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愛與恨

張綺怔怔轉頭看向武威城。那裡還是火焰衝天。這麼說來,自己只是被困半天,便被他救了。
他鬼鬼崇崇地走到蘭陵王身側,小小聲地說道:「郡王,今天晚上,要不要繼續講課?」
一個護衛在蘭陵王身邊坐下,低聲說道:「郡王,我們的人最早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到,張姬只怕也要等到那時,才能找隨軍大夫看一看。」
說到這裏,蘭陵王低低的聲音傳來,「他棄你而逃,你不恨他?」
她輕輕地問道:「長恭,你怎麼知道武威城出事了?」
蘭陵王已然睡著了。
這麼關心於他,一點責怪怨恨也沒有么?
那護衛嘿嘿一笑,連忙快手快腳地溜開。溜到不遠處,他卻躲在一棵樹后,繼續津津有味地看著蘭陵王和張綺兩人。
他的眼中,血絲密布,臉頰削瘦得沒有幾兩肉了。她又看向兩側,這是一片山坡,山坡上,散坐著百來個漢子。有好一些漢子,嘴裏還含著燒好的肉。人已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他剛要抱起她,張綺扯住了他的衣袖。 她低聲道:「我沒事,」見他不信,她綻顏一笑,「真的,我沒事,我好多了。」
也因此,在張綺看來,在生死關頭,宇文邕棄她不顧,那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這樣的眼神讓他對上,蘭陵王不由呆了呆。
蘭陵王瞪了他一眼,低喝道:「滾——」
蹙了蹙眉,張綺試圖著坐起。
緊閉雙眼。小臉紅通通的張綺,突然低喚道:「長恭……」
才一和*圖*書天?
這其實是很奇怪的想法,他棄她時,她不曾這般恨,所有人都棄她時,她也沒有這麼恨過。他現在救了她,她反而恨得這麼苦。
蘭陵王低頭看去。
聽她提到宇文邕,身後的男人再次一僵,好一會,他才啞聲道:「宇文邕是個聰明人,他走的方向是北方,估計快與宇文護部匯合了。」只有匯合了,他才能殺回來,才能一雪前恥,才能讓驕傲的宇文邕的生命中,不留下這麼重大的污點。縱使,這場戰爭,他根本沒有插手的機會。
軟軟地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張綺那一直壓抑的恨意,又湧出心頭。令得她恨不得咬他一口,或踢打他一頓,或者,拿把刀把他和自己都殺了!
聽到她輕喚自己的名字。男人抱著她的雙手僵了僵,好一會,他才低聲回道:「我離開后,總覺得不妥,便又殺回來,在距此三百里的地方紮營。正好看到突厥人敗退,宇文護追擊一事。」
蘭陵王點了點頭。
慢慢轉頭。張綺看向他。
張綺睜大雙眼,慢慢側過頭去。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把她的小臉襯得紅通通的。她雙目閉得緊緊的,呼吸細細,竟是睡著了。他伸手在她的額頭上按了按,還有點燙。
……受了外傷,這燒不退,便有性命之虞。
見他只是低著頭,專註地看著懷中的婦人,那護衛嘆道:「那宇文邕真是無情。自己的寵妃,說扔就扔了。哎,這些皇帝,與咱們的想法還和*圖*書真是不一樣。」
蘭陵王再次恩了一聲,他低下頭,又用唇在張綺的額頭試了試,才徐徐回道:「文武百官都要逃離,混亂之中。無人記得一個婦人,也是正常。」
天還沒有亮。
說到這裏,那年長者又嘆了一口氣,「幸好郡王是宗室。」
她還是全身虛軟,無力地靠在他的懷中,張綺喃喃問道:「宇文邕逃了么?」
好一會,她聽到他啞聲說道:「對不起。」他低低地說道:「以往,是我愚了。」
看著他,張綺突然紅了眼眶。
張綺神智稍稍清醒時,天色已黑。
張綺一直在怔怔地看著他,突然的,她喃喃問道:「幾天了?」
張綺閉上眼,好一會,她低低的,啞而無力的聲音,才輕輕傳來,「我只恨過你……」其他的人,她不會怨恨,不想怨恨,也沒有資格怨恨。在張綺看來,她與宇文邕本就是普通的合作關係。她想,如他們這種心中有著極度的不安,時刻都在盤算權衡著利益得失的人,做夫妻遠不如做朋友更長久,更關係牢靠。
她問是莫名其妙,他卻聽得懂。垂著眸,他低聲回道:「一天。」他解釋道:「昨晚突厥人破的城,武威城破,才一天。」
感覺到額頭不是那麼燙了,他鬆了一口氣,剛鬆開手,他便對上張綺如秋水蕩漾的眸光。因為還在傷病中,這眸光,少了一分冷,多了一份迷離和茫然,她看著他的目光怔怔的,彷彿,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他本人,也彷彿,她想https://m.hetubook.com.com伸出手來撫上他的臉,卻又遲疑著,猶豫著,不敢著。
感覺到她的神情不對,他放下藥碗,低低說道:「又不舒服了?」伸手在額頭上貼了貼,見感覺不出。他低下頭,以唇貼上她的額頭。
