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方才她和隆慶公主一番爭執,誰也沒看清。直到此刻,眾人才發現那雪白纖細的小小手指,以奇怪的樣子歪著,關節處已經紅腫,明顯是被人生生掰斷了!
皇太後上官氏,如今已經是年逾古稀的歲數,但是因為保養得宜,看起來還算精神不錯。穿了一身紫棠色的暗紋廣袖長袍,褐色大裙,身材有些瘦小,但是目光頗為凌厲,有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氣勢。
太醫院院首蔡太醫趕忙上前,撈起慕容沅的手腕,細細一看,「回皇上,三公主是手指關節處折斷,需要正骨,然後上夾板。」咽了咽口水,「但是……這樣做公主殿下會很疼。」
她的確是一個被皇帝寵壞了小丫頭,驕縱、跋扈,凡事爭強好勝,不讓人,然而縱有百般不是,卻有一項能耐,——在皇帝面前十分嘴甜、討巧,哄得皇帝對她事事遷就和縱容,幾乎達到百依百順的地步。
隆慶公主像是找到了借口,理直氣壯道:「玉氏她不守婦道,枉為皇妃,我這也是替父皇出氣罷了!」
玉貴妃急道:「阿沅你忍一忍。」
然而武帝絲毫不為所動,用力狠狠一折,只聽「咔嚓」兩聲悶響,居然生生折斷了隆慶公主二指,他道:「沒有下次!」
雖然已經是年邁的太醫,但玉貴妃是後宮妃嬪,並不敢多看。更不要說那傾國傾城的絕美容顏,看一眼就叫人炫目驚心,看一眼就叫皇帝的臉色難看一分,因而只敢瞧了瞧額頭上的傷口,便飛快別開視線。
郗皇后心裏一涼,情知事情越鬧越大了。
——盡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口氣,倒好似便宜了隆慶公主。
隆慶公主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父親的話是什麼意思,頓時尖叫,「不……!!」
葛嬪眼裡閃過一絲惱怒,卻不敢多言,更不敢多加停留,——前朝的那些破事兒,一直都是皇帝心頭不能碰的忌諱,看別人的熱鬧雖然好,可是把自己搭進去就不大好了。
隆慶公主痛得大叫,「啊,我的手、我的手……」
「砰!」的一聲,是皇太后命人將內殿大門撞開了。
隆慶公主越看越可疑。
正如郗皇后預料的那樣,武帝臉色陰沉,整個大殿都彷彿布滿了烏雲,濃濃的一層,氣壓低的眾人都不敢出聲兒。
武帝放下了慕容沅,上前狠狠一耳光和*圖*書扇在隆慶公主臉上,下手力道奇大,打得她臉上紅腫一片,「你嘴裏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有你這樣說自己妹妹的嗎?」目光陰森森的,「朕清清白白的阿沅,豈是你能隨便編排的?!」
郗皇后的心更是越來越涼,不管玉貴妃說了什麼,都只是耍耍嘴皮子,女兒卻是動手傷人,無論如何都不佔理,更不用說,皇帝的一顆心早就偏了。
「夠了!」武帝額角青筋直跳,赫然打斷,「不要有的沒的編一籮筐,朕只問你,為什麼傷了玉貴妃,傷了阿沅?!」
「你還學會搬救兵了。」武帝冷冷掃了郗皇后一眼,忽地彎下腰,抓起隆慶公主的手,「若是別人傷了阿沅,朕必定會將那人五馬分屍、千刀萬剮!看在你也是朕女兒的份上……」語氣一頓,「那就雙倍償還吧。」
