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癌依舊色變的今天，禾鳶意念再強大，也瞬間懵逼。
居然有什麼事，能讓一向直來直去的人費勁，無論他怎麼解釋，答案都不是我想要的了。
體力不支使然，我有些暈頭轉向，張了張嘴，就是不知該說點什麼。
片刻，常婉抬手指著與我相反的方向，似乎是要江忘看星星。他下意識偏頭，一個比蝴蝶翅膀還輕的吻，就順理成章地落在青年頰邊。
這個目的地，我竟連自己都不敢說。
……
緊接著又看向禾鳶，略軟了語氣——「寬心養病，剩下的交給我來。」
「把房間號報給我。你回公寓，我上去。」他劈頭蓋臉就說。
飲水機在廚房，算上去和回的腳程，足夠我摁一下按鈕，看清消息內容了。
他看看陳雲開，再看看連視線都不願接觸的我，沉默一個世紀。
「你這麼一講我更好奇，到底什麼事！」
禾鳶知無不言，小心翼翼得像上課被點名的學生。
「還有喝的嗎？好辣！」我扇扇嘴。
什麼時候回來。
當然，這隻是短兵之計。
我向他說起下午與禾鳶的談話，慢半拍反應過來，「她和陳雲開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禾鳶跟陳雲開也是狠，聯手一出大戲，態度統統地：她誰？她在哪？她在做什麼？關我屁事。
看他不說話，她緊跟著又道：「那我拒絕。」
他疑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裏面有千言萬語，但當著陳雲開的面，最終都化為兩個字：「成功。」
當他自信滿滿講出這四個字，我竟感覺無法掩飾地自豪。
「你別叫我！」
那廂，禾鳶一開始是抗拒和陳雲開交談的。聽見這句，眸底突然流露出格外柔軟的光。
陳叔叔的口氣百般無奈：「你陳阿姨把自己關房間不吃不喝，誰勸都不頂用，我這不沒辦法，只能給你打電話。」
「皇天果然不負有心人！」她說：「我幾乎每天晚上都開車來這裏看看，總覺得有一天會遇見你似的。」
「我敢賭，就敢輸。」
還真是父女，打斷骨頭連著筋。連遭遇都差不了多少。
因為我捨不得看他傷心，捨不得他一個人呆在角落，對這世界所有的熱鬧冷眼旁觀。但我想要給他的熱鬧，沒想到，竟要我拿穿心掠肺的代價換。
「你要不要這麼棒！！！」
「她在片場吊威亞，受傷嚴重，需要動刀，我必須取得同意才能代表家屬簽字。」
果然——
我站在兩個世界的分界線，瞧著兩個身影一點點變小，往洶湧江水邊靠。
沒頭沒腦地，我一邊撿碎片，一邊自言自語：「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實不相瞞，我對大人真的超有一套，主要是腦袋瓜靈活。
顯然我對他的命令有免疫力。
寧願自己待著也不願求旁人慰藉的你，終於找到另一個我。她能彌補我的壞脾氣，隨時隨地對你善解人意。
要換做陳雲開，我一巴掌就拍他回老家。可面對江忘過於無邪與期待的眼光，我明知那是石頭，還是毫不猶豫，一把灌進了嘴裏。
半晌，門鎖咔噠一聲，陳叔叔的眼睛噌地亮了。
「不是，非得耐克嗎？」病中的我也不放過與他抬杠，只是聲音有些沒力氣：「就不能有一次，你能如我的願……」
我情難自控，當著一眾醫生護士的面就跳他身上去，緊緊熊抱，「江忘，你最好了！」我樂不思蜀。
我媽送的是點心，陳阿姨送的是兩條魚。
否則，以我的暴脾氣，還不當場就跳出去指責？我忍了又忍，是生怕自己跳出去了，會看見一貫內斂沉穩的人，著急無方得像個不經人事的小孩。
話落，門口有人身形一凜，回顧起那日在香鍋店的對話。
顯而易見，若禾鳶選擇手術，最直接的收益方除了醫院……還有主刀醫生。
「你這算求婚嗎，陳雲開？」她好笑地倚在枕頭上。
儘管有天，我打開突然斷電的冰箱，看著那層很薄的冰，竟恍然覺得像極了我和江忘的狀態——不確定冰是在什麼時候變薄的，可它就是薄得誰都不敢輕易碰了，怕過保鮮期。
我感覺有酸意又要滾上來，立刻咽了咽喉嚨：「已經沒事了。」
你和陳雲開光屁股長大人江忘說什麼了……
陳雲開正給禾鳶展被角、看體溫，聽見拒絕也沒有抬頭的意思，只淡淡回：「如果你怕影響自己的事業，我可以等。等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為止。」
誰說感情不需要努力？
她估計知道陳雲開有話對我講，特意留下我倆，自己閃回了病房。
「你不打開看看？」
「沒有。」我誠實，言辭也有些發泄式：「你不是最講究設身處地？希望我站在你的立場想問題？那麼，請你也想想吧。想想我三更半夜離家出走是為了和別的男生聊天散心，你告訴我，該做到無所謂，還是耿耿在心。」
有的語言堪比刀子。一旦抽出，鋒利得能斷水。
禾鳶是外行，本著從小對天才的信任，她全身心信任他：「你覺得什麼好？」
他估計有些不耐煩了，「帶上你的東西，到一樓前台，快點兒。」
I HAVE A DREAM。
當時的我在想什麼？或許就想看他開心吧。
為了改善這種病態心理，我開始給江忘的手機關震動模式。
話沒完，被青年打斷：「盡量別用些不好的詞語吧。」他說，「因為在我看來，你們許多特質相差不大。」
