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八千年玉老,誰人與共
第十六章 喂葯

濃厚的筆墨,輪廓漸顯……
這什麼地方?
從桃林中往回走時,我鍥而不捨的追問。
我琢磨琢磨,把筆一仍。
他嘴一彎,把筆往我身上一遞,「你來。」
這個人,是在生病么。
他俯身端著碗葯小心冀翼地走了過來,望著我笑,葯還為入口就捻著桂花含著,像是吃糖一般。
這方圓十幾里的地方,無論是宅子還是竹林……只要是芳華所經過的地方哪一處不是生機盎然草色宜人兼鳥語花香。但惟獨這塊土地能光禿成這樣,也算是有本事了。
「我沒有。」他坐在椅子上有些無措,神色很委屈。
我眼前一亮,擱了筆,就要繞了桌子過去瞧。
怎麼這突然又扯到我頭上了。
「味道挺好的。」
我笑了。
他盯著畫看,我卻盯著他看,一眨也不眨。
「嘿,是挺熟悉的。方才我腦子裡突然就迸出了這一句,就不知曾在何處聽過。」我不好意思地搔頭。
我蹙眉,埋入他懷裡,呼吸著那份獨特的香味,此刻他像是隨時都會消失了一般。我的手臂順勢收緊,攥住了那柔軟滑膩的衣料,不讓那怪異的情愫襲擾我的心房。
看著我就來氣……
不怕的……
他頭微微仰起,陽光從寬大的葉片間隙中漏下來,他伸出了手觸摸陽光,「生死契闊,與子成悅。執乎之手,與子偕老。」
「你那麼愛他,為何當初要遠離他。」
他護著碗,挺八婆地湊了過來,小聲問,「……我是問你味道怎樣。」
我湊過去看。
畫他最想看的人……韓子川。
我停頓了一下,發覺自己又在胡思亂想了,拿筆桿小敲了一下頭,抿嘴,告誠自己別分神,掃了一眼落於紙上的人物……我端正了態度,學著風雅之人那般拂袖,斂神執筆繼續往紙上勾勒身形。正當我畫得盡興,明顯帶有哄騙意味的聲音便響起了,「來替我嘗嘗。」
他捧著剩下的小半碗,也不敢再作亂了,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低頭,雙手端著破碗,笑眯眯地嘗著。
漫山遍野的桃花,空氣中有著甜膩的芬芳,讓人心也醉了。
他沒說話,嘴角上翹,側臉格外俊美。
鼻尖滿是花的芬香與他身上淡淡散發出的藥味,不乏溫暖的懷抱,不帶任何狎昵的擁抱,很是和圖書舒服。
我疑了,只拿眼啾啾他,「芳華,為何你吃藥卻總不見好?」
他輕掃了我一眼,但笑不語,「可我不只一次的想著,若是我的下半輩子乃至生生世世都能與所愛的那個人在一起,不離不棄……該會有多好。」
「不怨。」很乾脆利索的回答。
「不熱不涼。」我瞥了他一眼,一把推開他,繼續揮袍子,動筆。
我呆了。
我眼波一轉,有了。
我驚呼一聲,忙撩起袍子奔了過來,蹲下一看,小紙鶴好巧不巧,偏偏跌倒了土坑的污泥水裡邊,這季節雨大,地上經常潮濕,這小傢伙全身發黃,似乎是用符紙折的,身上還有硃砂點過的痕迹只是這會兒被浸濕,弄化了。
有什麼好看的……
他詫異地望著我,繼而又笑得有些無奈,「事兒你不記得,這句話那倒記得清楚。」
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居然……會說笑話了,雖然並不是那麼好笑。
他像是也察覺了,順著我的視線低頭,抬袖看去。只見白衫輕盪,隱隱露出裏面的單薄的青袍,而一隻紙鶴卻冒了出來,小翅膀還輕顫了幾下,似乎挺有靈氣,只是被他壓住了而飛不動。
是么……
我腦袋裡立馬浮現榻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太監,還有那永遠扳著臉的嬤嬤。心裏一抖,和皇上他老人家過一輩子,就等同於要和一群人過一輩子。
他頃刻間流露出的悲傷,頓時令我窒息。
我驀然睜大眼睛,變戲法?!
