轇轕

「我也是自小就聽人傳講過的,」曹大奶奶吹掉水烟袋上的烟灰,慢吞吞的說:「那種人,腳板心有個小洞,一直通至腳骨,臭氣就是打那小孔裏放出來的。說是早年有個閨女臭骨頭,開初纏腳時,不留心把一顆黃豆粒兒纏進腳丫去了,她怕人聞著臭味,多年不解裹腳布,臨到上花轎的頭天夜晚,她才解開裹腳帶子洗腳,解開來一瞧,老天爺,腳心腳背都爛掉了,一根白白的腳筋盤在爛肉上,後來發現那不是筋,是一莖一尺多長的豆芽菜……幸虧那夜她洗了腳,要不然,只怕還會長出一把豆莢兒來呢!……除了腳板心有小孔,凡是臭骨頭,耳屎都是稀的,這更是百靈百驗的事情。」
「怎麼?白家的閨女看也看不得?」曹敦文說:「她們是青面獠牙的醜八怪?還是些盤絲洞裏會迷人的妖精?看著了會出大毛病?」
月亮出來了,扁扁大大的一輪圓月,黯黯沉沉的,彷彿是一隻色調幽古的銅盤,輝亮在一片灰藍色的底子上。沒有一絲風,春夜的空氣很軟,很濃。曹福不肯去牽牲口,曹敦文為他出了個題目:
「說真箇兒的,曹福,究竟是我娶老婆?還是你娶老婆?」
「不錯。」曹福說:「她叫白小鳳,是白家長房白姨奶奶跟前的掌珠,王大腳剛剛跟我說的。」
「言語上是沒交待,」曹福說:「眼神上,確是交待了的,也就是說,我揣摩得出她的心意,就像如今揣摸得出你的心意一樣。」
「不過……這話我也不好講,」曹福說:「如今八字還沒一撇呢,等到白家送合婚帖子來時,大奶奶她,自會跟你說明白的。」
「很早之前,你跟我說的那些故事——曹家跟白家的故事,都是真的?」
真正的轇轕,她永遠也不會對兒子去說,——幾十年前,她做姑娘的時候,在小門小戶的姬家村,她的庚帖也曾在白家長房的香爐下面壓過,如果當時白家不退帖,哪還會有白姨奶奶這個妖精?她跟小鳳的父親在上元節的花燈會認識而且有了情,白家挫辱她,她就把這挫辱報在小鳳的身上。
鑼鼓聲使春夜無風的大氣微顫著,花燈正上得繁密,虎頭瓦被覆著的長廊下面,走馬燈緩緩的旋著歷史上的故事,街童們牽著兔兒燈跑過,一面唱著短短的、快活的謠歌。也不知怎麼的,自從一瞥見那穿藕色襖子的女孩兒,曹敦文就覺精神有些恍惚,彷彿失落了魂魄,眼裏燈也不是燈,都是那女孩的笑臉。
「腋臭只是騷狐臭,不算臭骨頭,真正臭骨頭,還是韃子留下來的變種,」曹大奶奶低低的,無限神秘的說:「有這種遺傳的人家,有很多地方跟我們漢人不一樣。」
也許正因為要在媒婆面前,吐一吐久鬱在心裏的悶氣,她才留下紅庚帖的罷?王大腳是最會見風轉舵的老婆子,一順住大奶奶的話音兒,就熱乎到這一頭來啦。
「你知那對童男童女是誰家賣的?那就是如今發達了的白家。」曹福提著白家,鼻音就重了起來:「不錯,曹家擺排場,傷陰德,但則白家的祖先狠心賣出兒女為人陪葬,這種為人父母的,不該下地獄眼兒?」
「我不信這個說法。」曹敦文說:「白家女孩是白虎,你怎麼會知道?」
曹敦文只是笑著,隨意嗯了一聲。在集鎮上,他也許認不識幾張人臉,但很少有人不認識曹家這位大少爺的;鄉鎮上的人,沒誰知道潘安、宋玉究竟是哪朝哪代的人,若論起風流蘊藉來,他們卻會拿潘安、宋玉來打比方,硬指說:就算他潘安、宋玉在世,充其量不過就像曹家大屋的曹大少爺這個樣兒罷了。
「這女孩俊極了!」
人在閨閣裏長大,外間流來的傳聞總是剪不斷的,早就聽說過座落在河口的曹家大屋,賣花樣的婆子形容過那海深的大宅院,一進一進的假山盆景,異卉奇花,……也聽說過曹敦文的才名,和他神童的稱譽,她不止一回,把一縷令人臉紅心跳的神思,密密的縫在繡架上緊繃著的繡幅上,或是零零星星,收藏在夢裏筐籃裏。
「妳說這話,打哪兒想起來的?」曹大奶奶慍惱的說:「跟一個臭毒毒的女人同床共枕過一輩子,誰能忍受得了?妳說?!」
「少爺,你究竟是來看燈?還是打算看人呢?」
大奶奶可以不急乎,曹敦文心裏可是急乎得很,這些年來,他在書冊裏讀到很多很多使他意興飛越的顏如玉,巫山的神女,洛水的仙人,《聊齋》裏慧黠的青鳳,浣紗溪上色傾吳越的西施……但那總是空的,他的枕下壓著《紅樓夢》,這些年甭說沒見過活的黛玉,連個寶釵也沒遇上。
曹敦文也只這麼淡淡的點了一句,老曹福那張臉就因為某種緣故冷下來了。
「真沒料著,曹家大屋的少主人,竟會到白家門口來看燈?!在平常,他們兩眼是生在頭頂上的。」
「曹福在這兒侍候著咧,少爺。」
「少在那兒風涼了,快去替我牽牲口,」曹敦文笑罵說:「大廟裏那棵梧桐,是老和尚心眼裏的寶貝,你要把牲口拴在那兒,啃脫了樹皮,老和尚會像唸經似的咒上你三天。」
天氣很晴和,也暖洋洋的,曹敦文卻覺得渾身有些發冷,勉強掙扎著,跟做母親的說:
「這可拿不準的。」曹大奶奶說:「有人成天在腋窩下面塞著兩個剝了皮的饅頭,有多大的氣味吸不掉?……二天把饅頭扔到屋後,狗聞著狗全躲得遠遠的。」
正如曹福所料,媒婆王大腳從沒死過這條心。
「其實妳也犯不著操這份心,」王大腳說:「白家這位姑娘,是不是如人所傳的是臭骨頭,即使有呢,也得看緣份,比如說,天定她跟大少爺有夫妻之緣,他聞不著就得了,不是嗎?——人力斷不了天緣。」
「我娶親,你掌眼,這算哪一門兒?我不信大奶奶她真會這麼交待你!她怎麼說來著?」
「好罷。大奶奶。」王大腳說:「這些日子,我得空常來走動就是了,人說媒八嘴,媒八嘴,兩頭擾茶飯,一肚子裝油水,這一回,我看我光景是:為了一張嘴,跑斷兩條腿了!」
人,在這樣熱鬧的上元燈會上,想起這種種的傳說,似乎不是很適宜的,那就彷彿在被花燈映亮的心裏,發現了一塊擦拭不淨的老霉斑,曹敦文仍然弄不清楚,為什麼好幾代之前留下的那些轇轕,會把自己的心弄得霉霉溼溼的?雖說有些不太甘願,可真擺不脫那種神秘的牽連。
「退帖怕什麼?兒子一鬧,怕她不倒過頭來,再低聲下氣的跑來求婚?!」
門斗子上也吊著幾盞粉色的荷花燈,究竟是燈光映紅了人臉?還是人臉染紅了燈色呢?在一排併肩站立的姑娘群裏,就數她最出色,彷彿要從那種黝黯的黑門背景中飛出來似的,他一眼就給看迷了。
曹白兩家有轇轕,王大腳可比曹福更清楚,白小鳳這張牌,她早就扣在手底下,沒敢冒冒失失的朝外打。其實,若講曹白兩家論婚嫁,白小鳳那位大權在握的母親白姨奶奶,暗地裏是hetubook.com•com一百個情願的。她是長房當家的人,當然不會把這心意放在臉上,萬一曹家大屋不給姓白的留面子,把庚帖給退了回來,那可減了白家威風,永把話柄留在曹家手上,到那時,曹大奶奶也許會這麼說:
牲口在月亮地裏走著,曹敦文心裏的霉斑大了一塊,他實在不敢相信老曹福所說的話,為什麼白家那支房族會是臭骨頭?也許是曹家大屋的下人,全都恨著白家,故意捏造出是非來,胡亂糟蹋姓白的,要不哪會這麼巧,又是這又是那?至少,老曹福這樣嘮嘮叨叨的貼耳嘀咕,把人剛剛得來的那些美麗的印象和冥想,都給破壞了。
「嗨,敦文這孩子,算是生不逢辰,臨到廢科舉的時刻才到世上來,要不然,我敢說他比乃祖乃父全強,真真實實是掄元的材料。」
王大腳這才擠著那雙爛乎乎的紅眼,朝著曹敦文滿臉堆笑說:
「甭瞧他們高門大戶的神氣,炸鱗抖腮的暴發戶,連我曹福也懂得作噁心!」
俗話說是:一座山頭容不得兩隻老虎,一個鄉角落容不得兩個財主,也許確有幾分道理。年輕的曹敦文也弄不清曹白兩家究竟有過什麼樣的轇轕?究竟是打何時交惡,互不往來的?事實是,不但兩家不往來,連兩家的下人提到對方,都會露出不悅的神色。
曹福那種虛晃一槍式的問話,答不答全不要緊,話剛問出口,他就叭了兩口的烟,滔滔不絕講了起來。……
王大腳常跑曹家大屋,也轉彎抹角的探聽過許多;曹大奶奶死硬到底,決意不考慮白家的閨女,可是曹家這位少爺對白家並沒成見,他是要自己挑揀,每年上元節燈會時,他都備了牲口,興致勃勃的到鎮上來看熱鬧,面子上說是看花燈,暗地裏卻是在相人;她把這個秘密透露給白姨奶奶,白家才不惜花費,慫恿著小鳳姑娘描圖樣,大搭燈樓,說來這主意也還是王大腳想出來的。
「要我不喊也成,你可不能叫我乾著急,」曹福說:「大廟裏,老和尚懸了很多燈謎,有些姑娘家也擠在那兒猜,你可以去瞧瞧,誰最有機智?誰最有才情?……南大街聽說搭了一座丈八燈樓,各式花燈疊成鰲山,總該過去湊湊熱鬧罷?你真要來了就走,大奶奶她會罵我曹福沒心眼兒。」
「這哪能怪著妳,我不過問一聲罷了。」
真不敢相信,在那種年成,人命就那樣的不值錢?童男童女加在一起,才合一擔八斗糧,賣兒賣女的也真狠得下心腸,明知賣在曹家是作童男童女陪葬的,為著那九斗捱命的糧,還是捨了自己分出的血肉。……大墳是一體青麻石疊成,石灰混著糯米汁彌縫,童男在左廂,童女在右廂,晉陽公落葬時,他們隨著被活封在裏面。
「您退白家的婚帖,該不是為了兩家祖上曾經鬧過的那些轇轕罷?曹家大墳埋過白家的活童男和活童女,白家澡堂裏失蹤過高祖如靖公?……其實,那些事離我們很遠很遠了呢。」
搖閃的花燈,攪起一街光的波浪,他就在那波浪裏站立著,滿街的人群在她一剎投視中,化成一些遠遠淡淡的影子,都變為他的陪襯了。討厭的燈籠總在微微旋轉中迸起一些光刺,使她不能在匆促的流盼裏仔細看清他的臉,但從那種或明或黯的幻光中,她已能覺出,他是她所見過的最俊美的年輕人,他的身材是修長瘦削的,像白鶴那樣脫俗超塵,沒染上一絲讀書人的酸迂氣,他瀟閒的意態,更是灑脫迷人,一領合體的深藍色罩袍,映出他白皙的膚色,別有一種勻稱的光鮮。這樣一個文而不弱的美書生,正是她常常冥想的,她雖只匆匆的望了他兩眼,心裏就慌慌的跳了起來。