我腦子一懵，「什麼？」
路過書店，我無聊進去翻兩翻。恰好翻到一本情感書，作者被譽稱為世上最懂感情的男人。
抱歉，我膨脹了，我居然教一個油嘴滑舌的傢伙怎麼哄姑娘！
倏爾，我停下筷子，雙手撐著下巴說：「如果有天你喜歡上了別人，一定要告訴我。」
陳雲開無端扯下唇，「她和月亮一樣，信任你，你一句話怎麼說，完全能主導她的決定。你敢說，自己就沒有一點私心？」
興許他怕自己的追問，會問出更多不該出現的蛛絲馬跡。
「從一開始你就預計了最壞的結果，是不是？」
對，是這樣。
禾鳶還在恢復不能用手機，我只好找杜婷叨叨，以緩解緊張，「萬一他等會兒突然拿出戒指我怎麼辦？我要不要矜持一點，被答應那麼快？！」
一切看似都很好，並沒什麼大衝突的意向。於是飯桌上，我忍不住多打聽了下禾鳶的情況。
「手術開始前，我的助手會為你進行行硬膜外穿刺，有點疼。」江忘給禾鳶一個眼神，「堅強些。」
「這陣仗，該不是突然要求婚吧……」
關鍵，他還年輕。
那時我還不認識江忘，其餘要好的夥伴也一個沒有。真的，每次看動畫片都要哭。
我隱約知道這麼做不好，可抱歉，我裝不下去。
「禾鳶——」
起碼長達十分鐘過去，我才聽見病房中央有聲音。
可我早就在附院出名了，因為身擔江醫生女朋友的盛名。於是就在江忘準備去派出所報警的時候，他接到了小護士的小道消息，匆匆忙跑來醫院，發現陳雲開若無其事地在我病房裡看報紙。
常婉很會找地方，那座叫忘憂的橋連接的好像是兩個世界。
「它也應該是驕傲的，ｗww.ｈｅtuboｏｋ.ｃoｍ•com對嗎。」
工作日他上班、我去學校，問題不大。休息日單獨一起，我就以不被打擾為由要求他開靜音。我想，我只是單純不希望與他的二人世界被打擾。
只沒想，吃完魚當天下午，禾父就有台嚴苛的手術。
我想告訴他，也許陳雲開從小到大喜歡的是我，興許結一樣吧？
「他不愛你……」
「你向月亮告白。」
他瀏覽報告的眼神銳利，盡量不帶私人情感，「良性的。」
禾鳶：「陳雲開沒告訴你？」
他本就在川城有聲名，如此一來，身價更是暴漲。別說附院，任何一間國際頂尖的醫療機構都會願意花高價籠絡這樣的人才。
她最近新接一個古裝網路劇，正在後台等戲。我以為她只是隨口八卦，想關心下我和江忘的進展，於是我依舊大言不慚：「我和江忘沒這種可能性。」
可能事情真的太多、壓力太大，前幾天不還開連軸會議么？還有，他給禾鳶做手術，壓力一定很大，萬一失敗了……
真是絕了，我抓包他倆背著我私會，我還不能問問？
否則彼此為了成全尊嚴，早就抽身而退。那段冷戰的日子，過得那樣辛苦，都沒有過算了的念頭。
星星是不是也很好。
江忘收回手，再度面向陳雲開，表情已經不是陰鷙可形容的。
「呸呸呸，」我努力唾：「童言無忌！」
無論現在誰找，我都必須離開公寓，否則我和江忘之間一定有場大戰。
「啊？怎麼突然這樣？誰刺|激了她。」
只是他這樣做，我哪還顧得上生氣？當即有些無能為力，開門出去。
呼。
你開始有了思想，有了煩惱，也學會了不耐……
生平第一次哭到虛脫。
「燒退了嗎？」
更有一次，常放給江忘打電話說流動站的事情。我恰好從床邊經過，單單瞥見一個「常」字，就開始無事生非。
不過那天晚上，江忘是吃得很飽……
我很討厭「她」。但我真的沒經驗，不知要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將「她」殺死，回到沒心沒肺的自己。所以為了避免無謂的爭吵，避免一開口就見血，我們終究在時光的打磨下學會了成人才有的技能——
「耐克（like）。」他再重複，這次用的是英文口音。
禾鳶彎了彎嘴角，看上去卻有些嘲諷與殘忍：「如果你是真心的，那就和過去徹底告別，你敢嗎，陳雲開？敢去面對她知道真相后的表情嗎？敢去猜測她將給你什麼樣的回答嗎？但凡你想補償我、想讓我釋懷，你現在就去找她！你去嘗嘗，十幾年深情被辜負的滋味究竟如何。你去聽聽，當她躲躲閃閃對你講『抱歉，我心裏一直裝著別人』的時候，你會多想割了這雙耳朵？」
突然想起鍋里還辣著油，我趕忙又往回溜，「等我炒個菜，馬上就能吃飯！」
而後我才發現，不是碎片多了，是我眼底的閃爍把它們分裂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江忘的模子開始結冰。
「手術吧。」禾鳶咬咬后槽牙，心一橫：「好死不如賴活著。如果一不小心殘了……我手裡還有點積蓄，夠我媽後半輩子。要是手術成功，也許……」
「是吧，對。戰戰兢兢的日子我過夠了，眼睜睜看你越來越遠的日子我也夠了！我說過，如果有天喜歡上別人一定會告訴你。對不起江忘，我錯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自始至終，我喜歡的，只有那一個罷了。」
誰會放手呢？
「哇撒，這個玉米簡直了！」
禾鳶從不缺勇氣，還很有主見。否則高中時候就不會另闢蹊徑，如今可能也沒走出一條像樣的路來。
瞧著眼前出現的人，常婉目瞪口呆。
我發去一個加油打氣的表情。
