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窿

但是小癩痢真是個奇怪的人,再冷的天氣,他還只是穿著他那件破得淌棉絮的小棉襖,一條打了不少破補釘的夾褲,從來沒喊過一個『冷』字。
「好生記著,癩痢,辛苦過日子,忠厚為人,就是一頭癩痢治不好也不要緊;早點積聚些錢,娶房親,娘在黃泉地下,也就安心瞑目了!」
可惜總在這種節骨眼兒上,好夢就斷了。水潑在冰面上,立時結成了冰;或是把敲梆子的梆鎚丟落到腳下去,伸手去撿拾,一抓一把雪渣兒;再不然,胸口毛茸茸的像受了魘,一摸,原來是摟著的老狗睡得沉鼾了,只管把牠怕凍的鼻尖朝人懷裏插。
雲來了,夢來了,但小癩痢仍然醒著,並沒有踏上那片雲,擁住那場夢,這裏是甘家河岸的草棚,如今是最最酷寒的夜晚,儘管尖寒的夜風在矮簷間重複的敘述著那個邈遠的故事,小癩痢卻明白,自己不是具有豔福的張小禿兒,那過路的姑娘更不是郭丁香。那種天上雲上的故事,是不會在這片苦寒的地上重演的。他不知道那過路的姑娘姓什麼?叫什麼?是葛家老莊的什麼人?或是跟葛家沾些什麼親?她為他留下的,只是那樣一幅多彩的、活動的圖畫,並容他在那幅畫裏活過那麼一剎。
「到我矮屋去坐坐怎樣?」癩痢說。
忽而他想起這只是今夜,他是在看護著五個溺水受凍的人,他費盡力氣,打冰窟窿裏撈救他們上來,當然巴望他們都能活轉過來。
「相公,你說這話該多想一想,」郭丁香委屈的說:「我不是自家走來、逃來的,也是花花大轎抬來的;我在你張家兩三年,侍奉公婆湯藥,哭送兩老入土,委屈受盡了,也沒吐過半個『苦』字,你著意要休我,可見你無情無義,這個家,在我也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嘿嘿,」瞎子衝著盛怒的張家少爺說:「你這討飯的命,根本不值錢,算著這種命,連我也沾上三分晦氣,你以為我還稀罕你那兩文小錢?」
我是上了徐小鎖兒的當了!小癩痢下了更,獨自躺在他的矮茅屋裏想道:今晚上真有些邪氣,為什麼旁的事情不想,單單苦想著冰窟窿呢?人,不怕身上寒,單怕心裏冷,一想到冰窟窿,人也就像一頭栽進冰窟窿裏去一樣,在無邊無際的冷和黑裏泅泳。
「啊,動也動不得。」瞎老婆婆急忙搖手說:「你要切切的記住,但凡是凍僵了的人,千萬近不得火盆。你先上灶去,燒一碗薑湯來,撬開她的牙關,把薑湯替她灌下去,再把她移到我的舖上,娘把她的溼衣脫了,用被裹著,等她自己轉暖,過些時刻,她自會醒轉來的。」
「恕我瞎子嘴快直言,我看,你們這位少爺,天年是個端瓢執棍的討飯命,無論你們目下家境如何,這命卻是改變不了的!」
「老天!真虧得小癩痢,換旁人,誰也沒這個能耐,跳進冰窟窿去撈人。」前甘家村拖一把白鬍子的甘老爹說:「你再不|穿衣裳,要凍壞了!」
就這樣,在張家見棄的郭丁香,被瞎老婆婆救活了,瞎老婆婆問明她的原委,覺得她的境遇實在可憐,便跟她說:
兩人轉到更房去,徐小鎖兒抱了捆濕柴來,把火給升旺,小癩痢只是呆呆的在一邊坐著,眼望著跳動的紅火,滿心都是癡迷。不會的,這夤夜私逃的童養媳,決不會是抱著石榴花遠去的那位姑娘……空想這些做什麼呢?張逃也罷,李逃也罷,全是與己無干,剛剛那點兒探究的興致,一轉念間,便散得無蹤無影了。
那些同夥們很少提到娶老婆,偶爾聽誰說起娶妻生子的事,莫不嗤之以鼻,總說:「做夢罷,咱們這種人,自己混自己,還混不飽肚皮呢!就是有女人肯跟咱們過日子,咱也不能讓她光著屁股喝西北風,論餓也把她餓跑了呢!」
旁人拿這事來嘲弄小癩痢,他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從冰窟窿裏撈個老婆上來?只有徐小鎖兒那種瀆心鬼才能想得出來!也不想想那些失足掉進冰窟窿裏的人,掉下去是怎樣的滋味,撈上來又是什麼個樣兒?自己一想著那種情形就渾身發軟了,哪還有心腸做那美夢?
小禿子從沒遇過這等的事,因為他過來抱起那人時,發現她竟是一個年輕輕的女人,身上穿著破舊的紅綾襖,頭上頂著一隻破蔴布口袋,渾身都是雪花。她敢情是在雪地上凍得久了,才暈倒在這兒的。他把她連攙帶抱的弄回屋裏來,關上柴笆門,將她放在一張破椅上,又手忙腳亂的移過燈火來,這時刻,瞎老婆婆也起床摸索出來了。
「嘿,你的氣性倒大得很!」小癩痢迸出幾句話來:「人家娶童養媳,莫說娶一個,就是娶十個八個,又關咱們屁事,用得著去吃那個飛醋?!」
「那倒不一定,」瞎子說:「你要是再過三年不討飯,再說這話也不晚!錢財是有腿的貨,專流向發旺的家,你休要以為那就是你的!」
「那只好聽天由命。」甘老爹冷峻的說:「老古人立的規矩不能壞!若不是為救她的命,把她脫成這樣,業已太過份了呢!」
不是我的財氣歸張郎……
隨著巨雷似的吼聲而來的,是猛力的一腳,正蹬蹴在小癩痢的腰桿上。他睜眼一瞧,天,不知在什麼時刻已經亮了,白鬍子的甘老爹,領著一大群圍在他躺著的草舖四周,每個人的眼光裏都露出輕蔑、訝異,駭怪和憤怒的神情,甘老爹蠟黃著臉,手捏著的煙桿抖抖的,花白鬍梢兒也抖抖的。
「你聽娘的話沒有錯。」瞎老婆婆固執的說:「你快些打火掌上燈,開門看看去罷!」
「不錯。」甘老爹說:「可是這畜牲……」
如今,呼嗚呼嗚的寒風轉述著這個故事,睡不著覺的小癩痢獨自傾聽著,這傳說的故事對於他,特別具有一種百聽不厭的魔力,雖說那些傳說裏的神仙人物,距離他是那樣的遙遠……
想雖這樣想著,人卻呆呆的沒動彈,他立刻又想起白鬍子甘老爹吩咐他的話來:「老古人立的規矩不能壞!若不是為救她的命,把她脫成這樣,業已太過份了呢!」……他完全弄不清,有什麼樣的老古人立了這種規矩,把一個明明能救活的人放在這兒耽誤著,而那看不見的老古人,看不見的規矩,經由拖白鬍子的嘴裏吐出來,竟會像千百道蔴索似的,把人的手腳緊緊的捆束著。
是我的財氣跟我走,
這時候,葛家瓦房來的那個老頭兒開口了,他扯著甘老爹問說:「您說這五個人,全是這癩痢跳進冰窟窿救出來的?可不是?」
傳說雖把人的命運定得那樣騃板,但小癩痢始終有些疑惑,認為人只要存心忠厚,勤勞刻苦,就比妄信命運要強。假如傳說裏的那位張家少爺,要是存心忠厚不休妻,再勤儉過日子,即使家宅起天火,燒得片瓦無存罷,燒了房舍還有田產在,也不至於端瓢討飯?……那個張小禿子,要不是勤勞刻苦,也養活不了郭丁香!