他原想低聲問一問那女孩是誰?誰知王大腳那個老媒婆早已擠過去,跟白家的那群女孩打起交道來了。
這種比興,武斷也許武斷了一點,誇張卻未必誇張;曹家大屋打他們那位埋在大墳裏的一世祖朝後數算,接連著十三代,代代單傳,在鎮上的白家興起之前,論門第,論文采,論人品貌相,百里之內,數來數去也還是數曹家。曹敦文的祖父中過舉,父親更是文名藉藉,替曹家門前掙來第二根旗桿,臨到這位少爺,六歲啟蒙,塾師教了三年教不下去了,捲起行李辭館時,逢人就讚嘆說:
「官裏屢次三番查驗過,查不出兇器、屍骸跟一絲毀屍滅跡的跡象,曹家也列舉不出對方謀害如靖公的證據來,這案子一拖再拖,就成了懸案。曹家打那之後,家業便不像往昔那樣興旺了,白家卻一天一天的發達起來。姓曹的瞧不起這個暴發戶,姓白的可也沒把曹家大屋放在眼裏。也許白家還記著多少代之前,活葬他們子女的仇,曹家也不會忘掉如靖公的死,總認為是白家謀害了的。」
「百里方圓,也只有白家的小鳳姑娘,才紮得出這些花燈。」旁邊有個女人搭腔說:「燈雖不是由她親手紮的,卻都是照著她描成的圖樣。」
每年都有熱鬧的元宵節,都有推陳出新的花燈,點綴著在大氣裏初初躍動的春,而那種在鄉野上發生的古老的傳聞,總是這種調子,有一些些兒浪漫,又有一些些兒哀沉,但那總遙遠得無關緊要的了。
沒輪著做兒子去問呢,大奶奶便著人傳喚曹敦文去,跟他說:
「你放心,我老掉了牙,啃不動你那一身拗骨頭。」王大腳咧開沒牙的老嘴,得意的笑出聲來,轉朝曹敦文說:「少爺,你的婚事,多早晚才拿得呀?這半年裏,單是到大屋去送庚帖,我老婆子就跑了八趟了,要是別人,不是我王大腳誇口,一趟說成,從沒跑過二趟,唯獨你家大奶奶難對付,我雖跑了八趟,喜酒也吃不成。」
「人說百福白福,年過半百,娶妻揀白,越白越有福,有福才會早生貴子,哪像你家的福大嬸兒,黑瘦像猴乾兒,你年過半百,男花女花沒一枝,名叫曹福,其實無福,還在那兒有嘴說人家,沒嘴說自己?」
曹敦文背袖著手,站在大廟山門前高高的石級上,山門面對著這鎮市當中的方場,元宵夜流動的花燈,千百盞影影綽綽的光球,在他腳下簇湧盤迴著。看花燈的人爭朝高處擠,黑壓壓的人頭,把早春浸寒的大氣全擠熱了,蒸發出臘脂、髮油、脂粉、菸草混合的氣味,盪漾著一股早來的春情。
白小鳳的生庚八字,真的由王大腳送上門來了。曹大奶奶沒有當面退掉,卻把那張大紅庚帖按照古老的習慣,壓在堂屋當間祖宗牌位前的香爐底下。
「這不就得了,替我牽牲口罷。」
「沒料到,真沒料到!」她這才轉臉堆笑跟媒婆說:「我以為白家發達上天了呢,原來眼裏還有姓曹的?可見曹家門前兩根風吹雨打的老旗桿,還沒破落到只能當成柴火燒。」
「看當然看得,」曹福說:「你沒聽人說過:白家閨女一大窩,一個一個差不多,鵝蛋臉,柳葉眉,細皮嫩肉,像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
曹敦文沒理會身後邊老曹福的嘀咕,搭在寬闊的南街口的燈樓把他吸引住了。南街寬而短,兩邊都是白家新建造的房舍,闊闊www.hetubook.com.com的門戶,深深的門斗,一體水磨方磚鋪就的平台,整塊條石砌成的台階,顯得出富有興旺的氣概;燈樓橫著街口搭,幾百盞精緻的花燈重疊著,串連著,像一座通明透亮的牌坊,說有多麼輝煌,就有多麼輝煌。
許多手提的花燈搖曳著,從曹敦文的眼前飄過去,老曹福的話對於他,也輕飄飄的沒有份量;天知道曹家眼白家真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也許當年魏武帝曾經殺過的人裏有人姓白?或是曾經坑過四十萬趙卒的大將白起,也曾殺過姓曹的?……上一代的人和事,跟眼前究竟有多大的關聯呢?那些傳說裏的轇轕,使他不舒服起來。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曹敦文可也沒向白家哪位姑娘求過親呢!白家不會反過來,說曹家看扁了白家?……我這只是比方著的說法。」
「乖乖隆咚!」曹福說:「人說媒八嘴,媒八嘴,如今妳才一張嘴,我曹福就招架不了啦,要是八嘴齊來,怕不連我也給吃掉?」
「少爺好興致,」有一張熟臉子擠過曹敦文的眼前,跟他打著招呼:「騎著牲口,老遠的趕來看燈會。」
在鄉野上一般人的意識裏,臭骨頭似乎比不祥的白虎還要嚴重得多,看樣子,就算她王大腳真的跑扁了腳板,這宗親事十有八九也是說不成的了。