他緩口氣，「最近附院新引進的儀器精確到微毫，如果你信得過，我可以為你主刀。至於化療，就是傳統流程，會比較辛苦，你要有心理準備。還有，時間線拉得長，不排除有惡化的可能性。」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不輕易給我打電話，一般都是陳阿姨主動聯繫。
這還是我第一次正式見江忘工作的樣子，有板有眼。他最近剪了頭髮，利落的短寸瞬間讓他老了五六歲，可看上去讓人更有安全感，放心把生命交給他的那種安全。
陳雲開這回倒很聽話，我也是。
直到進手術室前，禾鳶都堅持不告訴父母，「痊癒的話，為什麼要去添堵？不痊癒，再砸她手上吧。我媽辛苦半輩子，能讓她少嘗點苦是一點。」
「阿姨，開門好嘛？我是你的小可愛呀。」
他真的太好，好到就算我覺得累也不想輕易放掉。而我又很清楚，自己配不上。
「聽說她選擇做手術？」
還好及時有來電轉移注意力，才沒讓我整個狀態崩陷。
她指著門口，激動地要陳雲開走，甚至為了激怒他口不擇言：「去吧、去告訴她，屬於她的從來就沒被奪走過！說不定她能感動涕零回到你懷抱呢？她前幾天還對我講，和江忘之間怪怪的，指不定哪天就走到頭。你看，時機多恰好，青梅竹馬兩個人，多年兜兜轉轉還是碰了頭，真是上輩子拯救了宇宙！」
反正禾鳶現在身體還沒恢復，加上事業起步，不可能在這當頭結婚的。估計陳雲開那意思就是提前給家裡知會一聲，給老人家三五年時間去消化，就像我和江忘。
「月亮，我生病了。」
「又香又糯有沒有？」我邀寵。
「江忘，不要去。」
眼見氣氛劍拔弩張，我已經調整好表情，適時出聲：「昨晚突然發燒，不想你擔心，自己來的醫院。本來打算早上就回家，結果睡過頭了。」
「張嘴。」他坐床沿邊命令。
翌日，江忘果然四五點才到家，手裡有許多我愛吃的菜和一瓶水果味香檳，搞得我有點緊張。
交給我來。
江忘只是來例行巡房，資沒想剛到門邊就聽見重磅。
可我悶在心臟那股難受還是沒能紓解一點。
他有一個秘密。
掛完電話，我拿了包要走，江忘推開椅子站起來，「怎麼回事？」
陳阿姨的房間一點動靜都沒，陳雲開也說一不二，弄得誰都下不來台。
「生病了才知道，人生無常，不該將時間浪費在恨一個人身上。我要告訴他，我愛他。我和他回北京，我們以新的面貌開始。我只是禾鳶，不是家屬院的小可憐。」
「你又聽誰說了？！」
她倒乾脆利落——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真是世上最好的話了。
反正我不會承認，是因為一個人在這裏害怕了才接的台階。
他話鋒一轉，「據我所知，附院正申請成為中國的『常春藤』聯盟院。一旦成功，地位與京大醫院等不相上下。你們領導層連著幾日開會，也商量這事兒來著吧？」
接著淚流滿面。
「回來再講吧。」
可上了車我才發現，我沒處可去。宿舍里的被套上次讓杜婷帶回了家，沒時間取。如果回家睡一晚，必然驚動我媽，指不定把我嘮叨成什麼樣，非要問出所以然。
他深呼吸一口，「沒事。」接著像難以面對我似地，迅速起身：「我想起還有點事沒處理ｍ•ｈｅｔuｂoｏk.cｏm.coｍ，回醫院一趟。」走得匆匆。
這次又去哪裡？
我那麼努力，那麼那麼努力，就是為了不要失去你。
好一陣，我甚至把錯誤歸咎於我媽身上。
離開時，江忘讓我別等，說下班後有個會要開。
得知禾鳶的基本態度，江忘了悟，提步往外。卻發現陳雲開根本沒走，只是去買了點粥，打算給禾鳶墊肚子。
有天，禾鳶突然在微信上和我聊了很多。
可陳雲開也含糊其辭的，只說這兩天就回川城，「幫我照顧好她。」
手術室里，江忘好像也在某個微妙的瞬間下了什麼決定。他薄薄的眼帘灑下陰影，埋著堅定。
那座叫忘憂的大橋好像真能忘憂，江忘上了車沒目的地，鬼使神差叫司機開來這裏。
我才反應過來，他一直跟著我。因為不放心我一個人住賓館，讓我打包回家去生氣。
江忘急瘋了。
她在劇組拍古裝劇吊威壓，從五六米的高度摔下，差點廢了。幸虧劇組裡有極具經驗的醫護人員，對禾鳶進行了系列急救。
「要不要買東西回家？」徒步走到一超市門口，他努力平復嗓子里的刻意，盡量雲淡風輕地：「晚飯沒吃多少，半夜又說餓。」
他忽然想起手術室前晚，他去查指標，禾鳶說得那番話。她說，如果真能平安出來，她打算原諒陳雲開。
因為就在他進廚房倒開水的那一秒，我摁亮屏幕，發現來消息的果然是常婉。
可是，不要去哪裡？
因為，他愧疚。
「還能有誰？」陳叔叔憤憤不平，「不就雲開那臭小子。一聲不吭請假就罷了，突然告訴我們要跟禾家那姑娘結婚。我是無所謂，你阿姨納悶兒得很。」
光穿刺步驟就許多項，江忘一條一條盯，任時間嘀嗒響。
我更得意了，就差叉會兒腰。
我進去不過十來分鐘，就讓陳阿姨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來吃飯了，速度快得令人髮指，搞得陳雲開都好奇，「你都和她說什麼了？」
還不許誰有幾個異性朋友了？
我給他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