於是便被他拉著,我埋頭不語,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頭。
我奇了,伸長脖子,舉著筆,也斜一眼望去。
芳華牽著我一個勁兒地往前走,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會帶我來什麼稀奇的地方。
我也接著脫口而出,學著他的樣子,語氣很淺很淡,不疾不徐地吟著:「……熟稔者,畫出的卻是魂魄。」
他的手向下滑,落在我肩上,輕輕把我攬入懷中,輕輕的嘆息了一聲:「你不懂么,我不怨,如今我很快樂。」
我瞅一眼他,這個人正好整以暇手撐在膝上,斜坐于椅子上,不時地敲著指,這叫一個悠閑。
不對勁兒啊……
聽人說,我曾在宮裡伺候過他,想必我們以前應該很是親近吧。
桌上一張紙被風吹的m.hetubook•com.com抖了,慶幸被硯台壓住了。他湊了過來準備看紙上畫的是啥。
這個人,無論身處何地,都美如一幅畫。
他倒也沒再多說什麼,挽袖,修長的手執筆在硯台上轉了轉,潤了墨,在畫中韓子川的眉間眼角加了幾筆,寥寥幾個動作……人物像是活躍在低上,那麼鮮明。
我從房裡拿了件袍子,小蹙了眉,悄然走至身邊替他披上,月牙白袍輕輕附在他薄薄的青衫上,他的背脊消瘦身子輕顫卻那般溫柔,強忍著咳嗽,撫上了我的手拍了拍似在安慰,舉手投足中滿是桂花香……
我手撐在石桌上,撫順了宣紙,執著袖子,一筆落下。皇上的眉是怎樣……想一想應是峰巒如山,鼻樑挺秀……往下便是嘴角堅毅。想當初,我與皇上曾朝夕相處過怎麼說也算得上是親密無間了,可此刻畫起來卻格外的生疏,他雖是我的夫君可最近想他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呃,好像也沒刻意想過。只是有時看著芳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遠在皇宮裡的還有另一個他。
他瞭然一笑,輕撫上了我的臉頰,指問滑動,目光很專註地望著我,輕聲說:「我不怪你說的話,與所做的事,因為你也有你的苦衷。」
誰能告訴我、這是塊什麼地方。
可我覺得還少了些什麼。
我很認真地將嘴砸吧一下,「還真沒嘗出來。」
他側頭望著我笑了,我也傻笑。他抬袖一掌就這麼過來把我抽正常了,只是我臉頰立馬紅了,忙捂住,憋淚又淚汪地望著他,「你做什麼?」
用小火,擱片刻就成。
我有些恍神了。
而他睫毛輕抖,一臉心情很好的樣子。我卻又不忍心說他。停下手中的筆,砸吧砸吧嘴,不過這藥味道還不錯,有股淡淡的葯香味,卻也難得不苦,只是不知為何葯入喉後有些腥。所謂良藥苦口,在我看來……他這病遲遲不好,一定是不敢嘗苦藥,而葯也下得不入症。
雖說如此,但,我真的不懂他……
「你說的是何物?」芳華抬頭望著我,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總之不動聲色地拿指勾著一彈,小紙鶴就跌了下去。
這怎麼弄的……
他,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我說,在他衣袍間抖動的是什麼東西?
和_圖_書上冒出花|蕾,剎那間全怒放了……
他的笑意淡了,抬頭望我一眼,輕聲說:「子川,是么?」
我扯住了他的袍子,表情很憋屈,滿是不相信。
來就來,誰怕誰。
他望了一眼。
小心肝被震得怦怦直跳,再偷看一眼,細長的眸子,瞳孔是琥珀色……很清澈透明與乾淨,他望我一笑,他的眼也彎著眯了不少,那絕世容顏被眼角下的墨紅痣相映襯,竟憑添了一份妖冶,絕色當前,我傻了。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他便徐徐坐了下來,手悄然摸了上去,拂過畫紙,又補了一句,「很有神韻。」
我怔了怔。
咦……
他轉身,一怔,很奇怪的望了我一眼,卻沒有再說什麼,嘴角掛著淡淡笑意。
他笑著,斜我一眼,眼波流轉這個風情萬種啊。把我驚得一發憷,就任由他把我的手推開。
紙做得鶴居然還能自己飛?難道是我眼花了……
庭院深深,風有些涼,桂花淡飄香,芳華站在樹下,和煦的陽光照在樹葉上,光影曖昧,連帶著他的身上也泛著淡淡的光。他著著一席輕薄青衫,秀髮如墨玉傾撒在肩頭,從袖間探出的指如上等白玉,執一隻筆,身姿風流無限。
我眼神卻凄怨起來。
有內涵,我欣賞。
我被他拉住,怔怔地走著。
他的手指冰涼,執著我卻緊,仿若不會松一般。
「總算是抽醒了。我發獃時你不是這麼對付我的么,還別說……看來挺管用的。」他又笑眯眯地望著我說,「你看我做甚,這塊地方覺得它美么。」
一席白袍,墨黑的長發柔順垂散,他安靜得恍若初生的嬰兒,精緻的眼角眉梢暈出一層金色的融光,然後他別過頭看著我,露出很少見到的溫柔笑容,「要是真的有來世那多好。」
「你有沒有想過……」突然一道聲音上揚,他已與我並肩而立,不望我卻遙視著遠方,眉目間有二分憧憬七分憂傷,只剩一分的溫柔卻仍舊能令人沉醉其中,他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不可聞,「下半輩子和心上人在一起,不分離。」