張綺怔怔張唇,慢慢吞下了那湯匙藥水。
她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黑夜中,格外高遠的天空一片,又轉過頭,看向身下的男人。
兩人正說得起勁,突然的,另一個年長的,沉悶的聲音傳來,「都住嘴!給我睡覺。」
不想驚動他,張綺沒有動。。
就在張綺無法自抑地濕了眼眶時,一側的角落處,傳來兩個壓低的說話聲,「那姓方的真的上了摺子參奏郡王。」
剛一動,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從黑暗中走來。他一個箭步衝上,把手中的葯碗放在地上后,蹲跪在地,小心地扶起張綺,把她置於懷中,低下頭啞著嗓子問道:「怎麼樣了?」一邊說,他一邊伸出手放在她額頭上。
她睜開雙眼,看著天空浩瀚的星宇,慢慢轉過頭來。
「恩。」
他的聲音中有了點慌亂,「我們去找大夫!」
剛說到這裏,抬頭見到蘭陵王臉色陰寒,那護衛嚇得吐了吐舌頭,連忙溜了開來。
要不是他的坐騎騎袋裡,習慣性地放有最好的金創葯,她這一次,他不敢想下去。
明明是夏天的風,吹在人的身上,卻恁地透著刺骨的寒。每次感覺到她在睡夢中叩叩的牙齒相擊。他便又摟緊一些。可隨著他的動作,她便會掙兩掙,www.hetubook.com.com無奈何,他又急急放鬆。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綺再次清醒過來。
那護衛一走,蘭陵王便把唇貼在張綺的額頭上。他貼著她,他的呼吸交融著她的,良久良久,他才低低地說道:「只要你好起來,阿綺,只要你好起來……」
張綺沒有回答。
「我恨你!」
武威城本來有大夫的,不過那些大夫在亂兵當中,不是被殺了,便是逃了。他令人尋了半天,也沒有尋到一個。
隨著他的唇貼近。張綺哆嗦起來。
在左思右想中。天上的明月漸漸西斜。
尋思中,他把她又摟緊了些。
張綺「恩」了一聲。
見自家郡王僵在那裡,那護衛瞪目結舌了一會,嘖嘖說道:「乖乖,睡著了還罵人,女人還真是難侍侯!」
這時。那護衛又溜了回來。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張綺動了動。
兩人都沒有說話。
因突厥人破了武威城,這附近都是兵荒馬亂的,要找大夫,也沒有個地方找去。
便這樣,他一湯匙一湯匙地喂著,張綺一小口一小口地吞著。
那兩人安靜下來,過不了一會,一陣鼾聲響起,這時,張綺聽到那年長者嘆了一口氣,嘀咕道:「郡王這次回了國,功勞是肯定沒有的了,說不定還會引得陛下震怒!」
迅速的,他低下頭,從一側地上拿起葯碗,他盛起一湯匙的藥水遞到張綺的唇邊,低聲道:「來,喝下它。」
半天時間,他趕到武威城,一定很辛苦很辛苦吧。
只有五個字,卻令得他的呼吸陡然一窒。
她還以為www•hetubook.com.com,過了好久好久……
就在他策馬離去時,上百個哨聲同時響起,從不遠處,黑壓壓地跑來了一個馬群。 眾護衛齊齊上馬,與身後追擊的突厥人隨便拼殺幾下后,便匆匆追上了蘭陵王。
這個護衛酷愛八卦,又生了雙精明的眼。身為世家中的一個庶子的他,從小在一個龐大的家族中長大,那家族中,嫡母繼母,七姐八妹,三兄四弟,還有從商的當官的,林林總總無一缺少。出征后,無意只聽到他與人閑聊,說是「古來歷經幾朝,榮華不減的大官兒,無不是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的」這句話后,蘭陵王便把他叫到身邊,讓他每天跟自己講一個時辰的課。
他把她放在胸口,側著頭。臉挨著粗糙的樹皮,睡得甚香。夜風中,他呼吸細細,長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了一片陰影。
蘭陵王顯然還不信,他嚴肅地扳過她的臉,對著火光照了又照,還伸手在包著的傷口處按了幾下,道:「這金創葯。用的是給我自己準備的,葯也是在林中臨時尋得的。」他輕聲道:「你身子骨不如丈夫,千萬別撐著,有什麼不舒服,馬上告訴我。」
「要我說,乾脆一刀結果了那人,偏郡王厚道,不但不怪罪他,還待他如故。」
他低下頭來。
一陣腳步聲傳來。
想到這裏,他喉結滾動了下。小心地伸出手,把她在懷中換了一個姿勢后,他倚著樹榦尋思起來。
張綺又「恩」了一聲。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塊虎皮上,旁邊燃燒著一堆火焰。不遠處,可以聽到男人的笑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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