等我再回到公寓，果然得到一屋子冷清。
袋子很小，只能裝項鏈、耳環、戒指之類的樣子，我已感覺心跳要爆炸。
總覺得傷口應該深些、再深些，才能走得更利落好看。
而此刻，病房裡，禾鳶也只差沒掀桌子砸椅子。
他努力平息胸口起伏，走過來摸我的頭。而我下意識側臉，讓他一隻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
我肯定選擇要啊……
紅酒杯、牛排、蠟燭、我鍾愛的火鍋冒菜……眼看著它們一樣一樣被送上桌，我暗自掐大腿——
「不可能有那一天。」
轉身離開前，陳雲開莫名扔下句，「哪怕是為了自己，也沒有？」
「OK。」
「就算要閉眼，死之前也得看我媽一眼，告訴她銀行卡密碼。」
不一會兒，江忘也打來電話，說下班了，我倆約在新發現的一家炒香鍋店。
人生無常，不該浪費時間。
我端著手機往裡走，扔下一桌美食，拒絕再和客廳的人面對面。
太小氣了，林月亮，你太小氣了。電梯徐徐下沉過程中，我攥緊挎包帶，反覆查找自己的原因——
不說。
陳雲開大爺似地坐在沙發上，「我說找她過來行吧。」看破全局。
「月亮既然是唯一的月亮……」
而我扶著的大橋鍍了一層鐵柵欄，還沒完工，很扎手。我卻像沒知覺，不斷往下按。
不是。她竟然說不是。
我不太理解，「什麼意思？」
晚間八點，手術室門開。
說完，江忘正好來巡房。
「金榜題名往往比洞房花燭容易實現，因為只需要付出心血和努力。而兩個人要攜手共白頭，也許是你付出再多努力，都沒辦法得到的幸運，它需要上天垂憐。」
我和陳雲開同時迎上去，看江忘面罩一摘。
「傷好了嗎？戲已經拍完了？」我問。
江忘竟不知該怎麼接茬。
連續七八小時的專註讓人頭冒熱汗。
我賭氣放狠話，成功見他面上起了風暴。
我全程暗搓搓埋著頭，思量即將到來的儀式該怎麼接受。
「江忘，你答應我件事。」
砰！
「你又在賭，賭吃定了我，是么？」
聽著過於突兀的關門聲，我安慰自己別多想——
「兩者皆是。」
尤其經過幾次大戰與爭吵后，我逐漸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我怕江忘越來越發現我的平凡，發現我其實和別的姑娘沒什麼兩樣，然後像上次那樣轉身走掉，卻再也不回來。
行硬膜外穿刺后，禾鳶在指示下偏頭，感覺負責麻醉的助理醫師在她細嫩可摧的脖子上建立靜脈通道。接著是消毒，打麻醉針，頸靜脈穿刺等。
有時是因為工作上千絲萬縷的關係，有時因為嘴角摩擦。最關鍵的，是常婉的虎視眈眈。
這樣的光我太熟悉，是每次我與江忘和好的訊息。
也許，她的人生，還能擁有更多可能性。
「現在肯吃藥了么？」
或許是這份感情過於無暇，所以一點灰塵沾上去都顯眼得不行。
「您要真不想陳雲開結婚，就燒了戶口本，回頭需要有什麼用再去補辦。陳雲開沒分家呢吧？要補辦也只能以你和叔叔的名義。您一天不點頭，他一天不能有老婆。」
同為兒女，能理解報喜不報憂的心。
接著我倆不知怎麼又牽上手，高高興興拎了一袋子熟食和半個西瓜回公寓。
高中門口的奶茶店，我們一人捧一杯劣質糖水，戳裏面的珍珠。
是求婚。妥了，妥了。
倏爾，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下，是江忘的。它屏幕朝上，來消息時的亮屏閃了幾秒。我見他不過瞥了一眼，迅速鎖屏關掉。
關鍵我還沒想好，要怎麼才能表現得不那麼恨嫁！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看見一個喜歡的女演員參与訪談，談到往日刻骨銘心的戀情，說的那番話。
奇怪，以前覺得它無敵好喝，現在卻是連正眼都瞧不上了。
家屬院。
人生兩大喜事——
等我再回到飯桌，江忘已經買單走人，在門口等，一臉不爽的樣子。
「你一笑，我覺得夏天都不討厭了。」
稍微學醫的都知，地西泮是一種鎮靜劑類藥物。主要用於焦慮、催眠，也可一定程度降低新鮮活魚的新陳代謝。為了實驗地西泮對動物的影響程度究竟幾何，他才央著陳爸給釣了兩條魚上來。
顯而易見，他在這方面的天賦是我們中間的王。因為當我不放心地偷聽了幾句，就聽陳雲開狀似不經意道：「這病的存活率比其他良性腫瘤來得高，只要積極治療一定沒事。等你出院、養好身體，我們結婚吧。」
女孩的視線飄了飄，眼眶漸紅，不知想起誰。
「別，月亮！」她反應很大，「當我求你。」
常婉假裝要往下跳，被她身旁的人拉一把。她嘻嘻哈哈跟著往回撲，只差沒撲進他懷抱。是時，我頭頂的路燈好像都不忍我繼續窺探，滋滋兩下，滅了，可它沒成功。
「對不起，禾鳶，這三個字我早該給你。我想過騙你一輩子……可是我高估了自己。」
「媽媽呀。」
驚訝只是短暫的，下秒常婉就明媚地笑開。
他不知害羞還是什麼，稍稍躲了下，「身ｗww.ｈｅtｕbooｋ•com.ｃom上臟。」可嘴角卻噙著笑，面上有許久不曾見的溫意。
江忘身後跟著負責禾鳶的護士，便於控制她的用藥規格與一日三餐。她如今是娛樂圈人，社交端幾百萬粉絲，身份敏感。為避免記者騷擾，江忘做主將她安排在了特殊病房。
「說話！」