「您叫他怎麼出得來?」二鬼一腳挑起小癩痢穿的破襖和那條打補釘的褲子,嘲笑說:「他也是一|絲|不|掛,光著屁股呢!」
「不但會討飯,」瞎子又說:「按照他的命相看,他日後還要靠老婆的福份,沾老婆的光,假如他已經訂了親,就該及早的迎娶來家,也許能免掉沿街討乞的日子,過得富餘一些。」
同夥的幾個漢子,都這樣的笑話著他。
還是狗叫聲驚動了守門的人,推門看見有人凍僵在雪地上,便慌忙報進內宅去,郭丁香聽到了,急忙著人把凍倒的路人抬進宅子,又著人到灶屋去張羅熱湯灌救他。
這些年來,他靠著替人擔吃水和巡更,一枚一枚的積著錢,錢是積了些,但離開娶媳婦還遠得很;這並不是說他積的錢不夠聘禮,而是前後甘家村,沒有哪個姑娘肯嫁給他,他那一頭的癩痢,巧嘴的媒婆也難掩飾得了。
忘記是幾年前了?石榴花盛開著,擔水走到後甘家村的村頭上,遇上個揹著花布包袱的過路的姑娘,坐在麥場一角的石榴樹下歇腳;花枝斜橫過她的頭頂,幾朵艷艷的榴花的小火燒在她的鬢髮上,她白裏透紅的兩頰,塗染著一份欲流欲滴的明霞,那一幅活動的畫圖,老是粘在人的心上,不知多少回,從黑夜裏像幻花似的展放出來,總是那樣鮮明,那樣多采,彷彿是一張新貼在牆壁上的年畫,有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光熠。
小禿子沒辦法,只好胡亂穿起衣裳,把燈給點燃了,拉開柴門一看,不由嚇了一跳。——原來白茫茫的雪地上,果然印著兩行歪斜的黑腳印兒,這黑腳印兒一路迤邐到自家的門邊來,那邊的牆角下,真的踡伏著一團白白的東西,細看才知是個人。
事實上,小癩痢不怕冷倒是真的,他是這樣的凍慣了,越是大寒天,旁人蹲在火盆邊,還瑟瑟縮縮的打牙顫,他卻冒著凌晨的尖風,嘿呀呵呀的唱著挑水,渾身汗氣蒸騰的。據說有一回,他挑完十幾擔水之後,沒口的嚷熱,一豁豁去身上的小棉襖,脫去夾褲和窩鞋,當著一群在打冰溜兒的孩子,跳進冰窟窿裏去洗了一把澡,上來的時刻,襠裏還夾了一條大青魚。這麼樣的一個人,說他不怕冷,並不為過了罷?
小癩痢搖搖頭,他從沒聽過一夥人在更房裏聊聒過的事情,他也從來不想聽那些瑣瑣碎碎的事情,但今夜,葛家老莊這四個字,引起他的興致來,幾年之前,石榴花開的季節裏,坐在後甘家村村頭石碾上歇腳的姑娘,可不就是問路去葛家老莊的麼?他剛剛躺在黑屋的草窩裏,還回想起那幅明豔的彩畫,那姑娘的白臉,彎彎的額髮,那些朵www.hetubook.com.com朵小紅火似的石榴花……這逃走的童養媳,難道會是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位姑娘?!
兒子一聽,更不信服了,他說:
小癩痢用火筷兒戳著旺燃的柴火,一串火星兒魯魯的搖漾著朝上升,他的嘴舌比心更拙,一時想不到該說些什麼。
儘管風雪迷人兩眼,兩個人仍然拎著燈籠,奔到河而的冰殼上去;冰橇並沒有翻,只是一頭陷進冰窟窿裏,尾部朝天高翹著——這比在冰殼上翻了還要嚴著得多,因為冰橇上的人,一個個全像滾豆似的落進冰窟窿裏去了。
「帶幾枝回去插罷。」
但那張家村裏休妻的張郎怎樣了呢?自打郭丁香離開那座宅子,霉運就落到休妻的張郎頭上;有人見著村前村後的飛鳥移巢,成群的老鼠從倉屋裏啣著穀粒兒搬家,接著,宅子連起三把天火,把一片瓦屋樓台燒成了灰燼。張家少爺原是個甩膀子吃喝的人,哪能忍受得些許貧寒?於是乎,出賣祖上留下來的田產,仍然過著招朋宴飲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長,不到三兩年的功夫,便把所有的錢財流水花盡了,真的淪為一個討飯的乞丐。
「廿五里。」自己當時有些飄飄的,竟不知肩膀上還壓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還繫著兩隻水桶了,小哥,小哥,好脆霍的嗓子,好甜蜜的稱呼!一聲叫喚得人渾身酥麻,頭皮發癢,好像若不多指點她幾句話,這一輩子都要負疚似的:「妳是說河東彎兒上的葛家老莊?怎會走到這兒來?妳走岔啦!……妳得順著柳樹行子朝北走,打三里渡那兒搭渡船過河,過了河,朝左彎,遇上破瓦缸做的土地廟,再朝右彎,翻過一道岡陵,就望得見葛家瓦房高屋基上的那棵白菓樹了!」
也許只有她才能說得出來了。
那家也姓張,家裏有個瞎老婆婆和一個兒子,兒子是個光板禿子,兩母子一貧如洗,張小禿子是個孝子,靠著生豆芽、磨豆腐小買賣度日,每天賺得幾文錢,小禿子都買些吃的哄著他娘吃,自己寧肯挨凍受餓,絕不吭聲。
「姑娘,這孩子跟妳沒緣分,我們有心留妳在這兒,也只是讓妳受罪罷了,好在你們雖拜過天地,兩人並沒同房,我們喚妳來,也只是把話說明了,看妳的意思如何?妳要是肯回去,我們再跟妳父母另行商量……」
「新娘只是個稀毛禿兒,比那光板禿兒好得多,這一切都是前生註定了的,爭也爭不得,抗也抗不贏;再說,她除了禿一些兒外,人還算是有模有樣的一個人,你還是回房去罷,……我們也等著早點抱孫兒呢!」
小錢袋積滿了又該如何呢?沒有哪個巧嘴媒婆能為自己說妥一宗門當戶對的親事!在苦寒的季節,封實了的甘家河的冰而變成了南來北往的通路,常有迎親的鼓樂,一路上吹吹打打經過這裏,越發把人心撩撥得癢梭梭的,假如這低矮的棚屋裏,一旦多了個白臉圓臀的女人……
心,是一塊奇妙的鏤刻板,刻上了什麼,永生也塗抹不掉,在晴和的日子裏,這版面上的影象並不分明,每逢著寒冷陰溼的時光,心版上刻著的那幅圖景,便會像反潮似的回映出來。
莫說是擔水巡更的窮小子小癩痢,在前後甘家村裏,甘老爹說的話,任誰也不敢違拗的;小癩痢沒辦法,只好把那隻兜肚兒和那條小衣留在那姑娘的身上,使毛巾替她的身體抹乾了,噴酒搓擦一番,再取棉被把她包裹起來,跟另外四個人,排放在乾草上面。
「娘,她凍僵了,該……怎麼辦呢?」小禿子慌亂的說:「我要去抱柴升火嗎?」
一夥人忙了半個更次,遇上了一個難題——落水的那幾個男子漢好辦,唯獨對這個姑娘沒辦法。葛家瓦房是北邊的大戶人家,這姑娘是他們家的養媳,如果按照小癩痢所說的那種辦法,當著人把她裏外衣裳剝得精光再施救的話,那,剝的不再是衣裳,而是葛家的臉面,除非葛家的人親自到場,誰也沒有膽量動手剝她!