「精緻的花燈紮它幾百盞,不怕曹家的鰲魚不上鉤,」王大腳跟白姨奶奶這麼說過:「曹家的男孩只要看上小鳳,這邊再把大紅庚帖給送上門,要爭,讓她兩母子爭去,要拗,也讓她兩母子拗去,她曹大奶奶能拗得贏外人,未必拗得贏她自己的兒子。」
曹大奶奶穩沉得很,王大腳翻動嘴唇皮,說了一大堆的話,她只管咕咕嚕嚕的吸著她的水烟,一直等到對方把言語說盡了,她才打鼻孔裏哼出兩道青烟來說:「不知道妳聽說過沒有?白家那一個房族,鬧這個,……」
「甭再賣嘴了,」曹敦文岔開話題說:「牲口要真啃掉大廟裏的梧桐樹皮,和尚能把你的臉罵得跟驢臉一樣長,信不信由你。」
「燈是紮得夠巧,可惜她托生錯了人家!」老曹福插嘴說:「王大腳,妳這個老不死的巧嘴媒婆,用不著妳在咱們少爺跟前誇她,妳把她誇成天上的鳳凰,照我曹福看,她仍還是地下的烏鴉!」
方場上的燈花比天上的星還密,滿地都是跳動的人影,月亮還沒出來,各式各樣的花燈似乎已經上齊了。一班鑼鼓流水敲打著輕快的點子,一條從頭至尾節節通明的龍燈,在方場中間盤舞起來,一個粗眉大眼的村女,腰上嵌著一匹白驢兒燈,或前或後的跳躍,那白驢便擺蹄昂首,晃耳晃尾,像活驢似的走動起來。八仙過海燈,白鶴亮翅燈,麒麟送子燈,放置在長長的燈盒上,由人扛著走,燈的行列一直迤邐到街外很遠的地方。
「他不但來看燈,還誇說鳳妹妹的花燈紮得巧呢,妳們沒聽王大腳說:他說話全像唸詩似的,搖頭晃腦。」
誰知她把事情弄左了。
「啊噢,」王大腳心事重重的噓了口氣,叫說:「我的菩薩媽媽,一個臭骨頭,竟也有這樣多的精品?有句話,我還得問問大奶奶,我聽說,男女成婚,一方要是臭骨頭,單看兩人有緣沒緣,沒緣,對方捏著鼻子走,有緣,就算有天大的氣味也聞不著,不知這話真假?」
而這位曹大少爺並沒為自己抱屈過,對於豎在曹家大屋前那兩根旗桿所代表著的功名,根本無動於衷,倒對千百年前寫下《洛神賦》的曹子建傾慕不已;許是這種鄉角落裏沒出過像宓妃那樣出落的女孩兒罷?曹敦文才沒寫過一篇可跟《洛神賦》媲美的詩文,年近廿了,也還遲遲的沒能訂妥一門親事。
「少爺,我看你趁早死了這條心罷!」曹福說:「大奶奶設下五關六將,我看她一點兒也沒想跟白家說妥這一門親,王大腳再能,她也比不得關雲長,一關全闖不了,甭說闖二關了。」
那邊紮的是走獸燈,有獅有虎,有熊有豹,有子母鹿,有揉樹的靈猴,紮工紮得那樣精巧,不讓於各式的飛禽,正中紮著許多傳說裏的神仙人物,或跨白鶴,或踏雲朵,或扶杖,或橫簫,每一組人物都是那樣的栩栩如生。
「我看不容易,少爺,這只是你的書生之見罷了!」曹福說:「你存心抬舉他白家,你得先問問白家肯不肯抬舉你?!旁的咱們不談,就以你少爺這種才學品貌,旁姓旁族送庚帖的,少說也有好幾十家了罷,你問問大奶奶看,有沒有一張是他們白家的?!……白家三四個房族,年輕的姑娘幾十個,難道少爺你全配不上她們?白家瞧不起曹家大屋在先,這是你少爺讀書人,有涵養,換是我曹福,他就是把燈樓搭上天去,我連抬眼全不抬眼。」
那個並沒聽見老媒婆王大腳的話,他正傻傻的朝門斗子下面的平台上望著。
「和尚罵驢不罵驢,你怎會知道?」
曹大奶奶用笑瞇瞇的臉,兜了王大腳的奉承,這才端起水烟袋,坐正了身子,閒閒的問說:
「罵我不要緊,只當他罵驢的,」曹福說:「偏偏和尚不罵驢,所以也罵不著我曹福,你放心。」
「曹家人丁不旺,世代單傳,跟一世祖晉陽公起的那座大墳有關。」當初老曹福叼著旱烟桿兒,是這樣慢條斯理說起來的:「曹家在晉陽公在世的節氣,最是興旺,一口氣買進二三百頃河灘地,兩座大油坊,六七爿南北貨店和一處座落在縣城東南的鼎泰錢莊……
王大腳這老媒婆跟曹大奶奶講的話,老曹福蹲在門檻兒上聽著,全都轉傳到曹敦文的耳朵裏去了。
「我說曹福,你是越老越烏糟,越說越不像話了。」
「南大街那座燈樓,不會是白家搭的罷?」
「不急乎,慢慢的挑揀,總能替敦文挑著一門適合的親事。」這種話,已經變成曹大奶奶的口頭禪了。
上元節,他騎著牲口,讓老長工曹福陪他到鎮上來看燈會,他眼裏看的並不是燈,而是那些拎著花燈出遊的妙齡女孩兒。
一個在曹家大屋活了大半輩子,眼看著曹敦文長大的老長工,在少爺跟前說話,從來沒有顧忌!兩人剛一離了集鎮,曹福彆不住,可又說話了。
她從腋下抓了一把,放在鼻尖上做個樣子,再皺起眉頭說:
「我說,大奶奶,妳這是哪兒話?曹家是什麼樣人家?!大拇指伸出來,也粗過白家的腰眼,空有錢財十萬貫,換不著曹家大屋這樣的祖業功名。……只怕白家姑娘福薄,配不上大少爺呢!」
「牽牲口來,我得回去。」他說:「牲口呢?」
「我沒嗅著,不敢打謊。」曹福取出小烟袋,吸上一鍋烟說:「但凡有人傳說這回事,多少得有些影兒,是不是呢?少爺。」