江忘瞳孔驟然一松，偏下頭，似乎也震驚自己剛剛反應太大了，而我的震驚還沒緩過來。
但還是有某些地方不一樣，江忘禁不住比較。
手術室內，江忘換上隔菌衣帽，正進行術前報告。
沒辦法做你的月亮，陪你繼續趕路了。
我正要追根究底，陳雲開的名字在手機屏幕上亮起。
老把最壞的脾氣給對方。也會為了芝麻大的事鬥氣、話趕話，最後又莫名其妙和好，哪怕問題根本沒解決。哪怕你知道，它終有天會捲土重來，而你依然願意飲鴆止渴。
可你卻像手中的沙，我握再緊，還是不得其法。
我蹲身下去收拾殘局，結果碎片越來越多。
「月亮，我真的好羡慕你。」她突然說，「你就是那種一旦決定離開，能離開得瀟洒。一旦決定愛，也能愛得投入的個性。我曾經以為我和你相差無幾，其實我們天壤之別。」
你看。那些走不掉的，跑不了的，從來都是自己的選擇。
那兩條魚是陳叔叔從魚塘特意釣起來的，為了給陳雲開做勞什子實驗。陳媽沒搞清狀況就把魚送走，等陳雲開回家發現魚不見了，顛顛兒地跑到禾家已來不及。
是的，類似這樣的爭執，像不受控制的病菌，在我和江忘身上迅速繁殖了。
杜婷連翻白眼的表情都不想發了。
接著女孩眼底的陰翳轉為悲哀。
「我知道。」她說，「有人在等我。」
也是同一瞬間，我感覺有東西墜個不歇。探手抹了把臉，沒用，越墜越快。黑暗中，我聽見一個女孩破碎的聲音，比廚房裡打翻的盤子更碎。但翻滾的江水把勢單力薄的它淹沒了，沒留下一點聲息。
或許我永遠都學不會，到底眼裡怎麼容沙子。它卡得我不舒服，隨時隨地都有流淚的風險，我必須揉掉它。
多年秘密見天日，陳雲開竟不覺忐忑，反而鬆口氣。
還有，破罐破摔。
我一度疑惑，還曾跟禾鳶鸚鵡學舌，想知道她究竟有什麼技能，可以讓那個為了保護我，寧願被揍成豬頭也要繼續學跆拳道的男孩，悄悄轉移視線。
算算日子，我們已經好幾年不曾面對面。她看起來狀態不怎樣，然而五官生得棒，依然有種蒼白的漂亮。
「萬事無絕對嘛。」我佯裝輕鬆努努嘴，繼續吃菜，「如果有天我喜歡上了別人，也一定告訴你。老一輩講，相愛容易，相處難，所以無論我倆什麼結局，我都有心理準備。你了解的，我不會輕易委曲求全，也不會為了挽留誰可憐兮兮。」
江忘給我添蘇打水，頭也不抬：「感情的事外人插不了手。」
「禾鳶她媽的電話你有嗎？」他開口就問。
「回家吃去吧你！」她過河拆橋，「不對，回去給我們家江忘做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他不是我男朋友。」
一旦最壞的結果出現，無論他做什麼，禾鳶都不會再開心了。
「你看，還說自己不傻。得有多遲鈍，才會覺得，我大老遠從北京跑回來給你送銀行卡，只是為了一個名義上的青梅竹馬。」
我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還是忍不住給陳雲開打了一通電話，將禾鳶的情況如實轉告——
我一直沒公開聊過他兩聯繫的事情。某些看似不值一提的細枝末節，我以為自己會忘記，原來並沒有。它刻得很深。
江忘的眸就無端顫抖了。
禾鳶依舊閃爍其詞，「有一天你會明白。」
每逢這時，我都能從他黑得過分的瞳孔里窺見一個女孩，狼狽且陌生。
江忘入座，清了下嗓子后從對面推來個禮品袋。
「……你要不要吃火腿腸？」
青年面上的冰破了條縫，像要溢出水似的，可最終沒有：「吃定我就是捨不得你，賭我就是沒辦法放手。月亮，感情經不起三番兩次試探，有的話一旦出口就沒有回頭路了……」
賓館前台，江忘站得筆直。他身高本就出眾，杵那兒跟標杆似地引人注目。我生怕引起圍觀，拉了他就往外走。力氣不算大，還好他順從。
也許，很多事，她是可以在時間的撫慰下原諒的。
「是什麼讓你覺得，我會為醫院考慮到這麼深厚的地步，不惜犧牲一起長大的朋友？」江忘眼中生黯。
他點點頭，「家裡拿的？」他不信我已經進化到可以挑好菜的地步。
她說，「如果一個人騙了你，你就……承認他是騙你吧。因為，如果你一直催眠自己，他的眼裡心裏從來只有你，那你終生都會活在這樣的謊言里，作繭自縛。這樣你永遠都沒辦法離開他。你會走不掉的，你跑不了了。」
但我想，大多情侶應該都是如此？
運氣不錯，正好在醫院，護士直接掛水了。
陳雲開忽然撩開我油氣四溢的劉海兒，慎重其事說：「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想要趁虛而入。只是希望，在你每個難捱到以為活不下去的時刻，會想起有個人，用他全部的青春和赤忱，將你喜歡過。你很好，不比誰差。你是明月當空，能照亮趕路人歸家的路。這世上再沒什麼力量，能比風雨夜歸的陪伴更厚重了。」
初夏清晨的天光，實在太亮了。
江忘依舊保持沉默，迴避著我各種眼神和動作。彷彿有的話一旦開口，就沒辦法再往回收。
「你送什麼我都喜歡。先吃飯唄，涼了！」
我多驕傲啊！
我想起初逢那天，我給了小少年一捧石頭巧克力。他裝傻充愣，要我示範怎麼吃。
「不會合適的。」禾鳶斬釘截鐵，視線沉沉：「我們永遠不會合適，除非——」
人長大最明顯的標誌是，睜眼說瞎話不再是件容易的事。
「出什麼事兒了？」