「誰說我冷來?」小癩痢說:「肩膀上一壓著扁擔,我就滿身發火,一頭是汗,連這件小棉襖都懶得穿,得敞開扣子來呢!」
「好罷。」癩痢說。
一想到這兒,小癩痢就有些心慌了。
「請問你,小哥,葛家老莊離腳下還有多遠?」
「少說邪皮話罷。」小癩痢一面朝回走,問那個說:「講正經的,小鎖兒,你怎會知道是葛家老莊的童養媳婦逃掉了的?」
「你不信,信的人可多著咧!」二鬼說:「我說,癩痢,我勸你趁早甭再想糊塗心事了——你天生是做和尚的命,換上和尚衣,省去剃頭錢。」
「哦!」那乞丐紅了臉,低著頭,不敢吭聲。
雲來了,夢來了,小癩痢只是緊緊的閉著兩眼,覺得他抱著的不是精赤著的女人,而是甘家河上的一塊冰凍,他就那樣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嗨呀,你瞧這孩子有多拗法兒?」老婆婆說:「你沒聽人說:禿子禿,住瓦屋嗎?十個禿子有九個是好命,她的長相很富泰,一看就知是個福命,人說:一人有福,拖帶滿屋,相命的瞎子說你命薄,日後還要靠她的福星照著你,才好過日子呢!」
正因為把娘叮囑過的事情看得太正經,才不能不認真去想的,越是正正經經的想著這宗事,越覺得它有點兒像抬頭看星星一樣,瞧著摘不著。
「不錯。」瞎老婆婆說:「剛才我夢著菩薩,駕著五色祥雲,從天而降,把個玉女推送在咱門家的柴門外邊,說是替我送媳婦來了呢!」
白天也很少見著人的影子,莫說敲梆子巡更的夜晚了。曠野是那樣的荒涼神秘,篤、篤的梆子聲剛一敲迸出來,立即就被尖著嘴的風給吹走了,不知會在什麼地方,撞回來一些空幻的迴音。
小癩痢一共從那個冰窟窿裏撈上五個人來,其中四個男人,一個年輕輕的姑娘。人們把這五個人扛到更房裏去,手足無措的忙亂著,有些主張用凍僵的方法救他們,有些人卻主張先救溺,甘老爹說:
「他們撐得太急了,一時控不住。」小鎖兒說:「再說,枒叉上蓋了一層雪粉,白糊糊的,不到切近也看不清楚,……如今該怎麼辦?」
「葛家瓦房這回逃了媳婦,說來也是自討的,二鬼聽人說:瓦房老當家的只生這麼個獨種兒子,一出娘胎就生病,多年沒離過床。……這個小媳婦家住酸棗林,她父母貪著葛家的厚禮,便把女兒送給葛家做養媳。你想想,癩痢,這可不是認著石頭栽花?」
記不清是什麼時辰了?曾聽誰講過一個遠遠遙遙的傳說,禿子娶得仙女的傳說,倒給了小癩痢幾分安慰,幾分幸福的幻想。逢到淒寒的夜晚,他心裏蘊著許多無告的淒酸,那傳說便會隨著冰冷的尖風而來,掛在低低的屋簷下面。
他把壁洞裏的油燈剔亮些,掌著燈移近那些人臉,一個個仔細的察看著。最邊上,一個留山羊鬍子的小老頭兒嘴在動,另一個黑臉漢子的臉色正在逐漸的轉紅,另外兩個變化得略慢一些,只有那個姑娘的臉,仍然蒼白蒼白的,不見一絲半點的暈紅。
討乞的張郎遇救醒來,有個小丫環帶他到灶屋去用飯,郭丁香親自去取了一錠銀子,打算施捨給這可憐的討乞人。
憑著他的經驗,他很快的判定打甘家河上游滑過來的,是一隻能載得下五六個人的大型冰橇,有好幾支粗重的木桿撐著,在極快的滑行中,不時聽得見木桿搗觸冰面的篤篤聲。
「看,這一路的雪上,都印著她的腳印兒!她逃不了的!」他聽見冰橇上有一個人大聲的說。
正好這時候,那個算命的瞎子又經過了張家村,這位張大少爺想起當年父母說他命薄的話,就把瞎子叫進門來,要他替自己仔細再算一算命。
「咱們力壯筋強的,娶不著老婆。」徐小鎖兒又說:「葛家那個皮包骨頭的病小子,明白的不中用,偏要娶個童養媳回家,不拉屎,硬佔著茅坑!」
「嘿,是癩痢!」小鎖兒吃吃的笑著說:「你真想打冰窟窿裏撈個女人上來?可惜你的命不好,葛家老莊有個童養媳逃掉了,正打這兒過,但卻沒掉進你開鑿的那個打水的窟窿。要不然,叫你撈上來,真是個好模好樣的媳婦呢!」
張家的人一想,媳婦原是自家的媳婦,早討也是討,晚討也是討,既然相命先生這麼說,不如早點告訴郭家,就近揀個黃道吉日,備轎子把新娘迎娶過門罷!
「我說不成呀,老爹。」小癩痢還在固執著:「有一絲濕布紗掛在她身上,她也活不轉來的。」
「我看,甭脫她的濕衣了!」甘老爹說:「就這麼替她多裹上一床棉被,也許能救得活的。救人固然要緊,葛家可丟不起這個臉面呀!」
「你這個命,我老早就算過了!敢情你是不相信我?你若不是託你妻子的福,只怕早就拎著打狗棍到長街討飯去了!」
「算命先生說的話不錯:錢財是有腿的貨,專流向發旺的家。你當時不知警惕,如今空自懊悔又有什麼用呢?……你抬起頭來,看看我是誰?」
他打了一個沉沉的呵欠,覺得眼皮很澀重,須得費力才抬得起來。雖說很疲倦了,腦子裏的游離的念頭,卻仍像風裏張掛著的斷網上的游絲,飄來盪去的,在這宗事上纏繞著。
「您甭再說了。」葛老頭兒嘆了一口氣說:「事情弄成這樣,誰也料不到的?!不論這癩痢心正也好,心邪也好,他能救活五條命,也算功過兩抵了!只是我這個童養媳,光著身子跟他在一個被筒裏過了一夜,怎樣也洗刷不清,癩痢他沒老婆,這丫頭也不願待在我家,人,我是不願再要了,我這就退婚,讓她跟癩痢過日子算了!hetubook.com.com
瞎老婆婆一驚,把夢驚斷了,側耳聽聽,正是雞啼大五更,她即時揉著眼,喚醒兒子說:「小禿兒,你快聽娘的話,披衣下床,推開柴門去看看,看門外有人沒有人?」
他有些焦急,但他還得耐心的等待著,依照古老的說法,摻和了他自己的經驗,但凡是受凍受溺的人,經過這樣救治之後,兩個時辰之內,他們的臉色要是轉得紅潤,有了血色,那麼他們就有救了,假如臉色不轉變,還是這麼青白冷硬的話,那就是凶多吉少……
「快把她扶回屋來罷,」瞎老婆婆說:「那就是菩薩替你送來的媳婦呢。」
「你?你不是張家莊的少爺嚒?」
甘家河淌過這片地曠人稀的平野,沒遮沒攔的風勢奇猛,使河兩岸的樹木都常年直不起腰來。每逗著起風訊的日子,前甘家村和後甘家村的人,很少有人敢出門,委實太寒冷了。
「不錯。」小癩痢說。
「好艷的石榴花!」她拎著小包袱站起身,走過那排石榴樹的樹行子,她流動的黑眼瞳被千點萬點的小紅火燒得亮亮晶晶的。
「沒留戀,還用得著廢話連篇?」張家少爺著人寫了兩紙休書來,當時就逼著郭丁香打了指印,又叫人端來五十兩銀,要她帶著上路。
「嗨,淪落到這步田地,還有什麼好說的,」討乞的張郎吁嘆說:「霉運來時遭天火,瓦屋樓台化灰塵,不是當初休了我那賢妻,怎會變成端瓢執棍的討飯人?」
「癩痢要想討老婆,我可以教你一個法子!」另一個巡更的徐小鎖兒說:「你可以在半夜三更,鑿冰窟窿的時候,跳進去撈!」
荒荒緲緲的故事,在荒涼的土地上傳播著,小癩痢在幼小的時刻,心裏便印著被休去的郭丁香和張小禿兒的影子,那一雙從天上下降的鴛鴦。
吉碌吉碌的聲音一路銳響過來,小癩痢的那顆心,懸懸的猛跳著,他推開老狗,在黑暗裏胡亂的摸索著他的窩鞋。大冷的落雪天,三更半夜的駕著冰橇趕夜路,十有八九是遇上了火急的事情了,萬一掉進冰窟窿裏去,那才叫坑人坑到底呢!他得奪門奔出去,喊叫著告訴他們,要留神避過這段河面上開鑿的那個冰窟窿。
「天知地知!」小癩痢一急,放聲叫說:「我的心是平擺在正當中的!我若不這麼焐著她,只怕她早已死掉了!……你們瞧,她不是活轉了嗎?」
但當她抬眼看見那個乞丐時,立即就認出他是誰來。
有個巡更的叫做吳二鬼,心靈嘴巧,常愛施促狹,講些嘻嘻哈哈的笑話,他問小癩痢說:
雪花還在更房外面旋舞,夜,一更比一更深沉。
但徐小鎖兒卻一心的感慨,不管小癩痢願聽不願聽,粗聲的發怨說:
那是怎樣的一種聲音呢?
