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巴黎。大雪。
齊伍平一陣痛心,又問道:「那既然這樣,她為什麼不告訴小程,或者把孩子打掉?」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是焦急地等待著。忽然,一聲清脆的嬰啼從產房內傳來。
「我沒意見,你不後悔就行。」說完這句話,楊千慧啪地一下,把電話掛斷了。
「生了!」
「發生什麼事了!」丈夫的聲音讓她覺到了一絲不安。
「生了!」
「可是……他們已經分開那麼久了,你還說過小楊以前是吃藥避孕的,怎麼會……」
一個月前,林美貞什麼也沒對他說,就匆匆忙忙地趕到法國去了,但他忘不了妻子臨行前瞪著她的眼光。前天他接到電話,說楊千慧要生了,要他過去幫忙。他實在想不通,楊千慧怎麼會突然要生了呢?是誰的孩子呢?雖然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他知道答案,妻子臨行前的目光已經告訴了他。此刻,他的心裏,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什麼?!那怎麼能行!」林美貞第一個不同意,立刻咆哮了起來,「怎麼能這麼便宜那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呢!一定要好好懲罰他!」
齊伍平夫婦熱烈地擁抱在一起。儘管心情不佳,但這聲嬰啼還是讓這對不能擁有自己孩子的夫妻激動得老淚縱橫。在他們看來,這個孩子同他們自己的孩子沒什麼兩樣,不同的是,林美貞是因為楊千慧,而齊伍平是因為程東。
齊伍平覺得很疲憊,他奔波了大半生,孜孜不倦地奮鬥了大半生,在商場的爾虞我詐中與人勾心鬥角,為的是什麼?圖的是什麼?連個根都沒有!可有的人,卻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相比之下,他覺得自己老了,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打完了這個電話,楊千慧無力地靠在床上。和圖書齊伍平等三人不明白怎麼回事,只是驚訝地看著她,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楊千慧愣了一下,冷冷道:「你想怎麼樣?」
「是啊,是啊,千慧,這麼漂亮的孩子一定要起個漂亮的名字!」林美貞也興奮了起來。
「簽就簽吧,那不是我們說好的嗎?」楊千慧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問你呢?快說話!」妻子在催他了。
車子開動了,齊伍平燃了一隻煙,望著窗外陌生的國家。霓虹閃爍中,他看見雪花在漫天飛舞,這個城市,很美。雪中的巴黎,繁華中透著浪漫,只是在繁華和浪漫的面紗背後,卻不知隱藏著多少落寞。
「美貞,小楊怎麼會突然要生了,是誰的孩子?」儘管心裏已經猜到了,齊伍平還是想確認一下。
「好吧,我答應。」齊伍平看了看眼前的楊千慧母女,長嘆了一聲,儘管很痛苦,他還是答應了。他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他答不答應都一樣,比如血緣,這是誰也阻止不了的。他不想答應,除了覺得對不起程東,更重要的是,他不忍悲劇再繼續。
「怎麼搞的?你怎麼才來?」剛一見到他,林美貞就責問道。
「是啊,楊姐……」林巧巧也不同意。
「可是……那好吧。」林巧巧也答應了,楊千慧的目光不容拒絕。
血濃於水,濃得化不開的不僅是母女之情,父女也是一樣。
林美貞不耐煩地道:「懷了孩子后,千慧又不忍心了,不想用這個逼迫他。千慧走的時候,已經懷孕三個月了,她想再等三個月,盼那個狗東西能自己回心轉意,如果沒有,再引產。至於為什麼沒做,她不肯說,我也不知道。」
雪很大,車行很慢,開車的紅髮和圖書小夥子哼著他聽不懂的歌。齊伍平本就鬱悶的心情愈發得煩躁,他忍不住用國語咒罵巴黎該死的天氣。
聽了「程雙」這個名字,齊伍平等三人都痛苦地低下了頭。林巧巧又忍不住輕輕地抽泣了起來。
「千慧,到底怎麼了?你沒事吧?」林美貞關心地問道。
「好,你說。」林美貞和林巧巧同聲答道。齊伍平感到了一些什麼,他沒有說話。
林美貞嘆了一口氣,解釋道:「孩子是他們分開前就懷上的,千慧想通過這種方式把那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留住,可沒想到……」
「我……我簽字了……」
齊伍平了解自己妻子的脾氣,他不說話了。林美貞見丈夫不說話,也沒再說什麼,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語:「冤孽啊,真是冤孽!」
林巧巧沒說話。齊伍平歪頭斜了妻子一眼,痛苦地別過了頭。
「千慧回國后,吃的是從法國帶回去的避孕藥,副作用小,只要停葯三到七天就可以。正好那個狗東西和狐狸精去澳大利亞兩個禮拜,她就在那段時間停葯了。」
只有齊伍平仍未發表意見,他了解楊千慧,一旦她做出了決定,別人說什麼也沒用。
齊伍平從機場大巴下來的時候,已是午夜時分。他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后遞過一張事先備好的小紙片,上面寫著地址。齊伍平不懂法語,甚至不懂英語。
「千慧,對不起,我現在萬念俱灰,什麼也不想了,我們……還是離婚吧!你是個好女人,我配不上你,你應該擁有……」
楊千慧輕輕地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懷裡,她很明白,她仍在愛他,只不過,她把這份愛轉移到了孩子身上,她和以前不同了,她已經是一個母親了!
