是上品呢!
向華上
立蘋
希望你沒有什麼不舒服,趁早給我寫信。祝一切珍重。
P、S、哦,你怎麼知道駱是一個好人,一定是駱託你的表兄轉託你來向我做說客的,是不是?他的確很好,可惜我對他實在沒有興趣,哦,傅成要我問你好,他今年沒有出來氣得活不了,滿信都是怒氣,好像是我害他的,他一再要我耐心等他,你看好不好笑?
我的情緒已恢復正常,大概我命中註定該做老處女,我從小就憎恨男性,記得我跟你講過我父親虧待我母親的事嗎?不過到母親死後,父親又悲慟得幾乎自殺。我雖然氣他,但又可憐他,因為可憐他才對他的恨意減少了一點,想不到為了小吳的事又把我們父女之間建立的感情化為烏有,自從他年前續絃以後,我們已斷絕信札來往了。追溯起來,我恨男人的心理是從他身上發源的,現在我也開始恨小吳了,因為他擾亂了我十幾年平靜的心境,而今他又拂袖而去,像一個惡意的孩童攪亂了一池平靜的水後拋磚而去似的,留下水波蕩漾久久不能平復下去。不過我倒底和你不同,我已對事情本身及小吳細細分析了一番,我已認識了他的為人,所以我現在已不悲哀,安靜地過日子,有一天我會閃電似地和一位才貌都中等的人結婚。不像你這樣幾經滄桑,在心上劃了無數道愛情的傷痕的。
報紙一登出來以後駱就來找我的,不過到今天為止我都沒有見到他。他用不著來道歉,因為我是要設法報復的,我不像你那麼容易原諒一個對你不起的人。
向華:
我和駱的事的確鬧得滿城風雨,不過陳給你的報導只是一面之詞。我和駱在半年前Engage的。因為我從那時開始覺得他比在這裡的中國男士們都高明一點(以做丈夫為立場),而且他實在對我很好。那時以後,我一直很遵守我的諾言,但兩個月前從中部轉來一個電機系的學生,明婉特為寫信來要我照應他一點,我就介紹他和駱認識,他姓康,是交大出來的,很秀氣,北方人,在上海長大,如今家在臺灣。駱從一開始就對他有惡感,第一是因為他和我講上海話,駱最討厭上海話,覺得十分流氣。第二是康有什麼事總來找我代找駱幫忙,他覺得康太娘娘腔,我有點生氣駱的小心眼,所以就故意對康好一點氣氣他,於是我們之間從康來了以後就常爭執,由爭執而使我發現駱的剛強,這倒是一個可喜的發現,因為我不喜歡男人太柔弱。上個月,李瘦子開了一個派對,算是招待康(因為他們是交大同學),把我也請了。我事先和駱約好那天下午三點半去打網球的,派對是四點半,我覺得來得及應兩個約,就答應了李,想不到康三點不到就來找我,要我陪他去買一點東西送明婉作生日禮物(我想他對明婉有一點興趣,)他說他不懂女人的東西怎麼選擇,我看時間還早,就欣然答應了。走前給駱打電話,恰好他不在,所以我就留了一個字條和康走了。想不到一買東西,時間過得飛快,等我們終於買到一副項鍊時已經四點過了,我知道打網球沒有希望,就打電話給駱,他不在,打回宿舍他也不在等我,我只好和康一起去派對。到六點左右我心裡的不安逐漸增加,就要康送我到駱的宿舍去,駱正在吃飯,他很客氣地招待康和我喝茶,問我們派對好不好hetubook.com.com玩,我正想問他怎麼知道派對的事時,有人進來把我的問題打斷,不過駱的神色很正常,我也放心了一點。不意他送康出門回來時的神情竟大大不同了,我發誓從來沒有一個男孩給我看過那種臉色的,他一進門就順手把門帶上(他的同事小許正好到別州去了),問我為什麼負他的約跟別人去跳舞,他的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沉而充滿了恐怖,我當時完全失去了平時的鎮靜及平時對男孩子們那股無所謂的媚力,我問他看了我的字條沒有,他說一個受過高等教育,有正當家庭教養的人是否可以在約會前一秒鐘留一字條毀約的?說時他的眼光從眼鏡片下射過來,毫無表情,活像是一個解剖屍體的醫生似的,我只好忍著氣把康找我陪他買東西的事解釋給他聽,他微微抬了一下眉角說:「原來如此,不過你這樣過分殷勤的舉動是不是會使人看不起?一個稍微有點自尊的女孩,我相信是不會這樣巴結男人的,除非是你看中了他的那張上海小白臉。」我想不到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和他平時重溫和的為人完全不同,更想不到他用那種不屑的神情,心裡氣極了,就奪門而出,預備叫車回宿舍了,他從後面追出來聲明要送我回家,語氣好像和平得多,我因為覺得是先對不起他,所以也不願太鬧彆扭,就坐上了他的車,卻萬萬也想不到他會那麼毒辣,把我開到郊外無人之處,迫我下車就開了車走了。為了一點小事,他居然不顧惜一年多的感情,出此下策,而且還說我是罪有應得,啊!立蘋,立蘋,你口口聲聲說恨男人,卻隨時隨地為男人辯護,倒底是存的什麼心呢?
你現在如問我嫁他的目的是不是要報復,我也難以回答你,是報復還是心服。我當這場結婚如打橋牌一樣,他做我的Partner,我要用各種方法與他作對,和他為難,他如能耐心忍受卑賤到底的話,我真出了一口氣,再和他合作。他如受不了,輸了這場橋牌,無臉的還是他,我則報了仇,再出走。
幾乎有兩個月沒有收到你的信了,十分掛念你的近況。你的同室劉小姐是否已搬回來與你同住?她的姓上是否還頂了一個外國姓?抑或是她與她的新婚夫婿已分道揚鑣了?最近我們這裏也出了類似的笑話,一個姓關的男孩,大概家裏有些臭錢(聽說他父親是某軍閥手下的紅人),又是獨子,所以就天生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爺脾氣,中學畢業後就出來了,由他母親每年寄錢來供他讀大學,他書不讀也罷了,拿了錢還找些不三不四的美國女孩出去玩,出來四年了,換了四個大學,今年還在讀大一,去年底認識了一個高中女孩,就像牛皮糖似的和人家粘上了,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在她身上,那女孩看他是個闊少,就真的和他好起來,常常在他公寓裏待到半夜,這位仁兄不像美國少年那麼精明,一不小心那個女孩最近有了孕,兩人都著了慌,就跑去見女家父母,要求讓他們結婚。(聽說那位關大爺還把他父母放在美國銀行裏的存摺拿給他們看),女的父母不答應,把他罵出門,說他只配開洗衣店,威脅他不許再找他們的女兒,這個寶貝回家後哭了一夜,第二天帶了手槍到女孩的學校把她找出來到海濱去,預備把她先槍殺再自殺。在海濱待了一天卻沒有勇氣下手,兩個人都傷心得哭哭啼啼,路警起疑,把他們一起帶走了。女的現在已輟學,被他父母帶到紐約去了,關大少爺還活著,終日以酒洗面,給中國人增色不少!
立蘋上
向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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