「癩痢那小子,真是塊死木頭!」
「噯,我說癩痢,你成天悶聲不響的,更房也不坐,錢也不賭,你那心眼兒裏全都想些啥呀?」
吳二鬼不知在哪兒賭了一夜,眼圈發黑,眼泡浮腫,但眼睛卻夠尖的,擠過來,捏起那幅兜肚兒和那件小衣說:「連褲子也脫了,敢情早砸了鍋啦!我早知道禿子的淫心大,平常故意裝老實罷了!」
甭說旁人想不到,連癩痢自己也沒想到,那姑娘醒來後,竟然點頭肯跟小癩痢過日子。後來,她跟甘家村的姑娘們說,表白癩痢是個真君子。但沒人敢相信她說的話,尤其是甘老爹,一見著癩痢就翹鬍子。
風很尖,大片的雪花落得很猛,遠處裹在一片混沌裏,連更房那邊的燈火亮也看不到,但近處有雪光照著,依稀看得見雪地上零落的鞋印子,以及冰橇滑過去的痕跡,冰橇上的人說得不錯,那黑黑的鞋印子很纖巧,一望而知是女鞋踏過時留下的。小癩痢沒有心思去探究這些,外面是這麼冷,彷彿天上和地下都凍在一起了,他只是覺得逃的女人和追捕的人都好險好險,鞋印兒和冰橇的黑痕,都緊捱著那個七八尺方圓,被一層薄薄雪花遮蓋住的冰窟窿,這甭說是在夜晚,就算在白天,不是這一帶的人過路,一時也不易發覺它。
即算真的是一種罪過呢,小癩痢也擋不住讓自己不想;假如強制著自己不去想女人的話,夜就顯得更冷,更黑,更長,心裏就會空的慌,潮的慌。是貓是狗還有得配的呢,何況我小癩痢只是窮苦些,頂上缺少幾根毛?老婆沒娶得著,摟著狗做做夢,也不能算是不正經罷?
人像潮水,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了,連巡更的徐小鎖兒也沒留下,偌大的更房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守著一盞燃在壁洞裏的,昏昏暗暗的小油燈。
「嗨,」徐小鎖兒嗨嘆一聲說:「她要是叫追回去做一輩子寡婦,還不如掉進冰窟窿裏死掉的好。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再怎樣也比兩眼漆黑的挨日子痛快些。」
天喲,單望他們不要掉進我那冰窟窿裏去就好了!
矮屋裏多了個老婆會怎樣?……他得去林裏撿枯枝,掃落葉,去冰窟窿裏摸魚,讓她燒火去煮,紅紅的灶火在她額上閃跳著,一忽兒暗,一忽兒亮,一忽兒紅,一忽兒黃,使她額前的一綹散髮,絲絲都裹著銀光;她豐潤的兩頰染著灶火亮,不知該紅成什麼樣?像柿子?還是像紅菓?……他得更加辛苦的擔水,或是做些短工雜活,積賺得更多的錢來,舖張像樣兒的床,哪怕是用高粱桿疊成的也好,總得有床被子,有對枕頭,深藍大布印著白色竹葉花的棉被,蓋起來一定又輕又軟,渾身像裹著一團雲。枕頭買白布就好,讓她也用白白|嫩嫩的巧手,繡些五顏六色的花朵,枕著它過夜晚,這矮茅屋該不會再是深深黑黑的地穴,他枕著的該不是花朵,而是一場五顏六色的夢……那時刻,小禿子和郭丁香的傳說,可不又在甘家河的矮茅屋裏重寫了麼?
張百萬夫妻倆聽了,跑去安慰兒子說:
原來是哪個村子上追捕捲逃的女人的,怨不得把冰橇撐得這樣急?!小癩痢這才緩緩的吁出一口氣,把另一隻窩鞋套上。
「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甘老爹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罵了一句:「你!你的畜牲!」
「老婆婆,不瞞妳說,我也是個禿頭,……這也許是天意罷……。」
「癩痢早先在冰窟窿裏救過人的,得找他拿辦法。」
「河面上誰在那兒走動?半夜三更的,想鑽進冰窟窿去洗澡怎麼的?」
長長的冬季裏,荒曠的平野上少見人蹤,只有他一個人,彷彿被人們遺棄了似的,在灰雲重重的野天下面,嘿呀呵呀的擔著水,或是一路敲打著篤、篤的梆子,繞著滿是冰稜的村路巡更。
「嘿嘿,」二鬼笑著說:「我會算命!」
小癩痢撫摸黃老狗的後頸,使牠安靜下來,他側著耳朵仔細諦聽,隔了一會兒,突然聽見清脆的冰橇滑動聲,打遠遠的地方一路響了過來。
「張家少爺臉發紅,休出玉女配金童。」
「這些撐冰橇的,也真沒眼!」小癩痢怨說:「我明明豎了記號的。」
不對呀!癩痢,冰窟窿上面,又已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渣兒啦,雪花積在薄冰上,粗看一片白,要是不做點兒標記在上面,那不成了坑害行人的陷阱了嗎?
「憑你這番話,算命的錢你甭想拿了!」
無論如何,把那種樣白臉圓臀的女人放在這間低簷矮屋裏,讓她睏在狗腥味很濃的麥草上,想來都覺是一種使人臉紅的罪過。
「先把他們頭朝下,腳朝上,壓出肚裏的水。」小癩痢趕過來說:「再撬開他們的牙關,灌進薑湯去,然後,得剝光他們裏外的衣裳,使毛巾拭乾身子,用酒搓擦一遍,把他們包裹在棉被裏,讓他們自己醒。」
小癩痢怕的不是身上的寒冷,而是大風訊時的那份寂寥,彷彿流不盡的漫漫長夜,以及常常驚斷人美夢的、三番五次的雞啼。
只有挑水伕兼巡更的小癩痢,無分日夜的留在外頭。白天,他要鑿開河面上的冰窟窿,替前後村上好些人家挑水,夜晚,他又要敲打著梆子,轉著圈子巡更。這份差事真夠辛苦的,也只有小癩痢那種憨小子能苦得來。
電光石火似的想法,突然在癩痢的腦子裏旋轉起來,使他不能安心。
心裏這麼一轉念頭,小癩痢順手在柴笆門背後,拎了鑿冰用的長柄斧頭,拉門出去,奔至一棵光禿的柳樹邊,掄斧劈下一條枒叉,又拖著那枒叉到河面上去,撥開冰雪,把那枒叉豎立在那個冰窟窿旁邊。
吉碌,吉碌……吉碌碌碌……
「行不得,千萬行不得,」做媽的也跟著說:「這話要是一旦傳揚開去,婚沒退得成,張家的光采都會失盡了!……人家是會恥笑的呀!」
他不能不為這事苦惱著,心裏留下的圖景仍是那樣的鮮明,朵朵活火似的石榴花,正比映出她年輕盛放的春華,她應該那樣笑著,在溫風和豔陽下活著,而她只是一個將死的病人的養媳;他能朦朧的想得出一個做養媳的生活,挨罵受氣,端湯送藥,也許還不及一個媼婢,要不然,她決不會冒著寒風大雪,在黑夜裏逃離那個地方!……自己這算是救了她呢?還算是害了她呢?