歷劫后的她胃口大開，陳雲開帶來的滿滿一桶豬骨粥她解決得一乾二淨，完全沒有給我留的意思。
江忘沉默。
她打定主意不讓陳雲開插手這件事情，就真的不肯見他一面。
病床上的人情緒起伏劇烈，「小時候每次去上學，你都在樓下這麼叫我。你知不知道，這段回憶曾經對我多麼重要？它陪我度過了多少暗無天日的時光？可它之於你，原來只是虧欠與補償……」
為了睡覺，我懶得去追究他周末還值什麼鬼班，不斷含糊地答應著。
他想想，「也行。睡覺的時候看更好。」
結果我剛一進，陳叔叔要腳跟腳，被關了一鼻子灰。
她問：你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密閉空間，空氣本流通，情緒和環境的雙重擠壓下，我竟差點喘不過氣。
異常爆裂的氣氛下，我的話很容易產生歧義。而且我確信，江忘一定會默認，我自始至終喜歡的那一個，是陳雲開。因我曾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看見的是大雪漫天。
江忘的冷漠不再遮掩，散漫出來，「病人家屬？還是朋友。」
我小雞啄米不式點頭，卻就是不再敢抬頭望看他一眼。我怕就這一眼，隱藏的「攝像機」就真拍到我丟臉的畫m.hetubook.com.com面。
陳叔叔：「……」
「萬一有個人放手了呢？」
他不可能，我亦不會。
去之前，我特意教他幾招哄女孩子的方法，被鄙視：「什麼時候輪到你教我這些門道兒了。」
良久——
這個秘密，他以為終生都不會向任何人提起。但是北京那夜，面對禾鳶逼仄的審視，他突然覺得累極。
再這樣留在你身邊，連我都會討厭自己。這樣的我，沒能力再守護你了。
我不理，他就咄咄逼人，「林月亮，說話。」
「我不同意。」陳雲開的開場白乾凈利落，「她根本沒明白，下半生坐輪椅對她究竟有怎樣的毀滅性。她的演藝事業，她的前途，全部都灰飛煙滅。每天只能像他爸一樣，毫無尊嚴地等著她媽伺候。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一過幾十年，她會瘋。」
「目前什麼事都沒陳阿姨重要。」
對面人竟恍惚冷笑了下，緩緩擱筷，抱臂靠上椅子，不再多言。
連我都情不自禁重重落下口氣來。
賓館規格一般，主要價格便宜，然而門縫不太緊。若旁邊有人開關門，我這邊也得跟著一震，好幾次整得我心驚肉跳。
「你對她說了什麼？」他半闔眼，用最清醒的姿勢打量對方。
「是朋友的話，別再影響她了。」青年緊緊拳頭，無不慎重說：「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似地——笑話敢做的事，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江忘心弦莫名一動。
我說過，陳雲開和江忘的性格雖然南轅北轍，但他們都是讀書做研究的料。
「怎麼樣了？！」
江忘只想安靜獃著，沒想偶遇。可一聽她隔三差五就專程跑過來，就為那麼一點可能性，絕情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一點點揪開江忘青白的手指，說出的話也毫不客氣：「江忘，真以為我慫，不敢動你是么？」
語氣嚴肅逼人，嚇我一跳，夾菜的手僵在半空。
我媽說我沒回去，「昨晚好像有事，去過老陳他們家，我打聽過，早走了。」完了又問，「你倆吵架了？」
禾鳶突然就回了川城。
我努力抑制不成聲的抽噎，問陳雲開——
？？？
我用叉子扎一塊給他，杜絕開始少兒不宜的話題。
她還是搖搖頭，「我不敢去確認。我怕萬一結果是惡性，還沒等病發，我就心理素質差到死在了北京。」
我覺得禾鳶病糊塗了，「他對你怎樣有幾人看不出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想太多，把自己繞進了死胡同。」
魚肚子里，有地西泮。
我一邊夾菜，問得不假思索，可對面忽然傳來筷子落碗的聲音。
只見人影在門口頓了下，陳雲開便被大力懟沙發背上，「你什麼意思？」露出的凶光驚了大家。
陳雲開有我這個間諜，最終還是成功進到了禾鳶的病房。
公寓。
「吃藥吧，林月亮。」
正是那台手術，徹底改變了禾父與禾家的命運。他因注意力不集中，犯了不可饒恕的低級錯誤。
聽完他簡述和我的矛盾，常婉一針見血說，「但是太奇怪了，你優秀過多少人你知道么？」
「當然要！」
什麼？說好的我回家、他住賓館？小兩口吵架一定要這麼嚴格嗎。
「？」
美好的明天和恐怖的意外究竟誰先來，如今的禾鳶有了答案：是意外。
不是我不想告訴他，而是我給陳阿姨出的招太損。
江忘估計也猜我看見了簡訊。周圍人聲鼎沸，我卻覺得寂靜，好像能聽見打鼓的心跳聲。他在思考怎麼向我解釋那段比較好，可最終我主動放棄。
「江忘，你不自信了。」
「何必呢！」我在病房勸她，「只要沒捉姦在床，多大事兒值得你們鬧成這樣？好歹十幾年的情感。」
陳雲開閑散地收撿報紙，「說了我應該說的。」語畢，怕他不清楚似地，又煽風點火加上一句：「早就應該說的，所有。」