「算了,我的少爺。」曹福說:「我這做下人的,不好跟你抬這個槓,你跟大奶奶說得,通就成了!老婆不是我娶,我曹福不用多操這份心。」
「我沒說要在這兒留著,少爺。」曹福仍然用濃濃的鼻音說:「人全叫你看跑了,現在不走,難道當真守著這些花燈過夜嗎?」
曹敦文再抬眼,那邊少了那個姑娘,整個門和*圖*書斗子底下就顯得黯淡了許多,儘管滿街的花燈仍然飄來盪去,一盞盞彷彿也都變得睡眼惺忪,沒有剛剛那種精神啦。
「白家怎樣?女兒爭著送上門,我照樣給回掉了!」
「我雖沒親眼見著,估量也假不了就是啦!」曹福悶悶的說:「晉陽公的那座青石祖墳,你是見過的,白家檔子店和那座澡堂子,如今雖早就不開了,金家老宅子還在,不過現在是白家三房的產業了,兩家打官司的事,鎮上人全都曉得的,曹家跟白家不和睦,不是一天了。」
以曹家大屋這樣顯赫的人家,這樣有著出色品貌和才情的少爺,在習慣早婚的地方,十九歲還沒訂親,不能不說是一宗使人竊竊議論的大事;當然,遠近來提親的人家不在少數,甭說曹大少爺看不上眼,首先就通不過曹大奶奶的那一關。曹大奶奶挑兒媳,不像兒子那樣論巧論慧,論貌論才,論大方論溫柔……除了這些之外,她首先要兒子能娶個有「宜男」之相的姑娘,隆胸豐臀,使十三代單傳的人家,能打這一代起變得人丁興旺,子孫繁衍,其次是要門當戶對,不能辱沒門前這兩根旗桿,旁的不談,單只這兩項條件合在一起,那就夠難的了。
「當然嘍,」曹福理直氣壯的:「普天世下,一筆寫不出兩個驢字,有毛與沒毛差別點兒罷了!」
看得娶不得?曹敦文心裏疑惑,眉頭便很不自然的攏了起來。常年待在書齋裏,沒誰跟自己說過太多外間的事,不過,關於曹家和白家早年的一些傳說,倒零零星星聽了一部份,那也還是老曹福不知打哪兒販了來的!……即使那些古老的傳說是真的,也不至於使曹家和白家世代不睦到這種程度!當然,若依那種傳言,兩家的轇轕是有的,那卻是若干代之前的事了!
「這是白家哪個房族送來的帖子?」
「少爺,你看我這個老糊塗罷,跟你掙有什麼掙頭?掙得臉紅脖粗像鬧乾結,那才真不像話咧!……從來婚姻的事情,全是由月老拴紅繩子的,我插上一槓子,把月老往哪兒擱?你愛娶誰就娶誰,反正:十樣人,一樣貨,上下合成一盤磨,你娶白小鳳也成,只要……」
「怎麼?少爺看了幾年的燈,沒遇上一個中意的,」曹福說:「這回你瞧上的女孩,偏偏是白家的人,親事定不成,你只好望梅止渴,多看她幾眼算了!」
「哪兒的話?!」王大腳是鎮上專拉縴的老媒婆,也有著一般老媒婆的習性,遇上能撮合的事,決不肯當著人面前輸嘴,一聽曹福這種話,她滿臉麻子全掙紅了,力爭著說:
二年上元節,曹敦文吐血死在病榻上,白小鳳嫁給縣城裏姓石的大戶,沒聽石家有誰說她命不好,說她是骨血不純淨。她生頭胎時,一胎兩個男孩,而曹敦文的墳上早已生遍了青草……。
「為了這宗怪異的案子,曹家跟白家打了兩代官司,不單打人命官司,還連帶著打錢財官司,因為那些錢票、現金全沒了。曹家控白家謀財害命,白家也舉證,說是澡堂裏洗澡的客人上百位,跟如靖公一道兒進池子的也有十來個人,那地方決不是謀財害命的地方,……
「噯,曹福。」
「我哪會為那些事?」曹大奶奶說:「我退回他們的庚帖,無一處不是為你著想,還有更多說不開口的事,你日後會都知道的……,白家女孩個個剋夫,我會眼睜睜讓她進門剋你?那樣一來,何止上代的轇轕,日後轇轕更沒完了!退掉這張庚帖,曹家大屋落得清靜。」
曹敦文這個引人注目的人物出現在白家門口,經王大腳跑來一指劃,白家那些姐妹淘的議論可就多了,有人提起神秘恐怖的曹家大墳,有人說起曹家大屋前那兩根旗桿的來歷,也有些跟小鳳逗趣,說他哪是看花燈,十有八九是來看人的……
「唷,我道是誰呢,出口叫我王大腳?」女人扭回頭望著曹福,大驚小怪的叫說:「原來是曹家大屋的福大叔,你怎會委屈兩條腿,跑到白家門口看燈來著?」
「王大腳剛剛誇的,約莫就是她罷?」他找不著老媒婆,只好跟曹福說話。
「那…那……當然是少爺你娶。」曹福縮著脖子,擠出一串咯咯的笑聲:「不過,你娶了親,也就是替我曹福娶回一個大少奶奶,我在一邊掌掌眼,總不能說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罷?」
「你不覺著傳說很害人?曹福。」曹敦文說:「假如兩家不記這些古老的前嫌,也許會相處得和睦些,你說可不是?」
「耍白驢兒燈的那個就不差,」曹福咂著嘴唇說:「你瞧,瞧她那屁股,鄉角有句俗話,說是:大屁股頭子,肯養兒子。大奶奶她最著重這個,進門就抱孫子,她好早些安心。」