但他沒有心思再回想那些了。他動手解開她棉衣的鈕子。多少年來,他沒有接觸女人,尤其是這麼一個常留在他夢裏的年輕的姑娘,他的手有些顫索,指尖也有些控不住的痙攣。姑娘身上的濕衣濕褲,被他一層層的剝脫下來,到了還賸一隻紅綾兜肚兒和一條短短的小衣時,甘老爹用吩咐的口吻說:
「我不相信。」癩痢搖著頭說。
到了這步田地,才想起當初不該休去郭丁香那樣的賢妻,但那已經晚了!這個落魄的張https://m.hetubook.com.com郎,連討乞都不敢大明大白的上鎮去討,怕叫熟人見著,難以為情,因為凡是認出他來的人,都會把他指給孩子看說:
他實在怕想到明天,明天,這四個漢子會醒轉來,葛家瓦房也會來人,他們會把這姑娘像罪犯似的押解回去,那時刻,她也許會泣怨著:為什麼不讓我死?!想到她潮濕的,哀怨的淚眼,想到她陰雲般的絕望的神色,小癩痢的心就有些粘糊糊的,軟得幾乎撐持不住自己沉重的腦袋,這種感覺,是一向沒曾有過的。
「好哇癩痢!你救人是這樣救的?!」
富家娶媳婦,自有一番闊綽的排場,吹吹打打,說不盡的風光;但當夜晚,新娘卸妝的時刻,露出了她的稀毛禿頭來了。張家那少爺一看,心裏說不出有多懊惱,一句話也沒說,一甩袖子跨出房門,把新娘扔下,獨自回到書房安歇去了。
話是自己說的話,聲音卻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了。沒等著她表示什麼,就伸出手去,揀那低矮的斜枝,榴花開得又多又艷的,胡亂折了幾枝,朝她手上塞。還有些亂亂的言語鬱在心底下,沒好說出來,總覺得這幾枝榴花若是單插在瓶裏,還夠稱得上明艷,若是插在她的鬢髮上,跟她的白臉比映起來,人艷就壓倒了花嬌啦!……該說是:好艷的人,點亮了這一排石榴花!
前村後村,都有人這樣的譏諷過他,更使小癩痢想來傷心;橫高豎大,筋強力壯的一個人,難道只為這一頭癩痢,就一輩子娶不著老婆嚒?
說也奇,小禿子自從娶得郭丁香之後,家裏諸事順遂,一天比一天發達。有一天,小夫妻倆人覺得頭上發癢,拼命的抓撓,忽然,從頭上噹啷噹啷的掉下一隻金碗和一隻銀碗來,兩人再瞧,頭都不禿了……他們因此變成了富人啦。
是了!……他自己心裏嘀咕著:全是那隻濕兜肚兒和小衣沒脫掉的關係,若不把它們剝脫掉,她這條命是沒法子救得了的。
那姑娘的身體,如今算是上下精赤著了!小癩痢又想起來:受凍僵冷的人,耽誤時辰過久,得要用生人的熱氣焐著,焐夠一個時辰,才有復甦的機會。好在自己心無二念,舉頭三尺,那些神靈都在見證著呢,濕衣既能脫得,莫若自己也把破襖豁掉,鑽進被筒去焐她一焐,算是救人救到底罷!
「瞧罷!這人就是當年張百萬的後人,自幼浪費無度,又無故休妻,如今就落得這般的下場,日走百家,也不定能填得飽肚皮……。」
「你甭管。」小癩痢已經脫了窩鞋,撲通跳下水去,冒出頭來說:「我還不至於那麼膿包!你快去快回,落水的人一出水,就得抬走,要不,一會兒就硬了!」
「天喲!」他透過一口氣來說:「虧得遇上這麼一所莊院,要不然,我真的會凍暈在雪地上了!」
這就是他心慌的緣故,——想得深了,正像已把那薄薄的琉璃瓶子捧在自己的手掌上一樣,急切中沒有安置的地方。
「該你想辦法了,癩痢!」徐小鎖兒說:「救人的主意是你出的,動手也該你動手。」
張家的人聽了,不信說:
小癩痢要是隨和點兒,倒可以跟那些擔水的、巡更的同夥們團住那邊的更棚裏。那座方形的扒頭屋很夠寬敞,旁邊還有一排牲口棚,棚簷下面堆著大捆的荊棘,逢到這種苦寒天氣,那兒終夜升著煙氣騰騰的荊棘火,把人周身的筋骨都烤得鬆鬆懶懶的。那幾個單身漢子,都抱著他們自己得樂且樂的窮算盤,把腦袋伸在海碗邊,圍聚成一朵花,猛擲著骰子,或是一唱一和的,用濃濃的鼻音哼唱著淫冶的俚曲兒,不是「大姑娘懷春」,就是「小寡婦上墳」,歌聲也慵慵懶懶的,說不上是希望?還是對自己的諷嘲?但是,小癩痢從來不願湊那種熱鬧,說到賭錢,他更是不沾邊兒。
這時候,那條老狗彷彿聽到了什麼動靜,抬頭吠叫起來。老狗雖老,耳目仍很靈敏,牠一向很少空吠,在這夜深時分吠叫,想必有夜行的人經過河面了。
小癩痢這樣呆了一忽兒,突然又想道:如今正是夜晚,外頭飛著大雪,一時決不會有人來了,要不趁這個機會動手救她,等到天亮,她在變成一其僵冷的屍首,永遠活不轉來了!
事後自己也覺得這樣指路太嚕囌,當時卻一點沒覺著,只覺得她漾著微笑的黑眼像兩塊黑磁石,把人吸著,吊著,身不由主的跟著她打轉,甚至於,沉重的扁擔嵌進肩肉裏也不覺得疼。
還沒容他開口,吉碌吉碌的聲音停了,跟著是一陣木柴斷折的響聲和幾聲驚惶的銳叫,緊接著,老狗在河岸邊嗚嗚的狂吠起來。
「妳……妳?!」討乞的張郎抬頭一看,不由朝後倒退著,顫顫的指著郭丁香,滿臉通紅,只是說不出話來。
他堅持說癩痢和那養媳同蓋過的棉被是骯髒的,這使得癩痢白撿得一床被子,他就在那床被子裏跟她成婚,二年生出一個胖兒子。
她的性命,算是小癩痢跳進冰窟窿救出來的,如今,小癩痢堅持著救人救到底,大夥兒雖覺按照傳統風俗,有好些地方不妥當,但總覺得放著人不救,理不正,氣不足,只好移過燈籠,放小癩痢過來了。
「我看你是越說越邪了!」做爹的翹著一把山羊鬍子說:「哪有新娶的媳婦剛進門,就嚷著退婚的?她又沒犯上七出之條,退婚的話,怎能說得出口?」
她並沒走回她的娘家郭家莊去,卻先到路口的松林裏,她公婆的墳上去哭了一場。滿眼是白茫茫的,滿心也是白茫茫的,她不願回到郭家莊去受人奚落,當然也不能再回張家了!若說就在公婆墳前的樹枒上上吊罷?何必牽累那執迷不悟的張郎去打一場人命官司?……算命的算他是討飯的命,如今自己跟他雖不再是夫妻了,但總算夫妻一場,沒有名份,仍有情份在,不如由自己去長街代他討飯三年,但求上天保佑他罷。
若叫河面上不開鑿冰窟窿,那可是不成的,非但擔水、用水不方便,連濱河一帶捕魚人的生活都沒法子解決了。旁人開鑿冰窟窿害了人還罷,假如我小癩痢開鑿的冰窟窿掉下人去,那可是一輩子不能安心的罪過!……大凡從冰窟窿裏打撈起來的人,救護不得法的話,十有八九都很難活得轉來的。
「天靈靈,地靈靈,舉頭三尺有神靈!」小癩痢啪的一聲跪下來,誠心朝空裏禱告說:「我小癩痢睏睏盹盹的,一心想救這位姑娘,神靈做個見證罷!」
「你當真捨命的下水去?冰寒砭骨的,人一下去就會給凍暈,」徐小鎖兒說:「不要等我回來時,連你也凍倒在裏邊,那可就更糟啦。」
小癩痢不肯把娶老婆的事情當成玩笑看,寧肯悶著不提它,偷偷在心裏描繪著未來的圖景。若想娶著一個人,必得要先把小錢袋積滿,皮囊子繃得鼓鼓漲漲的,捏著搖也搖不響才行。窮漢子娶妻,聘禮是一文也少不了的。
天氣寒冷成那種樣兒,家家屋頂上的積雪結成整片白色的冰殼兒,簷口狗牙似的凍鈴掛有兩尺多長,風又尖又冷,吹在人臉上,逼得人咽不過氣來。若說出門會凍掉人的耳朵,也許有點兒誇張,至少在甘家河那一帶地方,還沒冷到那種程度,但則,行路人凍倒在冰上,卻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我說娘,門外真的凍倒了一個人呢!」
那似乎是一種人生渺茫命運的暗示,也很神秘,很難懂得。小癩痢從沒想過這樣遙遠,即使是步步泥濘呢,他也像一頭壯實的耕牛一樣,把寂寞苦寒的軛架套在頸子上,固執的朝前跋涉過去。
「笑話了,」張家少爺說:「張百萬家,銀錢壓折樓板,會出個端瓢討飯的?我看,你這樣信口開河,怎能再走江湖騙人?——你這雙馬子該卸了,小鑼也該砸了!」
他用斧面劈些碎冰,推積在那支豎立著的枒叉下面,讓它凍住,呵了呵手,撿起斧頭朝回走。忽然他聽見巡更的梆子聲敲打過來,有人扯著嗓門兒問:
「人啦,口舌上要積點兒德,小鎖兒!」小癩痢說:「我就是聽著冰橇兒響,怕有人不小心滑落到冰窟窿裏去,才爬起來砍根枒叉,豎個記號的,……你沒想想,這種寒的天氣,人滑進冰窟窿還會有命嗎?」
我還是在冰窟窿上做上個記號罷,他想:落雪的夜晚,河上還有冰橇來往,有了記號在,他們自會避過,要不然,我也懸著心,睡不實落。
有人跟他說:
「不。」小癩痢說:「這三個,煩老爹央人先抬到更房去,壓出他們肚裏的積水,試著救一救。冰殼下面還有人,我再下去撈。」
自己這個記號,可算做對了!