絕交！
因為我發現，他思考得很費勁。
「不啊，我覺得常婉插手我倆挺適應的。」
「只能是耐克啊，林月亮。」
凌晨三點，醫院，我對著滿是心疼色的禾鳶失聲痛哭，「我還是不想走怎麼辦嗚嗚嗚……」
我徹底懵了。
「所以，這是你做的選擇么？」話明顯對著我問的。
一會兒，「別了吧，我怕他後悔。」我說。
我恨鐵不成鋼，「以前你最鄙視我看小言，怎麼現在深受其害？得了絕症瞞著對方的梗能變一變嗎？陳雲開是你男朋友，他有權利也有義務知道。」
禾鳶的手術進行了半個下午，我和陳雲開在手術室外如坐針氈。
他一個眼神，江忘就跟著他下樓，到了住院部小花園。
因為當時新員工入住家屬院，是她自作聰明地與陳媽商量：「老禾外科的，聽說有點本事，院長欽點。這才不到一個月呢，各科室的都去湊近乎了，我們是不是也該去認個門？方便日後相處。」
江忘一進屋，我就從蒸鍋里給他遞過去一根熱騰騰的，因為太著急忘了拿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敷著燙小跑，才順利送到他嘴邊咬一口。
我眼皮一跳，卻不願氣氛被莫名其妙破壞，裝沒看見，一口飲盡杯里的起泡型飲料。
「既然這麼難堪的話題都聊開了，何不索性聊到底？」我的驢脾氣起。
我也很不要臉地回，「我知道自己棒。」
我只飛快看他一眼，「陳雲開和他媽作死，陳叔叔讓回去勸勸。」
我依然看見那二人在江邊席地而坐，不知聊的什麼，突然都沉默。
桌上我倆的盤子還原封不動，擱著兩塊基本沒怎麼動的菲力，以及滿滿一缽冒菜。我將它們撿到廚房，不小心打翻，可愛的鯨魚盤子碎成大小好幾塊。
「在她面前我從沒自信過。」
「化驗結果出來了。」
自從偶然發現他兩私下聯繫，我總覺得自己魔怔了，開始留意江忘的手機消息。每當他鈴聲響，我的眼皮就跳幾跳。
「她……自己……告訴我的……」
陳雲開不知想到什麼，忽莞爾，重複當年的話：「怪我啰，誰叫耐克沒有高跟鞋。」
講到這兒你們總算明白，陳雲開何以對禾鳶傾盡全部，這個全部里包括我。
陳雲開：「看一圈下來，附院的優勢只在腫瘤。想異軍突起，當然得在擅長的領域下功夫。若是此刻，正好有個名氣不錯的媒體寵兒生病，在你們醫院手術治療成功，對你們新引進的設備和技術將是怎樣一種輿勢報道？」
她搖搖頭。
對不起江忘。
「一定要現在嗎？」他沒多少底氣的樣子，「可我還有話對你講。」
有幾人比我了解你呢？
他想上門承認錯誤，卻看見中風癱瘓的禾父掀了桌砸了椅，把年僅十歲的禾鳶嚇得躲在牆角哭。他永遠忘不了小少女那場驚天動地的哭泣，那種親眼看著慈父變魔鬼的肝腸寸斷，裂了他一顆心。
「這雙鞋你還在穿。」他突然放下藥片，盯著我床邊那雙運動鞋不轉眼。
胡扯。我不屑地扔回書架，找了個地兒坐。
江忘立馬起身去廚房，「別喝酒了，喝水吧？」
然而江忘學醫是陰差陽錯，陳雲開的醫生願望，卻是一直都存在。
可即便一早料到，說不定我還是會換。
陳雲開應該是禾鳶通知來的，「和_圖_書死活不吃藥，我搞不定她，你去摁著點兒吧！」
世界那頭，是吵鬧喧囂。世界這頭，是山高水長。
「我不知道你倆究竟在北京發生了什麼，千萬別告訴我你丫真的移情別戀了！」
我不能丟臉，哪怕心中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忽而如煙。
頃刻，我忘了正和江忘討論的事情，匆匆起身到安靜的廁所去：「我報數，你記下。」報完還不放心，「她出了手術室什麼情況，你記得告訴我一聲。」
這是我想要對江忘說，卻遲遲沒找著機會說完的。
這是要麼沒進度，要麼一步登天的節奏啊！行行行，他牛逼。
「我自己挑的。」
解決陳家紛爭比我想象中快。
「不過斷層掃描的時候，醫生髮現脊柱附近有異物。粗略判斷，是顆腫瘤。」
走投無路下，我只好投宿賓館。
她居然笑了出來，「和你這麼一說，感覺沒那麼恐怖了呢。」
他接過玉米囑咐，「小心點。」
我彷彿跟著禾鳶一起劫後餘生，快樂得不行。
說完我就愣住了，他也是。
接著我愣了。
一快樂，我就容易放飛，諂媚和主動的勁兒幾欲讓他紅了眼，差點下死手。直累到手指都蜷不動，我昏昏欲睡，聽見有人在耳邊說：「明天我中班，三點下。你隨便在家吃一點，晚上等我回來。」
江忘的臉色瞬間難看。
但在陳雲開的英文書里，「DREAM」被劃掉，改為了「SECRET」。
我悲哀不已，「那你呢？」我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女孩點點頭。
後來興許我的傻氣取悅了她，他想看看，到底我能傻到什麼程度，於是給我一捧真的石頭，告訴我它們是巧克力。
「說得彷彿你沒做過似地。」
我咬著吸管愣愣瞧她，「良，性，吧……」
「我給他打電話。」我說著就要摸手機，被禾鳶一把搶過。
「禾鳶女士，你好，我是你的主刀醫師，江忘。由於手術床較窄，我們將採用安全帶為你固定，別緊張。現在我要核對你的基本信息，請你配合。」
所以她回川城，是為了治病。
等江忘回來，看我不斷撓耳朵的小動作不對勁，狐疑：「有這麼辣？」
