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沒關係，沒關係的，拾雨，媽媽在這裏，媽媽陪你。」她小心地替我處理傷口。
對不起，對不起！
宮雅說得沒錯，我沒有資格來祭拜宮旭。
宮旭因為我死了，我還有什麼資格活著？
我的手緊緊抓著一朵白玫瑰，手心被扎破了，血流了出來，染紅了幾片花瓣。
我太得意忘形了，我怎麼會以為自己還可以來看看他？
他就站在我面前，離我不過兩步遠，朝我伸著手。
腦袋像是要爆炸一樣，心臟彷彿要被生生撕成兩半。
「真是個壞女孩。」張醫生忽然湊近我，直視我的眼睛，不給我躲避的機會，「死了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那麼，所有做錯的事，也就跟著一起消失了，是嗎？所以，你認為死亡是解脫的最好辦法。可是，如果你死了，活著的人要怎麼辦？那些恨你的人、愛你的人，他們要怎麼辦？」
他穿著白襯衫、黑布褲，一頭稍微帶點自然卷的黑髮，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一手撐著傘，一手拿著那朵白玫瑰。
我不知道她要將我帶向何方。已經是秋天了，滿地枯黃的落葉，踩上去就會碎掉。
「喂！」
鏡子里的人瘦得厲害，顯得那雙眼睛出奇的大，我竟然硬生生把自己弄成了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和圖書。
那目光里，好似帶了一點兒憂傷。
我不敢去想，我怕想了，我會想去死。
「肯乖乖配合治療了嗎？」張醫生問我。
宮雅有些尖銳的聲音就在頭頂。
我緊緊抿著唇，繼續去撿散落的花枝。
「媽媽，對不起，我真的真的好難過。」難過得不願意再看下一秒的太陽，難過得不想再次睜開雙眼。
媽媽嚇壞了，她沒日沒夜地守著我。
我存在的理由，就是承受你們的憎恨的。
「吧嗒——」
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是自己選擇的路，我必須向前走。
宮雅撐著傘飛快地走掉了，我還在撿花枝。
我渾身濕漉漉地跑回了家，一路上我摔倒了好幾次，膝蓋和手臂都擦傷了，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
我覺得自己真的特別特別糟糕，我讓愛我的人擔心，讓恨我的人得不到解脫，我又不能去死，只能這樣痛苦地活著。
我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每一根髮絲，每一聲呼吸，都藏起來。
我接過那朵花，然後站起來飛快地跑開。
不僅是他們無法原諒我，連我自己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張醫生給我構建起來的，屬於活著的理由，岌岌可危。
可是，為了愛我的人、恨我的人而活，我很痛苦。
我做和-圖-書了那麼過分的事，卻想要一死了之，是多麼不負責任的想法！
所有人都在指責我，所有人都在罵我，他們在怪我害死了宮旭，哪怕我只是無心的。但事實就是事實，事實就是因為我的疏忽，宮旭死掉了。
「總要有一些寄託，不是嗎？恨你的人需要，愛你的人也需要。不要說別人，就是你自己，能原諒直接去死的自己嗎？活著才能贖罪，活著才能面對生者最大的懲罰，不是嗎？」
我是沒有未來的，我活著，只是純粹地活著，如此而已。
是的，面對醫生的那些問題，我的內心卻在質問自己為什麼不去死。
我得活著，不是為了一個美麗的未來，而是因為一段殘酷的過去。
我知道，她心疼我。
那一天，我已經記不清是怎麼回到家的。
「夏拾雨，活著很痛苦吧？」張醫生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彷彿能夠看穿人的內心，「是不是覺得死了就好了？」
我驚得抬起頭來，那裡站著一個男生。
我繼續撿那些花。我不能讓這些花留在這裏，連一片花瓣、一片葉子都不可以。
到家的時候，媽媽看到我這個樣子，直接衝過來，拿干毛巾替我擦著全身。
之後的一個月，我始終處於一種混沌的狀態，想不起來自和-圖-書己到底經歷了什麼。因為只要一回想，腦袋裡就只有疼痛，接著心臟也疼，四肢百骸都在疼。
一如宮旭死後，我第一次照鏡子。
