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在席上坐下,看看案上,茶具和漆桶里的水都是新鮮乾淨的。他們早清楚了我的脾性,不知什麼時候會出現,索性每日更換。
「原來如此。」那二人瞭然。片刻,其中一人又問:「我等初來,不知這瓊池邊上,哪家食肆最好?」
雲來閣,就是客似雲來之意,通俗易懂。
這省去了許多麻煩。
「公子!」正點起一旁的小爐烹茶,一個聲音在簾外響起。
我每日在店門前煮粥,賑濟災民。若有無家可歸的孤兒,就收留下來。漸漸地,名聲傳來,雲來閣面前煮粥的爐子從一個變作十個,收留下來的人也把小小的閣樓住滿了,我又把後面一處三進的院子買了下來。
那二人也笑:「你這店主人,我等又不是什麼豪富貴戚,所謂好,自然是美味又便宜的去處。」
我用湯匙舀起一勺,吹散熱氣,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果然香味清甜。
我亦勾起唇角,目光微微停駐,還以一笑。
「瓊池瓊池,平日里光聞其名,今日來到,方知何為名聲。」
我笑笑:「沒錯,剩下的都是你的。」說罷,揚長而去。
「呀!他回頭笑了呢!」 未幾,她們的聲音突然再度傳來,低低的,似激動似欣喜。
「都好。」羅言答道:「開春后,店裡每日忙個不停,眾人皆全力以赴,無人怨懟。」
陽春三月,垂柳青青,瓊池岸邊,遊人如織。
我走過去看了看,炭爐上,一隻鑊里盛滿了潔白的豆花,熱氣騰騰,氣味聞著倒是不錯。我頷首,道:「來一碗,多點糖汁。」
我聽到一聲嬌滴滴的輕嘆,回頭,只見不遠處,一艘泊在池邊的伎館畫舫洞開著小窗,兩名盛裝女子正睨著這裏,團扇半掩,描畫精緻的眉目巧笑生輝。
一名賣豆花的www.hetubook.com.com小販向我招呼道。
「好啊。」我說,看看羅言:「只是他們雖從小熟識,可既要婚娶,當有誠意,三媒六聘,可簡不可缺。」
三層的閣樓上,題著「雲來閣」三個大字的漆匾掛在正中。敞開的大門前,人來人往,穿梭不止。不時有車馬停靠或走開,兩名青衫少年張羅著,忙得汗流浹背。
他說這些孩童雖不愁衣食,但終日養著不是辦法,因為他們總有一日要長大成人。如果能有一處既能讓他們接觸世事,又能長本事自立的地方,才是最好。
羅言再揖:「多謝公子。」說罷,依言端正坐下。
我看著他,只見他一身淡色衣裳,戴著襥頭,年輕的臉顯得精神飽滿。
路邊,不少賣小吃的商販支起篷布擺成攤點,招徠遊人。
「最好?」小販想了想,笑道:「郎君,瓊池邊上食肆不少,若說最好,那些修著高樓亭台的食肆都算得上,可一餐沒個上千錢可吃不得。」
春暖踏青,乃是瓊池最熱鬧的時候。水榭樓台上,歌舞樂聲終日不絕;池邊的樹林和步道上,天南地北的遊人來往如梭,或休憩賞景,或接踵信步,車水馬龍,一派熱鬧。
我慢慢地把茶餅研開,道:「說來。」
實際也果然如此,我進門時,是被後面的人推著進去的。
做飯的庖人是不愁的,災民里,有一個人叫周良,家中世代庖廚,做了一手好菜。我說服周良留下來,雲來閣就開起來了。
走了一段,迎面行來好些人,看到我,臉上皆是驚異之色,頻頻回頭。
時近中午,遊人已經少了些,路邊的小吃攤點都頗是冷清。我悠閑地慢慢品嘗著豆花,一點也不著急。
「如此。」二人點頭,www.hetubook.com.com又說了一會話,付了錢起身離去。
小販眉開眼笑,熱情地讓我坐到案台前,少頃,將一碗滿滿的豆花放在我面前。