「曹大少爺,我這大腳婆子年老眼拙,不該用我的老臭嘴,接著貴人說的話,這位白小鳳姑娘,不是我誇,鎮上凡是知道的,沒人不誇她,若論詩書,她也讀了一肚子,若論針線,描花刺繡,無一樣不精,白裏透紅一張俊臉上得畫兒,在白家的姑娘群裏,她是頂尖兒的……」
白姨奶奶和王大腳之間的密議,莫說曹家和白家不知道,連曹敦文和白小鳳兩個當事人,也都被蒙在鼓裏,所以當王大腳指著燈樓底下說,曹家大屋的少爺,竟也來白家燈樓看燈時,白小鳳首先就吃了一驚。
人群從燈樓下方流湧來去,燈樓上面用木板鋪成的騎樓式的閣子裏,滿擠著白家年輕的女孩子,不知是在看著遠處的燈,還是在瀏覽滿街看花燈的人群?指指點點的,不時撒落下一串輕盈的巧笑聲。
兩人在街上的人群裏擠著走,月光變得皎潔起來,拎著燈的人影都是成雙的,動的是燈火,靜的是月光。曹福果真有點兒記性,一路彆著沒再說話,走過方場,他快步撇下曹敦文,獨自進廟牽牲口去了。
「依我看,也不至於就……」王大腳嚥了唾沫說:「我寒冬炎夏的,也常在白家宅子裏走動,從沒嗅著那種蔥韭荄蒜的氣味,照理講,有這個的人家,終久是瞞不了人的。」
「娶得娶不得,總要有個道理,不是憑空說的。」
「總而言之一句話,白家的女孩,——尤獨是白小鳳這支房族的女孩,千萬娶不得。」曹福說:「記得剛剛我跟你講過,我這是講第二遍了!」
做兒子的抖抖袖子,把抖落的白綾水袖重新仔細的捲上,空氣有些僵硬,也許因為曹敦文那種不自然的沉默維持得太久的緣故?為了打破這種僵硬,曹大奶奶又拾起水烟袋,悶悶的吸起水烟來,呼嚕嚕,呼嚕嚕,一陣烟雲接著一陣烟雲。
說來曹家好像並沒虧待誰似的;人,是拿糧換來的,一個改叫曹金,一個改叫曹玉,就算他們真是天上的金童玉女星罷,流落在世上熬荒熬旱,忍飢受寒,還不如早早的回天歸位,重新轉世為人呢!……封墳時,兩個四五歲的男女娃兒每人被分開守著,三口粗大缸,滿滿一缸油是點燈照亮用的,缸底盤著酒盞的棉燈芯,另外兩口缸,一缸裝著果點,一缸裝著清水,就讓他們在那密封的石窖裏熬著日夜不分m•hetubook•com.com的時辰,總有油乾燈熄的時刻,沒誰知道童男熬贏了童女?還是童女熬勝了童男?
「我說少爺,你不看她,她們卻在那兒指手劃腳的看起你來了。」曹福說:「我早就料準了,媒婆王大腳不肯死心,這個縴,她會硬拉到底的。不過,我看她是白費精神罷了。」
「敢情妳夢見過嫦娥?」曹福笑說:「跟妳一樣的長相。換句話說,小鳳平頭整臉,兩眼不帶紅邊,臉上沒有坑凹就是了。」
「曹福在這兒啦。」老長工笑吟吟的擠過來說。
「大少爺,這回燈會上,你要再不揀中一個,大奶奶非鬱出病來不可,你知她這兩年為了一個兒媳進門,勞了多少心,費了多少神?」
「有什麼稀奇?」曹福直著脖頸,粗聲的說:「蘆一千,黑一萬,白雞好看不下蛋……女孩兒太白,不肯生孩子,是同樣的道理。」
「倒不是不信,」曹敦文暗暗噓了口冷氣說:「不知這話是誰先傳出來的?臭骨頭得要有人嗅著才算數。」
「也許害耳朵的人,有膿臭。」王大腳說:「我見過害耳朵的人,說話也都有一股臭氣。」
三座燈樓連結著,層層疊疊的燈火一直亮到半空裏去,這邊紮的百鳥燈,開屏的孔雀,展翅的鳳凰,兀立的鷹鷲,環形的五蝠,玲瓏的鶯燕,……但凡是鳥雀全有了,各有各的形態,各有各的鮮明透活的顏采。
「我才不稀罕白家紮的這些燈,我是伺候少爺來的。」曹福說:「妳不覺得,妳在咱們少爺面前,把白家給抬舉得太高了嗎?……她就紮得出世上最精緻的花燈千萬盞,也抵不了曹家大屋門前那兩根老旗桿。」
若照曹福嘴裏那樣的形容,白家簡直不值幾個大錢,三四代之前,租賃南大街金家的宅子,開設白家檔子店,兼營澡堂生意,而這兩門行業,在一般人眼裏,多少有些那個……
「不錯,這話倒是真的,要不然,臭骨頭怎會娶的娶嫁的嫁來?!」曹大奶奶說:「所以我替敦文說親事,事先一定要弄明白。」
「要依曹大奶奶那個性子,她還是會退帖的。」
「什麼地方不一樣呢?不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
「這……這我怎麼曉得?!」曹福說:「除非你自己去問她。」
「還是大奶奶妳見多識廣,」王大腳搖頭讚嘆說:「我這大腳婆子很少聽說過,想必是臭得挺兇了?」
「早先幾年,失蹤的都是外方的單身過客,除了茶房白撿幾套衣裳,外人還沒留意得到;有一年,你高祖如靖公,在縣城裏盤掉那座錢莊,帶著大宗錢票回來,天黑到鎮上,正遇著暴風和大雪,便落宿在白家的檔子店裏,飯後,他說要到隔壁澡堂去燙把澡,人進去了就沒出來,照樣有一套衣裳在橫樑上掛著……
「紮得好!」曹敦文獨語似的讚嘆著:「縣城裏最好的紮匠店,只怕也紮不出這樣精緻的燈來。」