「我不幹。」兒子說:「世上姑娘千千萬萬,為什麼我就該挑個禿子?她是你們挑來的,要是要,你們自己要,我是決不要她了。」
風吹著,雪落著,咽泣著的郭丁香,就這樣的懷揣著一紙休書,結束了她在張家這一段噩夢似的日子,一步一個黑腳印,踩過白茫茫的雪野,孤孤淒淒的走了。
「我剛打南邊走過來,聽冰橇上的一個莊漢說的。」小鎖兒縮著脖頸說:「那莊漢是葛家瓦房的長工。奇怪,你沒聽二鬼講過葛家瓦房的事情?說起來,源源本本的,話可長著咧。」
「這麼著,」小癩痢一面豁著衣裳說:「你回更房,拎著壺幫我打壺酒來,順便吆喝些人來幫忙,我這就下去撈人,撈著一個算一個,好歹看他們的造化了!」
和圖書郭丁香聽了話,掩面哭泣說:
吉碌,吉碌……吉碌碌碌……
「其實,你就是不講,我也明白。」二鬼說:「人都叫你小癩痢,你實在並不小啦,成天哼哈的擔水,想積錢娶個洗衣燒飯的小娘們兒,可不是?」
「那個富貴的張家不肯留妳,我們這個貧賤的張家卻是求之不得呢!我有個兒子,雖是個光板禿子,但他為人倒是忠厚勤勞,又有孝心,姑娘若是不嫌棄,我真想有妳這麼一個媳婦……。」
當然,不管前後甘家村,或是甘家河上,小癩痢也常常看見許多年輕的姑娘,打扮得花紅柳綠的,點綴著春間夏日的原野,她們在河岸浣衣,把她們鮮艷的衣衫和掛笑的白臉倒映在河面的波濤上,即使在遠處,也聽得著她們歡愉的笑語和清脆的擣衣聲;農忙時節,更常有擔饁的姑娘們經過他河岸邊的矮屋,或是紮著青大布的頭巾,高高坐在滿壘麥草的牛車上回村去,黃昏的霞光使她們原已暈紅的兩頰顯得更為嬌艷;他擔水去村子裏,總會見著她們,襟上別著帶彩線的花針,三三兩兩的團坐在火盆邊,做枕花,剪鞋花,或是繡荷包,納襪底什麼的,她們的手指,是那樣的纖長,細、白而小巧,彷彿是一段蔥根,一截嫩藕,她們捏著花針的手勢又靈巧又熟練,美得難以描摹。但他總沒過份仔細的瞧看過她們,更沒跟她們交換過一言半語,他常把那些年輕的姑娘們看成薄薄的琉璃瓶子,——只能想一想,看一看,卻不敢伸手去摸觸它們,怕自己這一頭癩痢和粗大蠢笨的手腳,會把它們給砸爛了。
說是很久很久之前,郭家莊有個名叫郭丁香的姑娘,長得聰明伶俐,可惜是個稀毛禿子,這郭丁香姑娘自幼許配給張家,張家百萬家財,只是一個獨子,據說張家少爺誕生後,曾請過一個算命瞎子來算命。
「可不是,我夢兒菩薩駕了五色祥雲,親自把妳送上門來的。」瞎老婆婆又把她的夢說了一遍。
徐小鎖兒拎著燈籠,一路飛奔去辦事,一撲進村子,便驚天動地的喊叫起來:「河面上,葛家老莊的冰橇出了事啦!人全翻落到冰窟窿裏去啦!……快去幫忙救人吶!」
小丫頭卻在一邊催促說:
「噯,討飯的,咱們家少奶奶問你的話呢,你怎麼不答話呀?!」
雞在遠遠的地方啼唱著。
瞎子把他的生庚八字一掐說:
「婚姻是前生註定了的,做媳婦的既上張家門,就是張家人,哪敢把吃苦受罪放在心上?!……只求好心的公婆收留我,哪怕當丫環,做使女,我也不願再回去了。」
很多年後,甘家河一帶地方,盛傳著這個真實的故事,人們說:神仙的故事,人一樣寫得出來,單看如今世上的人,有沒有像小癩痢那樣的心?有一支謠歌,這樣的唱著:
其實,冰窟窿裏撈人,在甘家河上卻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並非全出於那夥更夫們的空想;被厚厚冰殼封實了的甘家河河面,又寬闊又平坦,人走在上面,要比走在土路上方便,所以,南來北往的過路人,無論是推車的,挑擔的,騎牲口或是撐著冰橇的,都願走河面的冰殼上過;逗上大風雪的天,雪花迷人兩眼,常有人不小心掉進那些冰窟窿裏去,呼喊著求救。
「原來你是這等的好心腸,那更該得個媳婦了!……也許會有人衝著記號朝下掉的,你等著罷。橫直你是出名的不怕冷,下冰窟窿撈人,全是你的差使,沒人會搶掉你的媳婦兒就是了。」
「大夥兒沒事,如今都可以回村去了!」甘老爹又招喚說:「癩痢,你今晚上越發辛苦到底,單獨留在這兒招呼著,也許待會兒有人醒過來,總得有人送湯送水什麼的,明早上葛家老莊來人,是死,是活,咱們如數交給他們,那就沒事了。」
終於,他樸拙的腦子裏,也想起兩句老古人說的話來,記得那是娘生前愛說的:「為人只要存心正,半夜敲門不吃驚。」我小癩痢怎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姑娘就這麼變僵變冷呢?真是的,只要我不想胡塗心事,凡事為救人著想,什麼事做不得?!