他低頭,捧著葯,輕輕吹著。
他卻一笑,將筆隨意往後一扔,「來,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本該擁有一份摯愛……
「沒想過。」我快人快語。
芳華一瞬,只和_圖_書為一人開。
結果,大失所望……
太驚悚了。
我挽袖子,筆執在手裡,宣紙這麼一鋪,可是描誰呢?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緩緩地望著我,眨了一下,調皮地笑了,「世間有許多的不確定與不得已的苦衷。就像你……」
怎力氣這麼大。
我繼續呆。
他淺笑,轉身不搭理我。
竹桌上,擱著無數張宣紙,還有研磨好的墨與筆一支。
正所謂一陣風,一場夢。
我又被灌了一口。
「是么。我怎麼覺得不用熱啊。你再喝口試試。」
一碗帶著清香的東西擱在我嘴下。我盯著畫,抽空低頭喝了一口。
「那個那個……還沒畫完。」我嚷嚷著,反射性的就要拿手遮擋它。
「你要帶我去哪兒?說好了……我不劈柴。」
他笑了,屬於那種年長對待不懂事的小兒般寵溺溫情的笑。
我還有很多時間來了解這個謎一樣的男子,他叫芳華。
我啞然。
靠,原來他是約我來此處討論人生。
我心裏沒來由的一動,可悶痛卻涌了上來,他不該如此落寞的神情,沉寂在這一片繁花中。他帶我來這兒,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而,一瞬間。
「許多事,不能看表面。就像這裏原本是一片荒蕪卻也能美到凡間少有。」他緩緩移步上前,一席素白的衣袍勝雪,修長的指捻了一個枯枝,閉上眼睛,低頭嗅,頃刻間由於他的動作,那長長的頭髮如黑玉又似流水傾瀉而下,直至腰際,脖間肌膚如凝脂,此情此景,美到讓我忘記了呼吸。
我怔了一下,停住了正掃蕩袍子的手,抬頭望眷他,他的表情我形容不出。
他望了我一眼,我忙轉眸低頭自顧自彈著袍上的灰。他卻笑得有些勉強,眼神也別具深意,「初學者,能畫出皮囊,再者,能畫出骨骼。」
我想把它撈起來,他突然起身,擱了碗,一把拉起了我,「東西這麼臟,別撿了。看你畫得怎樣了……」
「是不是覺得涼了一些,要不要我再去熬一下,可要熬多久比較好?」
我說……
嘿!
我也斜一眼,哼了一聲。「天天見你從柜子里抽宣紙,卻不見你畫,真糟蹋了。」
他察覺了,掃我一眼,「你笑什麼,別以為你笑得好看,畫個鳥我也能把它說成鸚鵡。」
「芳華,你當真不和_圖_書怨我搶走了皇上么?」
啊……
「這是什麼玩意兒?」
時隔許久后,我總記得他在繁花中的神情,他是在笑,為何我卻覺得很悲傷。
「怎麼樣?」
他俊秀的臉龐溫潤柔和,眉宇間卻另具一番硬氣,這種人一旦愛上了別人,怕是會傾其一生的寵欲,誓死也要恪守自己的那份愛情……
他在暗示,我以前介入他們之間的事?
他袖子一抬,合攏的手緩緩鬆開,桃花……在手中盡情綻放。他嘴角勾起,似是微笑,輕聲說:「曇花一現,浮遊一生,芳華只在一霎那間綻放,握住了便是一生一世,它只為一人而開。」
來無影去無蹤,莫測變幻。誰先付出,誰就該淪陷……
「如果說荒郊野嶺很美的話。」我吸一口氣,頗有些昧良心地徐徐地說,「那這些枯枝樹權還真美。」
這荒郊野外的,最適合迷|奸,搶劫,殺人滅口……
我很沒種的又迷失在了他的美色中,不過只一會兒功夫,立馬清醒過來了……
「若是畫的是我……」他長身玉立,停了筆,苦澀地望了我一眼,「可有這三分魂。」
這葯是我吃還是他吃啊。
一碗都快灌進我肚子了。
這個人……似乎極怕苦。
他是芳華,而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人是誰,是深宮的韓子川么。
他眼波流轉,望著我,溫柔文雅中卻不乏妖媚。細長的眼微閉,一笑,風華濁世,清雅絕倫。
我低頭,不做聲了。
風徐徐吹著,桃花紛飛如雨。
心上人?他指的是韓子川么?他只能算是我的夫君,若和他一輩子在一起,那豈不是……
我被拉著,身子后傾,雖是疾走著卻還不忍地往回看,「每天吃幾個銅板的白菜葉子,你這幾紋銀的上等好筆說丟就丟,你你你……」
「……我們到了。」他出了聲,手握緊了我的。
「你怎麼把它弄到了地上。」
我這個憤懣啊,都沒法說了……他這也不是一回兩回兒了。每次給他煎藥,他總能挑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然後一大半便喂入了我肚子里。
「再喝一口。」
「哦。」
「咦,我問你涼不涼,怎麼答味道正好?冒然去熬,藥性就沒了……」他眉一蹙,有淡淡的愁,「可涼了我喝了又胃疼,身子已不能再受寒了,你幫我喝喝,看要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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