「看看燈有什麼要緊?看看他們的燈俗到什麼程度?回去就算大奶奶她問起我,我決不推說是你慫恿的,不就得了?!」
「這事我可不能不事先打聽打聽,要真是臭骨頭,她就美得賽過天仙也不成,倒不是我不給白家的面子。」
曹敦文下了大廟前石級,擠過燈影輝煌、人群湧動的方場,朝南街踱過去,老曹福沒牽牲口,有些不情不願的跟隨著。扁大的春月升高後,逐漸變冷變白了,影影綽綽的燈火,把寒傖的街道染出一股子富麗的光鮮來。
「你睜開眼自己瞧瞧罷,老曹福,」王大腳朝那邊呶呶嘴說:「西邊門斗子底下,排著朝左數,那第三個,就是小鳳,你看她長相,像我不像我?!」說這話時,嘴雖對著老曹福,一雙眼卻瞟在曹敦文的臉上。
「老傢伙,妳還想打妳的如意算盤?——有嘴沒牙,連吃帶拿?」曹福嘲笑說:「不信妳再跑八趟試試?咱們少爺要娶月裏嫦娥,妳空有一雙大腳板兒,終竟是上不了天的。」
「你那嗓門能不能放低一點,用得著敲起八面鑼,當街大喊嗎?」
這姑娘最多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上穿著藕花色織錦的緊身襖子,領袖和大襟上,一路滾著寬寬的黑鑲邊,龍長瓜子臉,挺挺直直的俏鼻梁,額上覆著疏疏的彎瀏海,油鬆軟活的一條大辮子,順著柔和的肩胛垂下來,辮梢的黃蝶,棲歇在她微凸的胸前;她的美,不光是美在容顏和體態上,更有一種出奇的嫻雅和溫柔,從她舉手投足的動作中和她輕輕盪漾的笑容裏透發出來,灼灼的照著人。
「嗨,我想來想去,不能不跟你說,——只要你不嫌她那股子蔥花油鹽味。她那房族,據說是臭骨頭!你要是不信,回去問問大奶奶。」
「嗐,就算這容易弄混了罷,臭骨頭的小拇腳趾,也跟漢人不一樣。」曹大奶奶又抽上另一袋烟,呼嚕一陣子說:「咱們一般人的小拇腳趾,又歪又厚像個小螺絲,臭骨頭的小拇腳趾,又薄,又正,又平,像是手指甲一樣,這可是沒錯兒的了。」
「晉陽公過世那年,北地正鬧大荒,按理說,落葬的排場小些,節省些錢財去放賑,不也是行功積德嚒?偏偏要聽信遊方術士的話,起那麼一座青石大墳,悄悄的買了活童男活童女陪葬……」
「若果是看燈,倒也罷了。」曹福說:「你要想看人,我看還是不去為妙。白家的那些女孩兒,看了也是白看,她們就算願進曹家門,大奶奶她也是不會答應的。」
「有這等事情?我……我可沒聽講過。」王大腳眨著爛紅眼說:「大奶奶,妳想想,我是靠做媒拉縴吃飯的人,要是事先風聞有這回事,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這張庚帖送上曹家的門!」
「難題目用不著妳勞神。」曹大奶奶說:「我在請人合婚之前,先把這張庚帖壓在祖宗牌位面前,然後等著徵兆,她要真是臭骨頭,曹家地下的祖先必不樂意,那時,我會要曹福把帖子給退回去,她要不是臭骨頭,那時就依照雙方的生庚去合婚,……這話我只是對妳說,用不著透露給白家。」
「慢著,少爺,我的話還沒說完,……白家閨女,看是看得,萬一看上了,卻是娶不得。這句話,大奶奶她原該對你說過的。」
「用得著上天嗎?」王大腳說:「大少爺要是見著了白家的小鳳姑娘,只怕連嫦娥都不要了呢!」
「我簡直跟妳說不通了,王大腳。」曹大奶奶有些啼笑皆非的味道:「人娶臭骨頭進門,不光是夫妻倆投緣不投緣,日後子孫變了種,腥羶撲鼻,那可怎麼得了?!……妳沒聽人說過,說是有人娶妻,一娶娶了個臭骨頭回來,夜晚進洞房,祖宗亡人的陰魂露立在房門口,嗚嗚的哭了三夜,咱們漢人最重骨血,亂不得,亂了,祖上在地下全不安心!」
那女孩光景也看見有人在打量她,她流盼生姿的黑眼瞳,梭似的閃了一閃,落在曹敦文的臉上,這卻使得先偷眼窺人的曹敦文不好意思起來,故意背起手,輕輕咳嗽一聲,腳下微微踱動,掉轉臉去,望著遠處的燈。
捺不住的那種心慌,白小鳳推門跑進屋裏去了。
「曹福,曹福。」他扭頭叫喚了兩聲。
「剛剛是由『不過』起的頭,」曹敦文說和*圖*書:「如今你又吞吞吐吐的『只要』起來了,只要怎樣?你說罷,把話悶在心裏,橫豎不舒坦。」
從曹敦文面前經過的女孩兒,少說也有百十來個了,那些庸俗的脂粉看得他有些心煩,使他覺得,與其待在鎮上看燈,還不如早些回,去挑燈舒卷,然後閉目神遊呢!看來某些傳奇章節裏描敘的上元豔遇,全屬子虛,要不然,自己怎會遇不上一個絕色?
「當然嘍,曹家大屋的當家主兒失蹤,任誰也遮瞞不了的,鎮上有人親見他投宿白家檔子店,親見他進澡堂,他的行囊,仍在檔子店的客屋裏,牲口也拴在檔子店的馬槽上,那套衣裳經過靖大奶奶指認,也確是如靖公生前穿著的衣裳,就是人沒有了!