羅言神色謙恭,道:「小人本分之事,不敢居功。」
「這些日子我不在,店裡辛苦你了。」我說。
瓊州人傑地靈,沒過幾年就慢慢恢復了興旺興旺。雲來閣地段不錯,災禍時又名聲大噪,很快,賬面上不用我額外接濟也有了余錢。後來,收留的孤兒們漸漸長大,開始為店裡做事,我又把原本的小樓拆掉,做成三層的高樓。
我看看門前,一排粗粗的木樁像柵欄一樣圍著梅樹,栓滿了馬匹和車輛。
兩名女子一愣。
我頷首,拿出一貫錢放在案上,起身走開。
「他看到了我!」
小販回頭,笑道:「三錢。」
雲來閣是我的。
日頭漸漸升上正空,樹蔭清涼,腳下,青白石板駁色相間,甚是平坦。
至於公子么……入鄉隨俗,拋頭露面的事,男子總比女子多出許多方便。別人能不能看出來我不清楚,至少我扮得很自在。
「可不是,就是人多了些,擠得很哪。」另一人笑道,片刻,他聲音抬高,道:「那位店主人,今日怎這般擁擠?可是瓊州的圩日?」
那時,這二人才四五歲,如今轉眼就是大人了呢……
「好俊俏的郎君!」
我笑笑:「羅言。」說罷,朝對面的席上一指,道:「坐。」
可錢財這對於神仙來說,簡直比浮雲還要浮雲,我並不發愁。
湖面上漂著許多富戶鉅賈和官僚貴族的舟船,裝飾精美,大小不一。和風吹來,琵琶笛聲散落縈繞,勾人張望。
一開始,我並沒有想開店賺錢。
那時,天裂的洪水剛過,中原一片狼藉,死了許多人,處處縞素。那時的雲www•hetubook•com.com來閣是間小小的客棧,大災之年沒了客人,主人生計艱難,要將它賣掉。我恰好路過,就將它買了下來。
我莞爾:「你是管事,辛苦就辛苦,有什麼好謙虛的。」 說著,我把清水斟滿茶壺,一邊放到爐上一邊問:「近來大家都好么?」
「小人省得。」羅言道。
這攤里也不止我一個客人,旁邊,兩人正一邊吃著豆花一邊聊天,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哦?」我抬起頭來,笑了笑。
「這位小郎君,來吃碗豆花么?」
就像遊俠兒不可能什麼事都拔劍說話一樣,神仙也不可能什麼事都用法術解決。神仙與凡人的差別在於,神仙看問題更隨和,反正總有辦法解決,繁不繁瑣沒什麼緊要,緊要的是過程是否有趣。
「郎君郎君!」沒走兩步,小販追上來。他手裡拿著那一貫錢,道:「錯了錯了!只是三錢!」
他看到我,滿面喜色,隨即深深一揖:「小人羅言,拜見公子。」
我思考一番,覺得此言有理。
裏面空無一人,小小的,卻是這雲來閣上視野最好的地方,往窗外看去,門前的熱鬧一目了然,再遠一些,瓊池上的湖光山色盡收眼底。
三樓是雅席,每一間都有木壁隔起,上到來,清靜許多。偏僻處,有一間兩席大的小間,門前無名無號,我熟稔地掀起竹簾,走了進去。
正說著話,這時,外面忽然有些聲音傳來,笑嘻嘻的。
我把碗里最後一點糖汁喝光,拭拭唇角,問小販:「店主人,這豆花多少錢?」
我應了聲,片刻,一名長相清秀的男子走了過來。
我頷首。
他們也不知道我是神仙,我從未在他們面前顯露過法術。
當神仙有一點好,就是不會餓。
我看著事情順利,也不再操心,索性讓羅和圖書言做個總管,把雲來閣交給他打理。他們能自己養活自己,我也滿天下逍遙去了。
別人玩的時候,我在玩;別人為了三餐四處覓食的時候,我還是在玩。當然,神仙雖然不為肚皮發愁,但也是會饞的,所以,我的錢都拿來在沿途換些小吃解饞了。
果然還是不夠呢。心裏思考著,我把目光投向旁邊一座門戶緊閉的殘破宅院。