「我這兒還有錠銀子,你留著應急罷。」
「我偏不信這個,我要退婚,看看我日後會不會淪落長街,討飯過日子!」
逗上落雪天,白天和黑夜弄混沌了,一體幽幽的銀白色,在低低的彤雲下面展佈著,朝遠去,雲和雪混融在一起,彷彿沒有邊際。雪花落落停停的不開天,凝結的雪花抱住了棵棵彎曲的樹木,千萬條精白光禿的枝枒上,掛著噓溜溜的風哨子,那聲音又寂寞,又淒慘。
「我把休書寫給妳,妳今天就替我走,算命的說我是討飯命,要靠妳過日子,……我不稀罕妳的財氣和福氣,我是個漢子,一向不願依靠誰的。」
誰知冰橇滑行得比他摸黑的動作更快,他剛剛蹬上第一隻窩鞋,另一隻剛摸在手上,那冰橇業已吉碌吉碌的從這段河面上平安的滑過去了。他這才發現,冰橇的頭上插著兩支紅紅的火把,火把的光亮透過矮屋的柴笆門的縫隙,變成千百道耀眼的紅絲,搖搖曳曳的轉暗下去。
小癩痢雙手抱住頭,獨坐在較遠的火盆邊,凝神默想著,愈想愈覺得今夜有些顛顛倒倒的,像是一場糾結不清的亂夢。事實上,這又不是夢,五個裹在棉被裏的人,全是自己打冰窟窿裏拖上來撈上來的,可是做夢也沒料到,其中一個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姑娘,這姑娘偏偏又是葛家瓦房那個瀕死的小主人的養媳。
「是我。」小癩痢一聽那聲音,就知是徐小鎖兒。
他伸手去掀被角時,就把兩眼緊閉著,完全做到了老古人說的那種「非禮勿視」,他的手指觸著了那姑娘的身髏,光滑、冷硬,顯然沒有收效;他一時摸不清怎樣解開那幅兜肚兒,情急中,使用力扯斷了兜肚兒的帶了,把兜肚兒取出來,扔到一邊的麥草上,然後……
在小癩痢的想像裏,女人是一種極珍貴,極嬌弱,又極奇妙的東西,初初想著她們,心裏會有一股暖洋洋的喜悅,飛速的流佈全身;他從出生起,多年來只接觸過一個女人,那就是他已經病歿的老娘,記憶裏的老娘是一棵多蔭的樹,又彷彿是一盆熾熱的炭火,夏季替他遮擋烈日,寒冬為他暖屋溫身;那之後,他就被人遺棄在荒寒苦寂當中,沒有再接近過任何女人了。
深夜裏,小癩痢巡更回來,和衣倒在窩棚裏的草上,摟著那條癩皮狗,睡不著時,常聽見娘當初臨去時的叮嚀。日子那樣無聲無息的淌過去,像開河後的河上的流水,不知要淌到哪兒去?冷風在雪野上、冰面上,打著尖溜溜的唿哨兒,聽在耳裏,一心都是凍渣兒,瞧光景,娘的那份心意,全叫辜負了。
燈籠光細碎斑斕,旋映在那姑娘的臉上,跨進人叢的小癩痢仔細朝她望一眼,就不由自主的發起楞來。天下竟會有這種巧事兒?這逃亡的葛家養媳,正是幾年前在後甘家莊碾盤上歇腳,向他問路的那位姑娘。人說:被凍暈了的人最好看,這是一點兒也不錯的。這姑娘緊閉著兩眼,彎彎長長的瀏海貼在額頭上,睫毛上粘著的碎冰渣兒已化成水粒,彷彿是哭泣時湧出的珠淚,她的臉泛出青白顏色,兩頰間還漾出一縷笑容……。
有了這樣想法,小癩痢就沒曾怨過自己的命苦,反而覺得沒生在富貴人家,苦著掙著是應該的。有句俗話不是說:十年河東轉河西,莫笑窮人穿破衣嗎?自己若不苦掙,錢財會打天上掉下來?!
他抬頭望望那五個裹在棉被裏的人,他們僵直的挺臥在五條長長的被筒子裏面,像是五捆高粱桿子,昏昏暗暗的燈火,描出他們青白的臉額來。
另一個人的聲音在冰橇的滑動中就顯得飄遠了一些,他帶著些不屑的意味說:
你是你的張百萬,
「好了,癩痢,這已經夠了,千萬不能再脫了!你替她抹乾身子,使酒搓擦了,趕緊把她用棉被包裹起來罷!……我業已著人騎牲口,趕夜去通報葛家了,你在這宗事上,總算盡了力。」
有人移轉過燈籠,發現那邊的冰雪上,躺了三個直腿直腳的人,活像長條冰凍的青魚,渾身上下,還粘著冰渣兒和雪粉。
說著,逕自揹上褡褳,轉身敲打著他的小鏜鑼,走了;卻給這位張家少爺,留下一片抑鬱的陰雲。想著瞎子的話,就捺不住心頭的鬱火……我不信不靠那個禿頭的郭丁香,我就非討飯不可?!他這樣想著,便著人到後屋去,把郭丁香找來,跟她說:
「你怎會曉得?」
「出了事情了!」徐小鎖兒白著臉說:「也許是冰橇撞上你剛豎起的枒叉,翻掉了!」
也可以說,只有他才懂得隆冬苦寒的滋味。
小癩痢的眼光移到那邊,昨夜落水的那四個男人全醒過來了,自己懷裏的這位姑娘仍在睡著,她的身子變得溫暖柔滑,一縷紅潮正從她兩頰間緩緩的上昇,擴散,他臨著這樣的處境,心裏慌慌亂亂的,也說不出是恐懼,還是安慰。
「我說娘,妳敢情是做夢了,」小禿子夢夢盹盹的說:「這才交五更,外面落著鵝毛大雪,曉風尖稜稜的,門外哪會有什麼人來?」
「這不成!老爹。」這回,小癩痢迸起來說了:「救治受凍的人,非得先脫|光衣裳不可,要是把濕衣釘在身上,那她決計是活不轉來的。大夥不願脫,我來替她脫,養媳也是一個人,也算一條命,救她的命重過顧全葛家的臉面,可不是?!」
其實,外表看上去木木訥訥的小癩痢,自己的心眼裏也有一把算盤,當簷下的寒風重新說起那遙遠的故事的時辰,他就會想到許多很正經的事。
但是這位瞎老娘並不快活,心裏全為小禿https://www.hetubook•com•com子的親事牽掛著,早燒香,晚拜佛,夜來夢醒了也要禱告著,求上天成全,讓小禿子早些娶媳婦。這天她做了個夢,夢見菩薩駕著五色祥雲從天而降,把個玉女推送到她的茅屋門前,同時,打天上發出聲音說:
「您再仔細算算看,張百萬的兒子會討飯?」
人命關天的大事,片刻間驚駭了前後甘家村;早年裏,雖也有人落進冰窟窿,可從沒像這一回,五六個人一起滾落進冰窟窿,轉眼功夫,村上的一群人,拎著燈籠的,揹著長竿長索的,打著火把,抱著被蓋的,齊齊的奔向河岸邊來了。
「不敢認麼?」郭丁香說:「我就是你休去的妻子郭丁香。」
「沒……沒……啥,二哥。」小癩痢是扯不慣謊的人,誰一逼他扯謊,他的臉就紅了。
而這位少爺卻不管這許多,他只是不要禿頭的老婆,白天他酗酒,夜來腳不踏進房門檻兒,口口聲聲嚷著,要把郭丁香給休回去。他的父母叫他氣得三葷六素,究竟拗不過兒子,便把郭丁香喚來:
我是我的郭丁香,
從此,郭丁香就跟小禿子配成了夫妻。
他亟力的推開有關冰窟窿的種種思緒,把自己推到原先的雲上夢上,……開河之後,河岸邊茁起一片初初萌芽的嫩草,姑娘們換上了春天的衫褂,正像是一些剛從蛹殼裏飛出來的蝴蝶……
他踉蹌走到那莊院門前,仔細再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這所莊院的屋宇,長牆的式樣,全跟他那被天火燒光的莊院一樣,看在眼裏,真是觸景生情,不由得落下淚來,一時頭暈目眩,就覺眼前黑山上湧,兩腿一軟,就跌倒在門階下面了。
冰窟窿,當月老!