「我真不知你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曹敦文發急說:「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好跟我講?」
曹敦文搖搖頭,不再說話了。跟曹福這等憨樸的鄉愚,說也說不通的,他總認定兩奶高挺屁股圓的女人就是天生的好老婆,那些粗俚言語,簡直有辱斯文。他越是扭過臉去不搭理,曹福的話可越多,而且嗓門兒大得使人臉上發熱。
也許就因為該下地獄眼兒的白家不但沒下地獄眼兒,反而由流落戶成為暴發戶罷,曹福講起那家人,就顯得有幾分咬牙切齒,彷彿連掌管生死福祿的司冥也遭了他的埋怨。
事情總歸是在早幾代前發生過的,也許隱藏在事情背後的真實情由,比老曹福傳講的更要複雜,要不然,這疙瘩不會多少代後,還結在曹白兩家後人的心上。白家沒說過曹家大屋的好話,曹家大屋的上上下下,也沒正眼瞧過白家三四個聲勢顯赫的房族,老曹福就該是個活活生生的例子。
「你實在要問,我只好說一點兒,」曹福咳嗽幾聲,吐了口痰說:「有人說過,白家是個白虎窩,嚇得男人打哆嗦,白虎命硬,主剋夫,不信你各處打聽打聽,上幾代他白家的女婿,有幾個活過四十的?不是虧,就是癆,一個個全叫剋掉了。」
「就算不笑話他們的出身罷,發財也該正正當當的發,誰像他們靠邪財發家的?」曹福提起那宗咄咄的怪事時,鼻尖上翹,腦門的皺紋結成一大把疙瘩:「白虎堂子,你聽說過沒有?」
「我說曹福,假如是你在選,你選哪個?」
「甭唉聲嘆氣的不說話,少爺。」曹福跟在後面說:「你沒見王大腳那麼熱切?曹家跟白家雖說不怎麼對勁兒,有她居中綴弄,白家也許就會把合婚帖子送上門來的,那時刻,只要你肯跟大奶奶說幾句好聽的話,希望倒不是沒有。不過……」
曹敦文抖一抖袖子,把銀灰鼠長袍袖口裏抖落的兩隻雪白的水袖重新捲上,虛撣了一撣,笑應說:
正因為有這層難處在,媒婆王大腳才成了白姨奶奶的好相知。白家依恃的是錢財,曹家大屋標榜的是老書香門第,兩家都頭昂昂的僵持著,誰也不願先找對方開口,多少代人就這麼一直僵持過來了的;如今白姨奶奶既然有了這份軟活勁,王大腳把兩隻腳板丫兒跑扁了也是願意的,假如居中費唇舌,能把這門親事撮合妥當,老媒婆下半輩子的吃喝,就不用再發愁了。
「依你看,曹福,大奶奶既不願跟白家結親,何苦又要把人家送來的庚帖留下來呢?」
「燈也看,人嚒?當然也看。」
「了不得,大奶奶,妳把事情說得這樣重法,我看,我這大腳婆子想吃這杯喜酒也吃不成了!」王大腳說:「我總不能替那位小鳳姑娘去挖耳屎,扳起她的腳心去找那小洞,……這可不是個難題目?!」
如今,她總算看見這位少爺了。
金家老宅子,原就有邪物作祟,一鬧鬧了許多年,鬧得金家門庭衰敗,才租賃給白家開澡堂子,那座澡堂子平素也見不出什麼怪異,但則每年都會鬧出一次怪事情,有人進了澡堂不見出來,橫樑上空懸著一套衣裳……。
「宅子蓋在白虎頭上,才惹得妖物來啖生人。」曹福一口咬定就不放鬆,彷彿不攫著白家糟蹋糟蹋,出不了那股無名的怨氣。
「我們也該走了罷?」他跟曹福說。
「少爺,這回陪你來看燈,大奶奶她特意交待過我,要我暗中幫少爺你掌掌眼,看看有沒有適宜的姑娘?假如咱倆都看的中,要我暗中跟著踩一踩,看是哪門戶的,……若果門戶相差不遠,那就八九不離十啦。」
在這沙塵僕僕的集鎮上,平常一片荒寒,大戶人家的閨女,很少出門走動,一年裏,也只在上元燈節,她們才成群結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上街,用她們手紮的彩燈映著她們自己的倩影,在燈月交輝的街道上,一路拋撒她們嬌怯怯的笑聲。
上元節後天氣轉暖,書房外的園子裏透著一片春意,但人卻容易懶散多愁。
「我說少爺,燈樓要真是白家搭的,你不去也就罷了。」曹福說:「大奶奶要是知道是我慫恿你去看白家的燈,我可擔當不起!……像那種暴發戶,就算有心靈手巧的,也紮不出什麼樣雅緻的燈來!」
很多笑語聲朝自己擲過來,那女孩進宅去,料想不會再出來了,老曹福說的不錯,總不能守在燈樓邊過夜?還是走罷。
「啊,是長房白姨奶奶的千金,蔴袋裝錐子——漏尖兒的人物。」王大腳又把米湯潑足了說:「這小鳳姑娘,不是我在吹噓,——我大腳婆子這張笨嘴,把美也會給誇拙了呢!她小小年紀,描龍是龍,繡鳳是鳳,日常針線更快得很,狗咬一場架,她就能縫妥一條褲子。論文才,當然不能跟妳家少爺比,可也入過塾,攻過書,一筆字秀氣得像一汪水。清清爽爽的,橫豎成行!」
「白家前天送庚帖來,是他們長房白姨奶奶跟前的獨生女兒。白姨奶奶是小星,後來也沒扶正;如今雖替長房當家,終竟名位偏;我怕她閨女也會薄福無嗣,頭一宗就不大中意。再說,外面盛傳白家這一支,骨血不乾淨,昨夜你爺爺你爹來托夢,全搖頭不樂意,因此我也沒跟你再商議,業已要曹福把庚帖退給王大腳去了!……萬一白小鳳她是……不但害你一輩子,連子孫都受累。」
「我是粗人講粗話,」曲福脹粗脖子爭辯說:「我這個意思,換你少爺,用文雅話該怎麼說法兒?我曹福熱心過火,你若不叫我說,我就省點唾沫星兒,不說了!」
「不過怎樣?你甭吞吞吐吐的,曹福。」
「嗯?嗯!這個……也不過是聽人說的。」曹福扮了個苦兮兮的笑臉,攤開手說:「反正男白陽淺,女白毛疏,猜也猜得著的。」
「牲口拴在廟裏的梧桐樹上啦。」曹福打著哈哈,更湊近一些,低低的說:
「嗨呀,大奶奶,不是我說妳,像我這雙大腳板丫子,雖不是像臭骨頭那樣蔥汁兒蒜泥味,好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家那個糟老頭子偏愛扳著聞嗅,硬說吸板烟也沒有聞腳丫過癮呢!這可不是『緣』?人有句粗話說:夫妻夫妻,上床就亮東西,哪管什麼頭香腳臭的?」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