「公子回來了么?」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外面問,話音未落,竹簾「刷」地拉了開來。
暴發戶好理解,我錢多是有目共睹的。
我不禁露出微笑,手中拈著一截柔韌的青枝,望著水光天色,心情也蕩漾不已。
我離開幽冥之後,沒有回天庭,一直留在了人間。
羅言停了停,笑笑,又道:「有幾件事要向公子稟報。」
阿康和阿蘿是我收留的第一批孤兒。他們同個村子,父母都在水災中身亡,結伴在路上討食,一直來到瓊池邊上。
我繼續往前走。
人流仍然不減,我跟著前行,順著寬闊的步道慢慢踱步。快半個時辰之後,湖上的風悠悠吹來,帶著些松林的味道,不遠處,一排梅樹伸展著枝條,青翠欲滴。
「公子!」這時,一個青衫少年看到了我,面露驚喜,一邊擦著頭上的汗水一邊跑過來:「你……」
不過後來我發現,長此以往並不是辦法。天災人禍總會過去,成年的人,可以給些錢財讓他們回故鄉生活;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卻不行,除了這裏,他們別無去處。
神仙也有尊嚴。
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想法。於是,決定把雲來閣做成食肆。
「噓。」我微笑地朝他擺擺手,讓他繼續招呼客人,邁步裏面走去。
我想了想,道:「阿蘿的嫁妝,店裡也可出錢添些,不可太寡淡。」
這件事,羅言一直辦得很盡心。我和-圖-書對生意著實不在行,店裡的事情幾乎都是他一手操辦。功夫不負有心人,雲來閣雖無高樓歌伎,可如今在瓊州說起食肆,這裏卻是首屈一指的有名去處了。
小販回過頭來,呵呵地笑:「二位郎君是外地人吧?今日不是圩日,每逢春來,瓊池邊上的人都是這麼多呢。」
對於我的身份,這些人大約一直認為我是個錢多得沒處花的暴發戶公子。
其實養這麼許多人,關鍵的無非是錢財。
「他是看我……」
到了大堂上,只見熙熙攘攘,角落的席上都坐滿了人,店裡的從人端著酒菜來來往往,忙得不亦樂乎。
小販點頭,道:「如此,我只有一家推薦。」說著,他指向遠處:「二位郎君從這路上往前走,一直走到那邊邊上,能看到一處門前有幾棵梅樹的食肆,有三層樓,叫雲來閣。那裡的菜色做得可真叫好,又不貴,有名得很。只是這般時候恐怕沒了座位,二位要吃,不如等晚飯再去。」
羅言道:「阿康與阿蘿年紀不小了,阿康昨日來說,他想娶阿蘿,不知公子……」
瓊池雖叫「池」,卻是個千頃大湖。四周山巒秀美,花木繁茂,人傑地靈,自古就是南方一大名勝。經各朝營造,瓊池邊上樓台錯落,酒肆林立,引得無數遊人前來消遣,所處之地瓊州更是因其得名。
我看著這場景,心中很是滿意。
我不以為意,徑自上到三樓。
羅言就是那是來的。
他家中原是一方富商,水災時,家破人亡,只有他一人活了下來。他被人送到雲來閣之時,已經奄奄一息,待救活后,就在雲來閣待了下來。
把雲來閣重新開張還是羅言的建議。
羅言含笑,道:「這是自然,阿康說已經攢夠了錢,辦個像樣的婚禮不在話下。」
食客中不少人朝這邊望來,眾目睽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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