——人越少,氣氛越緊張。
其實過後的疼痛,慕容沅的心理素質已經能忍受住了。
武帝的眼角跳了跳,臉色陰冷。
而沁水公主則不一樣。
他並非那種長於后宅婦人之手的天子,半生戎馬、殺戮無數,寵妃額頭上的傷看著嚇人,但正常情況下,情知不會有太大妨礙。是以剛才並未亂了分寸,而是先關心年幼的女兒。畢竟小丫頭承受疼痛能力有限,斷了一指,已經是非同小可了。
不過眼角餘光掃到隆慶公主那邊,想起她的狠心,對一個六歲蘿莉都能下這樣的狠手,事情不能就這樣完了!於是又開始嗷嗷叫,抽抽搭搭一氣兒的痛哭,「壞了,我的手被大皇姐掰壞了。」
武帝喝道:「都滾!」
隆慶公主「啊」一聲慘叫,鮮血流了滿面,更被父親的大力狠狠的摔倒在了地上,抬起頭時,看見氣父親得雙眼通紅,眼裡透露出犀利無比的殺意,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是恐懼!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怕,沒事了。」武帝一直摟著慕容沅,輕輕拍著、哄著,然後抬頭看了看玉貴妃,「讓蔡太醫再給你瞧一瞧。」
「沒什麼。」武帝坐回了椅子里,依舊抱起慕容沅,淡然回道:「隆慶打破了玉貴妃的頭,折斷了阿沅的手指,朕給她原樣奉還罷了。」
隆慶公主放聲大哭,「皇祖母救我……」
玉氏那個小賤人,知道了自己和堂兄的私情,故意鬧事,還讓自己扯和_圖_書到了婦道上面,等下……是不是就要揭發自己了?她自己嚇自己,想著馬上就要身敗名裂,一時激憤,咬牙切齒罵道:「我就打了,打了你生的那個小野種!你能把我怎麼樣……」
今日女兒隆慶先是辱罵玉貴妃,繼而又推倒了她,已經捅了簍子,現在還把那小丫頭的手指掰斷,皇帝絕不會善罷甘休!像之前沁水公主不過被貓兒抓了幾下,皇帝就將所有貓兒撲殺!而今天,沁水公主斷了一指……
武帝靜默了一瞬,沉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皇帝心下明白,不用問,也知道是隆慶公主所為,放眼這一屋子,再沒有旁人做得出這種事來,只不過該走的過場還得走罷了。
蔡太醫領命上前,「是。」
——不用裝,真的好疼啊。
玉貴妃冷聲問道:「可是編不出來了?」
「啊……!」慕容沅一聲尖叫。
睿王擔心焦慮的看看母親,又看看妹妹,面上又氣又恨,扭頭惡狠狠瞪了隆慶公主一眼!但他畢竟十來歲了,懂事了,當著皇帝是不會口出惡言的,只是回頭哄妹妹,「母妃說的沒錯,阿沅你別動,好歹得把手指給正回來再說。」
玉貴妃說的那些話,並不方便當著眾人說出來,倒不怕別人聽見,而是怕父親會更加惱怒,不由皺了皺眉,朝殿內環顧了一圈兒。
郗皇后覺得頭疼起來,——皇帝這些年脾氣越來越怪,越來越壞,只有那小丫頭是他的心尖尖,這事兒……到底該要如何收場?一想起皇帝那冰冷的無情眼神,就是一陣驚悚,不自禁的打了個冷顫兒。
隆慶公主被堵了個結實,眼見對方目光兇狠,想起她們母女兩個前仆後繼的做戲,就氣不打一處來。
皇帝這是……這是要親手打死自己的女兒!不由嚇得瑟瑟發抖,撲到女兒身上護著哭道:「皇上、皇上,你饒了隆慶吧?臣、臣妾一定會好好教訓她,讓她再也不敢亂說了。」