「天……喲!」討乞的張郎哀叫一聲,就一頭鑽進灶洞裏去燒死了。原來金童和玉女,是下凡來指撥這個討乞的張郎的,他死後,玉帝憐他還有羞惡之心,便封他做灶王,無怪灶王爺成年坐吃,滿臉通紅,因為這份差使,全靠他被休去的妻子郭丁香替他討得的……。
「算啦,我怕聞那股狗臊味。」小鎖兒說:「要嘛,就到那邊的更房去,火爐上添幾塊柴火,等我把這事講給你聽。二鬼他們那夥人,全到後甘家村賭錢去了,更房裏冷清清的,正好守著火聊天。」
小癩痢沒再答腔,空氣自然的沉寂下來,徐小鎖兒忽然抬起頭,跟小癩痢說:「聽見沒有?那隻冰橇又撐回來了!」
明知即使救活她,也是讓她回到葛家瓦房去受苦,此時此刻,眼見她就要這樣的死去,小癩痢說什麼也於心不忍。
「哼!這個臭丫頭片子,枉費了一番心機了!——她要逃,也不該揀得個落雪天?!咱們順著她的腳印兒找,她就是逃到天邊,也找得到她的……」底下他還在咒罵些什麼,就聽不清楚了。
郭丁香聽了,嘆說:
幾枝榴花先下聘,
徐小鎖兒笑得嗆了風,咳了一陣兒才說:
「誰吃醋來著?!」徐小鎖兒指天劃地的:「俗說:路不平,旁人踩,我只是在說幾句公道話罷了!……聽說這一回,葛家那個寶貝兒子快嚥氣了,逼著那童養媳圓房沖喜,小媳婦是個活生生的女人,除非她真願大睜兩眼跳火坑,要不然,還有不跑的嚒?」
「噯,癩痢,你難道真是火龍變的,就不覺得冷?你單身一個人,積賺那許多錢幹啥?就算留著日後娶媳婦罷,也不能光顧娶媳婦,不顧身子。」
那一年的風訊來得早,甘家河也提前被冰封實了。
「小癩痢只配得他那癩皮狗,癩成一對兒!」
她既這樣不願離開張家,做公婆的也不願硬攆她,就這樣的過了兩三年。在這兩三年裏,張家起了很多的變化,郭丁香的公婆全都死了,當家作主的權,都操在她那從不踏進房門的丈夫的手裏。這個有名無實的丈夫,常常百般的虐待她,把她攆到後屋去,要她跟下人在一起,整天做著粗活,一有不小心,就得挨打挨罵。
張郎聽了話,羞得用蔴袋遮著頭,掩住臉,從此只好走鄉野,投荒村,到那地曠人稀的去處,低著頭哀聲的乞討一點兒,不管是冷是熱,不論是乾是溼,伸瓢接了,聊以充飢。這一年的冬天,天起風訊落了大雪,可憐這討乞的張郎連討幾個荒村,仍然是手端一隻空瓢,渾身又冷,腹中又飢,真箇飢寒交迫,走投無路了。他走了半夜的雪路,天亮後,摸到一個大莊院上。
柴門外邊,又響起了窸窣的微音,約摸是在落雪了,自己懷裏摟著的老狗,正睡得沉鼾,鼻孔裏噴出的熱氣,把人胸脯弄得溫溫濕濕的,人跟狗摟著,在草窩裏取暖過夜,這才是真實的,雲太高,夢太遠,貪那一剎雲裏夢裏的歡快,醒來後,更覺得黑夜漫長了。
癩痢娶了癩痢嫂,
「她跑不掉的。」小癩痢有些憂鬱的打了個呵欠:「雪地上留著她的腳印子,撐冰橇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順著腳印追下去,還有追不著的?」
在甘家河這一帶地方,憨憨的小癩痢算是知名的人物,但凡提到小癩痢二個字,沒誰不知道的。他在隆冬臘月裏,經常光著腳,只穿一雙窩鞋,半捲起一截褲管兒,在甘家河的冰面上走來走去的擔水;夜晚巡更,每夜總要到三更之後,才鑽到河口的矮茅棚裏,摟著他的癩皮狗睡覺,——除了身下的草窩窩,他連一床被子都沒有。
討乞的張郎伸手接過那錠銀子。郭丁香說:
一夥更夫們聽了,都吱著大牙鬨笑起來。
那兒可不是小癩痢嗎?渾身凍成醬紫色,雙臂抱著胸脯,赤著兩腳,在冰殼上瘋狂的蹦跳,嘴裏發出嘶呵的怪聲;徐小鎖兒急忙遞過酒壺去,他像牛飲水般的喝了半壺,又把賸下的傾潑在身上,猛力揉擦一陣。
世上事,真真巧,
我想,這怕已是絕響了……
那時正值隆冬天寒,外面大雪紛飛,可憐郭丁香還穿著嫁時穿著的那件薄薄的紅綾小襖,不但褪了色,到處還都因做苦活磨破了,打了各色的補釘。她兩手顫索著摺起那紙休書,卻不接那五十兩紋銀。
她這樣想著,便迎風冒雪的摸向鄰鎮去了。沒等她摸到鎮上,天已經黑了下來,銀色的雪光迷人兩眼,也使她摸岔了方向,她在寒風大雪裏跋涉了一夜,二天倒在一家低矮的茅屋門前。
吳二鬼只是這麼開開玩笑,憨直的癩痢竟把它當成真的,搖著二鬼的膀子,追問說:「我怎麼不知道你會算命?你是什麼時刻學會算命來的?!」
那彷彿是她接了他擷給她石榴花時,她臉上漾出的笑容一樣。
嗨!雪大北風尖,光棍怕寒天,一點兒也不假。
臨走時,她咽泣著,朝空裏招手書說:
「多謝你吶,小哥!」她說著話,便抱著那幾枝石榴花,款款的去遠了;自己呆呆的擔著水桶,轉臉目送著她的背影被遮進河岸邊的行柳,一陣風來,千萬綠色的長條牽牽結結的,撩起一片煙愁……。
然而,不怕冷的小癩痢,心裏自有一塊化不開的冰凍;他是個沒爹沒娘的苦孩子,他爹死去時,他還不懂事,他只記得他娘臨死,拉著他的手,要他辛苦的積錢,好歹娶房親……。小癩痢自小頭上長了禿瘡,滿頭爛乎乎的,塗著濃汁似的稀硫磺,近人時,就有一股子觸鼻的腥氣,人們叫慣了小癩痢這個諢名,其實他一點兒也不小了,廿三四歲的人了。他住的窩棚很矮小,兩簷貼著地面,連一扇碗口大的小窗也沒法子開,黑洞洞的像個陰寒的地穴;他的全部家當,也只是鍋碗瓢盆,一條扁擔,兩隻水桶,和一條陪伴他的癩皮老狗。
若說真是渴望有朝一日,真能娶著郭丁香姑娘那樣的仙人嚒?小癩痢倒沒有這樣的非份妄想過,他是個實實刻刻的年輕人,窮慣了,苦慣了,凍慣了也餓慣了,卻把這窮苦凍餓當成他的本份,用它來打熬筋骨,用它來打發長長的寂寞的光陰。只是當深夜裏獨自入宿的時辰,一旦咈熄了燈火,這間濱河的低簷矮屋,便彷彿沉陷下去,沉陷下去,變成一座其深無底的黑洞洞的地穴,被冰裹著,被雪壓著,使人打心底朝外發冷。
瞎子一算說:
「你相信嗎?」二鬼說:「人的婚姻是命中註定了的,據說三生石上,早就刻定了名字,假如你命裏該有個老婆,那你就不必苦苦的想她,求她,到時候,她自會投懷送抱上你的門,要是不該有老婆,你就是苦想苦求也沒有用,到頭來,還是一條老光棍,跟我一樣。」
「掌起燈籠看看瞧!」小癩痢說:「救人要緊。」
「當著這許多人,你還有臉死賴在熱被窩裏?」甘老爹用煙桿指著他的鼻子罵:「想想你做出的好事罷!……葛家老爹來了,這…這怎麼交待法兒?快滾出來說話呀!你!」
過後他們沒忘記這回事,每碰著小癩痢,就會扯著他追問,問他跳進冰窟窿裏去撈過沒有?為了這種嘲弄,小癩痢深深的苦惱著,連著好幾天,擔水巡更都很難打得起精神。
「哪有這等事?」兒子不信說:「娘妳是想媳婦,想抱孫子,想瘋了心了,可憐我這光板禿子,家裏又這樣窮苦,賺點兒錢只夠養活娘的,哪敢存娶媳婦的念頭?……像我這樣的人,沒人願嫁我,還說什麼玉女?」
一種傳自冰面上的音響,清脆而銳厲,吉碌吉碌的由遠而近,向這邊直逼過來。小癩痢正想告訴小鎖兒,幸虧他想到冰窟窿危險,半夜起來做了記號,要不然,真擔心過路的冰橇會出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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