離開公寓時，他彷彿真有很重要的事對我講。可我沉浸在難以自制的悲傷中不願聽。
等陳雲開離開江忘才現身，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一板一眼地告訴了禾鳶兩套方案。
我承認了，江忘，你騙了我。
一下子，我脾氣起得更急，拉了挎包就越過他離開飯館，怒氣沖沖打到一輛出租，絕塵而去。
「可以嗎？」我也生氣呢，「正好我現在過去問問吧，萬一陳雲開喜歡我呢！」
至少常婉沒那個女孩有運氣。沒在他最不設防的年紀，給他一把石頭巧克力。
他見我整夜沒回公寓，打我電話關機。等到清晨依舊沒人影，只好去試探我媽。
「你，心情不好？」我追問，「醫院有什麼事？」
「咳、送你個禮物。」
我這人，就一點好，不會得理不饒人。
那他現在聽見的……究竟是什麼。
但這一生難得的場景，丟臉下也沒什麼？
陳雲開是練家子，力氣和巧勁都有的是。
我隱約記得有天黃昏，我鼻青臉腫地地與他並肩而行，他提過一嘴，說將來做了醫生就能給我治傷。但那會兒年紀小，根本沒放心上。
她似乎有些意外。
唰，有人徹底炸了。
金榜題名、洞房花燭。
運動鞋是十八歲那年，陳雲開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當年的限量版，在當時的我看來貴得要死，又舒服得要死，不|穿是傻子，儘管我想要的是一雙女人味十足的高跟鞋。
看到這兒我就完全放了心，給他兩留下膩歪的空間，自己回學校去準備下午的小考。以至於我沒來得及看見，那束柔軟在禾鳶眼裡千迴百轉，最終長成堅硬。
因為你發現，他找到了除你之外的樹洞，可以任意傾吐情緒而沒負擔。那曾經只屬於你和他的世界，已城門大開。你再也不能給他獨一無二的什麼了，包括港灣。
「化療和手術，你傾向哪種？」
因為小時候我走路特別大大咧咧、磕磕絆絆，就算不和小夥伴打架，也總傷痕纍纍回家。
江忘。
江忘不帶個人色彩分析：「手術根除徹底，但風險高。腫瘤雖然良性，卻長在你脊柱附近，通常是不敢碰的，一不小心……有癱瘓的可能性。不過——」
「陳叔叔？」
江忘不動如山，「我是名醫生，只尊重病人的選擇。」
亮得像要把我的眼眶灼瞎，叫一捧接一捧的滾水再次沸騰著。
陳雲開意識到自己可能過於草木皆兵了，張張嘴，終道：「sorry，我太怕了。」他說：「不是她不敢接受結果，是我不敢。」
「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承認吧，林月亮。你在意的不是慰問，而是慰問的本質。
「陳雲開、陳叔叔、陳阿姨……林月亮，你乾脆就去做他們家兒媳婦怎麼樣？！知根知底、妯娌和諧、關鍵時刻還能拉你一把，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組合了。」
不就朋友間尋常的慰問么？
「才沒有！」
英文課本上出現頻率最多的短句。
禾鳶醒來，第一反應是動了動自己的手和腿，才沙著嗓子說出第一句話——
「陳雲開，你玷污了它。」
「可是我，可是我……」
認門當然不能空手去，於是兩姐妹兒就各自從家裡捎帶了些東西。
扛了大概兩小時，八九點過的光景，江忘的電話如約而至。
只要一人不放手，另一個永遠沒法兒走。
「你以什麼身份問我？」
之後我倆又胡亂扯幾句，她說導演叫了，她得上場。
我強行洗白江忘突然的失控，可我再沒有沒胃口，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我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潛意識地不願想這個名字。
「從一開始，你就做好了最壞打算，是不是？」
禾鳶避而不答，我卻已自有答案。
常婉沮喪了一下，「我真搞不懂，她到底有什麼好。長得不是特別漂亮，還牙尖嘴利……」
「惡性？！」
常婉激動，「我和她不一樣！如果是我，今天這樣的情況才不會放你走。我會牢牢抱住你，用最黑甜的話溫暖你，給你所有你想要的安全感。所以江忘，你看，星星是不是也很好？」
他語氣輕鬆反問，強烈對比我的呆，「本來打算永遠不告訴你的。一輩子太長，我也相信自己還會喜歡別人。但你現在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要不再給你顆重磅炸彈，你估計就還不了魂了。」
漏洞百出的解釋，可江忘還是信了。
「是的！」
……
北京公寓的走廊道上，那人姿態從未有過的低。
「但是，一點兒沒有嗎？」
只要關靜音，一切都會好。
陳叔叔：「月亮，你現在忙不忙？能不能回來一趟？」
「陳雲開知道嗎？」
不行，我一會兒不能表現得太丟臉。說不定他已經在什麼地方放了個DV，電視都這樣演！
在他來之前，我已下了快刀斬亂麻的決心。
「他不愛我。」禾鳶的眼神陡然陰翳，「或者說，他愛的不是我。月亮，你會用生命去祈求一個不愛你的人留在身邊嗎？你不會，請也別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