玉貴妃起先還以為女兒是在撒潑而已,見狀不由驚住,慌忙沖了過來,拉起她的小手,焦急道:「阿沅,你的手怎麼了?」哪怕對女兒再疏離,那也只是情感上的,親眼看著女兒受傷又是另一回事,當即喝斥周圍的太醫,「別管本宮,先給阿沅瞧一瞧!」
「貴妃娘娘的額角磕破……」蔡太醫小https://m.hetubook.com.com心斟酌說詞,這大殿裏面,哪一個都不是好得罪的,「皮外傷應該好養,至於有沒有撞到腦子,還得……觀察幾天才能確診,回頭自然還是以靜養為主。」觀察幾天,看看事情的風向再做定論吧。
武帝低頭看向小女兒,「你說。」
「隆慶!」郗皇后趕忙打斷。
武帝再次看向隆慶公主,「沒話可說了,是嗎?」
隆慶公主銀牙一咬,「她們都把話說完了,我還能說什麼?!」
「不怕,不怕。」武帝輕輕拍著小女兒,抬起頭時,那溫和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冷冷看向隆慶公主,「你這是什麼眼神?給朕收起你的那幅嘴臉!」忍了忍火氣,又問,「可還有話說?」
玉貴妃一聲冷笑,「前朝的人都死光了,我有什麼好不守婦道的?大公主想要誣陷我,也得編一個好點兒說辭。」又咄咄逼人的問:「還有阿沅呢?大公主又要編一個何等荒唐理由,來解釋掰斷妹妹的手指?」說到此,眼裡不由迸出一縷濃濃恨意。
「不不不!」慕容沅的手確實很疼,更要裝做六歲蘿莉的吃痛樣子,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太醫說了,會很疼的……阿沅不要!」痛得吸氣的哭,「不要疼……現在已經很疼了。」
「朕來。」武帝上前摟了慕容沅,看著鬢髮凌亂,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小女兒,真真心痛難當,「別怕,有父皇在。」抬頭便是一聲斷喝,「蔡太醫!!動作還不快點?」
葛嬪小心翼翼的,輕聲道:「皇上,臣妾等人……」
她這一起身,傅婕妤、虞美人和代王,都是默默的行了告退禮,悄無聲息的悉數退了出去,殿內的宮人、太醫們也都消失了。
早在隆慶公主和玉貴妃起爭執之初,就有泛秀宮的人去請聖駕了,加上金鑾殿和鳳棲宮都在皇宮中央,相距並不遠,所以皇帝很快趕來,剛剛好看到慘烈的一幕!玉貴妃滿面鮮血被人扶著,慕容沅一聲慘叫,被隆慶公主狠狠甩開!
救兵來了!慕容沅心下明白,扭頭就朝皇帝身邊跑了過去,將手放在面前,撕心裂肺放聲大哭,「父皇……,我的手、我的手……」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手指頭沒有了。」
——但是來不及了。
「隆慶!」郗皇后一聲斷喝,「皇上問你話https://m.hetubook•com•com呢,好好回答。」用力扯了女兒一下,然後朝皇帝解釋道:「都怪隆慶太傷心了,一時失神。」說著,恰到好處的掉起淚來,「昨兒周駙馬喝多了,失足掉進了荷塘裏面,……沒了。」
武帝二話不說,抓起旁邊的一個碟子,就朝她腦袋上拍去,拍得女兒頭破血流,厲聲道:「你再說阿沅一個字試試!」那一瞬間,帝王氣勢宛若睡獅一般蘇醒過來,叫人心驚膽顫,「朕不僅打你,還要親手打死你這個……」打死你這個不知廉恥、傷風敗俗,穢亂皇室的混帳!