那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甚至不敢確定那是不是我。
我不能死，所以我不去想。
我看著她頭頂生出的白髮，心中越發苦澀。
恨我吧，永遠恨我，不要原諒我！
「拾雨，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了嗎？你能聽到我在和你說話嗎？」她的聲音焦急裡帶著一抹喜悅，然後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外走。
張醫生的話彷彿是一把鋒利的斧子，朝我兜頭劈下，將我混亂的大腦劈得無比清晰。
「不疼，不疼了。」媽媽用手拍著我的後背，「拾雨，如果難過就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知道無論我說多少聲「對不起」都毫無意義，可是這份愧疚，這份痛苦，除去「對不起」，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表達。
我跪在地上慢慢地撿。雨水濺起塵土，將白色的花朵弄髒。有一朵離得有些遠，我往前挪了一些。
那個男生從背後喊了我一聲。
對啊，死是可以解脫，可是不能贖罪。
我跑得太快，沒有看清腳下的台階，倉促中猛地摔倒，抱在手裡的那束花散落得到處都是。
我不能讓我的花，髒了他的墓。m.hetubook.com.com
我沒有回頭，抱著那些花狼狽地跑開了。
「媽媽帶你去看醫生，現在就去看醫生。這就去看醫生，這就去……」媽媽倉促且焦急。
「媽媽，我疼。」我抱著媽媽，小聲地說道，「我好疼。」
我有多久沒去回憶這些事了？
就在我伸手去撿那枝花的時候，頭頂的雨忽然停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慢慢地撿起了那朵花。
「拾雨，媽媽只有你，我知道你很痛苦、很難受，可哪怕是為了我，拾雨，你也得好起來啊！」
我是沒有資格來看他的。
宮雅站在墓園入口處的遮雨棚下面冷冷地看著我，那眼神冰冷刺骨。
活著才是最大的懲罰，我得活著。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每個月都需要來一次醫院。我沒有休學，我還是繼續去上課。
就算是再難受、再痛苦，我都必須得活著。
……
就如同我的心臟一樣，破破爛爛的。
很久了吧！
媽媽帶著我上車，然後踩下油門朝醫院疾馳而去。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但是不用看，肯定很糟糕。
那些指責的話語、那些憎恨的目光，都清晰地告訴我，我還活著，我犯了一個很大很大的錯誤。
機械地回答問題，機械地思考，我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我不知道自https://www.hetubook.com.com己為什麼還活著，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還不去死。
她帶我去了醫院，帶我去見了張醫生。
一滴豆大的雨滴落下來，緊跟著就是瓢潑般的大雨兜頭淋下。
我得撿走這些花枝。
「媽媽，我到底是為什麼而生啊？」支撐著我走到今天的支柱有了裂痕，像破碎的玻璃窗一樣，起了縱橫交錯的蛛網，一切都開始坍塌，「我要怎麼辦啊？」
眼睛脹得很疼，臉上全是水，我分不清是因為自己在哭，還是雨水的過錯。我抬起手狠狠地擦，卻怎麼也擦不掉。
而如今，面對宮雅的詰問，這些往事一股腦地往外冒。它們不遵從我的意志，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全部涌了上來。
我機械地點了點頭，他似乎很滿意。
我伸出手，觸了觸她的臉。她驚嚇似的，眸光顫動了一下，然後張開雙臂，用力地抱住了我。
她說：「拾雨，媽媽只有你，如果連你也出事，媽媽要怎麼辦？你是媽媽的寶貝，是媽媽的心肝，你不要死。你要堅強一些啊！」
我看著媽媽的臉，那是一張因為擔憂而瞬間衰老的臉，她的眼神是那麼荒蕪、那麼悲傷。
雨下得很大，我的視線已經很模糊了。
我偏過頭去，墓碑上，宮旭濕漉漉的目光直視著我。
「你不要這個樣子，沒有人可憐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