「謝謝!謝謝!謝謝林大姐、齊和_圖_書大哥,謝謝巧巧!」面對齊伍平夫婦和林巧巧接二連三的祝福,楊千慧坦然地接受了。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漾起了幸福驕傲的笑容。這是一種只有母親才能體會到的幸福和驕傲,人類能夠生生不息地繁衍和繁榮,就是源於這種原始母性的偉大和無私。
齊伍平和林巧巧打了個招呼,三個人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儘管在進入家門的一瞬,楊千慧就知道他變心了,但還是原諒了他。她相信丈夫是愛自己的,她要把他爭取回來。她想盡辦法,又偷偷地懷了他的孩子,但最後還是失敗了。離別前的路上,他不顧生命救了她,她又一次決定讓步,甚至違背自己做人的原則,不計名份,還允許他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只為了能繼續擁有他,也為了保存肚子里的孩子。當丈夫懷疑她布局騙他的時候,她趁機把三年時間縮短為半年,她是何等的歡喜啊!可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破碎了。
她不愛他了嗎?不是。
「對,對,千慧,你說得對,就得這樣罰他!」頭腦簡單,脾氣火暴的林美貞略做思考就第一個同意了。
看著緊擁在一起的齊氏夫婦,一旁的林巧巧也忍不住偷偷擦了擦眼角的喜淚。
「還有你,齊大哥。」多年來,楊千慧從沒有改變過對齊伍平夫婦不恰當的稱呼。
「我真是瞎了眼,把千慧這麼好的姑娘介紹給那個禽獸!」林美貞又憤恨不已地開罵了。
「那她沒吃藥嗎?停葯可是需要時間的!」
楊千慧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做。如果說是以前,她有足夠的理由,可是現在,孩子已經出世了,她為什麼會選擇這樣做呢?她不知道,但這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對這個男人已經失去耐性了。
「可https://m.hetubook.com.com是……小雨她走了,我們的計劃……已經沒有意義了……」
楊千慧抱著孩子,臉貼著臉,輕輕道:「雙雙,爸爸不要我們了,你長大一定要乖乖的,要好好聽媽媽的話啊……」濃得化不開的母女之情,讓楊千慧的淚水不知不覺中流出,滴落在嬰孩嫩嫩的臉蛋上。
楊千慧木然看著前方,緩緩道:「既然只剩我們母女兩個了,就叫……程雙吧。」
兩個人在一起那麼久,直到丈夫受傷,楊千慧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深深地愛著丈夫,把他一個人扔在國內一年多,她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丈夫。楊千慧甚至不敢相信,當回國見到他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初戀的少女,居然會有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
林美貞怒道:「還能是誰的!當然是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的!」
林美貞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嘆道:「還在裡邊沒出來呢!」
「美貞,你就少說兩句吧!」儘管此事錯在程東,但見林美貞罵個沒完,齊伍平仍然覺得很不舒服。作為曾經的上司、朋友或兄弟,他對程東更像是對自己的兒子一樣。
「我沒事。」楊千慧笑了一下,平靜地道,「林大姐、巧巧、還有齊大哥,我想求你們一件事?」
「怎麼啦!我還沒罵你呢!都怪你……」
「千慧。」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嬰,像天下所有新生的母親一樣,楊千慧很認真地端詳著自己的孩子,她想看看孩子哪個地方長得像自己,哪個地方像丈夫。仔細看了很久,她確認了,孩子的眼睛、嘴巴、鼻子都像自己,眉毛和臉形則像丈夫。
意見一致了,病房內再度陷入沉默。林巧巧咳了一聲,道:「楊姐,你快想想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字吧?」
「……你叫我什麼?」和圖書一聲千慧,讓她彷彿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
楊千慧目視前方,緩緩地道:「我跟他已經徹底離婚了。我想求你們,不要把這個孩子告訴他。」
「千慧,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你……」
楊千慧盯著林美貞道:「林大姐,讓他一輩子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懲罰嗎?」
「哎呀,美貞哪,這已經夠快的了,外邊下這麼大雪你又不是不知道……哦,對了,小楊怎麼樣?」
「巧巧,你呢?」楊千慧把目光投向林巧巧。
齊伍平終於全明白了,他長嘆了一口氣,把手伸進了口袋,內心的鬱悶使他很想抽根煙,但想到這是醫院,又把手縮了回來。
車子慢吞吞地走了一個小時,終於到了目的地。他走進這家陌生的醫院,電梯還在七樓,他沒有等,直接走了樓梯。剛出三樓,齊伍平就看到林美貞和一個年輕的姑娘正在走廊里焦急的等待著。那個姑娘叫林巧巧,是林美貞的同事,他認得。
齊伍平猶豫了,他不想同意。除了對楊千慧,他更多的負罪感是對程東。當年林美貞介紹兩個人認識的時候,他就知道兩個人性格不合適,很不合適,但出於自己的私心,卻沒有阻止。這也是他明知程東出軌不僅不勸阻,反而客觀上包庇、縱容,甚至鼓勵的原因。另外,他也太寵這個像兒子一樣的小老弟了。
楊千慧喜悅已極,她再也忍不住了,這是自己和丈夫兩個人生命和愛情的結晶啊!她拿出了電話,她不想等到春節了,她要馬上把這個喜訊告訴丈夫,如果不這樣做,她覺得自己太對不起丈夫了!
「老公。」等了很久,電話通了,她抑制住滿心的激動和喜悅,怯怯地叫了一聲。有了孩子,她覺得老公這兩個字更讓她覺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