「隆慶怎麼了?」上官太后目光灼灼問道。
蔡太醫不敢手慢,更不敢手軟,若是磨磨唧唧讓公主一直掙扎痛哭,只怕皇帝的火氣會越來越大,保不齊就遷怒到旁人身上。因而手腳麻利,讓人開了箱子取出工具,先在那小小關節處捏了捏,確認一下。
皇后的本意,一是為女兒的異常行為找個借口,二是轉移皇帝的視線,哪裡知道皇帝早就知曉此事?見皇帝絲毫不為所動,不免十分失望,嘴上繼續道:「都是隆慶不懂事,傷心之際,就和玉貴妃起了幾句口角,臣妾會好好教訓她的。」
慕容沅縮到父親懷裡,一副又膽怯又害怕的樣子,「父皇你看,大皇姐那個樣子好可怕,好像……、好像要撕了我一樣。」
「好了。」蔡太醫趕忙回道:「公主殿下年紀小,恢復快,只要不用手,回頭臣再開點膏藥,抹一抹,靜靜養一養應該無礙的。」
武帝不由分說摟緊了她,抓住她的手腕,朝太醫點了點頭,「動作要快,別耽擱!」他本來就是習武出身的皇帝,力氣奇大,別說女兒是假裝掙扎,便是真的有心,也是斷斷動不了的。
慕容沅還在哇哇大哭,「疼啊,父皇……我的手好疼……」白嬤嬤上去抱住她,她卻拚命掙扎,「走開!走開!」彷彿疼得已經失去了理智。
人人都知道皇帝盛寵玉氏,沒錯,她的確是三千寵愛在一身,——但是玉氏和皇帝有著血海深仇,心結難解,平時里連笑臉都懶得奉送,兩人的關係並不是很好,更多的只是皇帝單方面的寵愛。
正在痛哭流涕的功夫,忽然間,猛地又是一陣劇烈的鑽心疼痛,蔡太醫麻利的將關節正了回來,然後上了一塊小小木板,再一圈一圈的纏上繃帶。
「說和-圖-書就說!」隆慶公主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梗脖子道:「玉氏說周駙馬死了,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說今兒也輪到我死駙馬了。」一聲冷笑,「父皇你看,前朝都是幾年前的老皇曆了,玉氏還心心念念,整天惦記著她以前的駙馬。」看向玉貴妃,露出一臉鄙夷之色,「嘖嘖,你身為皇妃卻心系他人……」
「聽話。」武帝抱著慕容沅坐在椅子里,柔聲哄道:「父皇摟著你,你扭了頭不看,很快就好了。」
側首看向心腹趙嬤嬤,低聲耳語,「快,快請皇太後過來救隆慶。」又叫了另外一人,「讓太子趕快進宮。」有個兒子在自己身邊,底氣也足一點兒。
「父皇你打我?」隆慶公主傻眼了,氣急道:「我是你女兒,她們……你為了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為了那個小野……」
慕容沅抬起沒受傷的作收,指著隆慶公主,「大皇姐先罵母妃……」捏著嗓子,尖聲尖氣學姐姐說話,「她罵,『不要臉的狐狸精!你還當自己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呢?!』」抬頭問道:「父皇,大皇姐為何要把母妃比作公主?」
慕容沅絲絲吸氣,一副余痛難忍的樣子,「然後大皇姐就把母妃推倒了,磕得滿頭的血,我去找大皇姐評理,她生氣……就、就……」抬起自己的小手,眼淚嘩嘩,「就把我的手掰斷了。」看似哭哭啼啼,實則條理十分清晰,憤怒和委屈表現的恰到好處,並且掐頭去尾,將玉貴妃的挑釁給隱匿了。
武帝冷冷掃了隆慶公主一眼,暫時沒有發作,回頭看了看慕容沅的手指,朝太醫問道:「好了沒有?」
郗皇后亦是驚呆了!
——不守婦道?!武帝看著那個和堂兄亂|倫的女兒,居然還恬不知恥的,攀誣別人不守婦道!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太後娘娘駕到!」
隆慶公主氣得雙眼通紅,惡狠狠瞪著妹妹。
隆慶公主一時啞口無言。
「駙馬的事等會兒再說。」武帝根本不理會皇后的一番做戲,仍舊看著隆慶公主,「朕只問你,到底為什麼辱罵玉貴妃?還傷了她和慕容沅?」
而他懷裡的慕容沅,心思飛快的掂量了一下,若是讓玉貴妃或者睿王告狀,未免顯得偏頗,但自己堪堪才得六歲,便是有些孩子氣說得激憤,也是平常。因而摸了摸臉上的眼淚,大聲道:「都是大皇姐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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