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咬血來信(上)

既然是以延長我的余命為目的,比起使用那種半成品的壽命轉移技術,自然是復活「它」要更強十倍,想必青鳥也會暫時放棄前者了吧。
因為決定了不去復活「它」,所以我還有個至關緊要的問題必須解決,那就是如何在我死後保證塞壬也可以活下去。上次提過這個問題我已經有了解決之法,現在就將其說出來吧。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外面的世界活動,等到什麼時候覺得活夠了,也不需要擔心自己會由於「污染」的存在而無法死去。真靈之力是可以殺死階段二不死人的,她什麼時候想要結束了,反手把我殺死就是。
「如果鑰匙在你這裏,覬覦斷手的人可能會襲擊你。」我嘗試著找尋拒絕的理由。
而且由於我現在的超速再生能力來自於塞壬之刃,也不會對「它」產生消耗變成拆東牆補西牆。雖說在如今看來「它」是沒有消耗一說的,只是在肉體的影響下以為自己有而已。總之,這個辦法大致上行得通。
為了繼續隱藏自己的計劃,我也不方便現在立刻就把自己轉化為不死人,要做的話就得留到最後一刻。
實際上也不是完全在說謊。雖然我有意識地控制自己不去往那個方向思考,但還是有幾次情不自禁地遐想了如果自己真的親手復活「它」之後的情景。
所謂的破滅,就是要把完整的事物破壞,要把美好的事物玷污,是從希望到絕望的轉變剎那。而不死人的結局是永恆靜態的絕望,就連咬血那樣的混血惡魔都會發自內心地畏懼。當初的輸作也是追求周圍與自己的破滅的惡魔術士,而一旦淪為不死人,他便立刻變得心如死灰,就是這個原因。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是,塞壬本人是否會接受這件事情。
忽然,我產生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前所未有的、無法忽視的念頭。
而在兩周后,一封署名是「咬血」的信件進入了我的電子郵箱。
她原本不是這個樣子的。一開始的她對於我懷著的毫無疑問是正常的戀愛感情,而隨著時間的和_圖_書推移,她對於我的愛似乎正在逐漸地扭曲變形,像是乾爽的海綿在陰雨天的屋檐下慢慢地吸收到了冰冷的水分,顏色逐漸變深,也變得潮濕而又沉重。她鼓勵我侵犯和接受咬血,又威逼利誘我復活「它」,甚至染指了壽命轉移技術,這些都是源自於她的扭曲。
「或者,如果在我和海妖之間,你只可以選擇一個……」她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問了出來,「……你想要選擇誰?」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對我而言,這會不會反而是恰到好處的做法呢?白駒曾經對我指出過,我無時不刻不想要去死,以為那就是自己的懲罰,這是因為我想要通過自己的死亡從一切的痛苦之中逃離出去,我正在企圖逃避「真正的懲罰」。
「就用我的心臟吧。」我說。
我在說著愛「它」的同時又拒絕理解「它」,那麼我真正想要愛的,到底是「它」,還是我自己呢?
如此一來,我就會處於死不去也活不過來的形態,在失去所有知覺的黑暗裡承受無盡的痛苦。
我發自內心地對於成為不死人之後的絕望和痛苦感到恐懼,連我也忍不住心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她在信件開頭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我找不出理由拒絕。如果繼續拒絕,她就會確信我是真的想要藉助咬血的力量處理斷手。
是因為我在咬血的身上映射過自己,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幻想那樣的場景嗎?
我毫不懷疑她對於我的心意,如果我與她交換立場,覺得無法接受她為我承受那麼巨大的代價,那麼她也一定會無法接受我的做法。說不定在我成為不死人之後,出現在現實世界的她不會如我所願地在外面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是會當場結束我和她自己的生命。
由於青鳥的插手,我已經失去了藉助咬血力量的理由,接下來只需要專心思考如何將其殺死就可以了。我承認自己還是對咬血有些心軟,而或許是因為青鳥對我提出的讓咬血成為自己的利刃的設想和*圖*書,我有時候竟會不由自主地想象威風凜凜地站在前線的青鳥,以及在我死去之後代替我站在青鳥身邊的咬血。
當我從青鳥的住處離去的時候,她突然拉住了我。
她所表現出來的已經不是正常的行為,也不是正常的感情了,而是一種激進的,沉重的,病態的愛。
這種程度的懲罰還是太輕了,我想。
「心臟?」她錯愕。
以及,我之後還需要找到咬血,讓她把「它」的斷手傳送到地球的引力圈以及公轉軌道之外——雖然我在這麼盤算著,但是後面這件事還是碰壁了。
我很認真地推敲過這個方法,做法本身應該是沒有錯漏的。非要說還有什麼問題,那就是,雖然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但就算是我也很害怕。
白駒認為我有著惡魔術士的眼神,黎明也說過我像是一心找死的人,那麼就假設我有著像惡魔術士一樣追求自我破滅的內心吧。
首先,「它」只會進食剛剛被我殺死的新鮮的生命。而如果是讓「它」自己去進食活物,「它」就一定會往獵物的致命處開始進食。只是由於吃不下太多血肉,某些生命力非常頑強的術士可能在「它」吃飽的時候都還沒有來得及被吃死,這是以前也有說過的事情。過去的我不知道「它」那麼做的根本動機,如今結合白駒的解釋來看,應該是「它」作為異界鬼魂意圖散播死亡的本能在起作用。
本以為那既是自己的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破戒,然而在今天,我卻再次破開了自己設置的戒律。我口頭上說是要親手復活「它」,實際上卻是完全沒有那種打算,這隻是為了防止青鳥使用壽命轉移技術而說出去的謊言。
青鳥似乎暫且相信了,還是說她仍然心懷疑慮,只是覺得讓我至少在口頭上答應也算得上是收穫了呢?
青鳥顯然並不認為這是無所謂的,但是反過來說,我可以藉此讓她相信這種微不足道的痛苦就是對於我的懲罰,讓我的謊言變得更加有真實性。
我正要當場做出回答,青鳥卻https://www.hetubook.com.com忍不住阻止了我,「等等……果然還是算了,你不立即回答也可以。我不是要逼你當場回答,我想要的是你在仔細思考之後的答覆。」
因為我沒有真正地死去,所以她依舊可以通過我繼續操縱真靈之力。就如同過去所約定的那樣,我會就此成為她的武器。
我無法否定他的話語。相比起我過去殺死的那麼多人,那麼簡單地一死了之確實不足以說是「真正的懲罰」,把我打入地獄我也無法辯解。況且,懲罰這種東西本來也不應該是自己主動想要的,而是自己發自內心要抗拒的事情才對。既然我會如此恐懼,不正是說明那是我必須承受的事情嗎?
之後我再次回到了剿滅前夜餘孽的任務里,並且繼續調查白駒和黎明的行蹤。
而現在的我又如何呢?我很清楚自己不應該在這麼重要的問題上擺出不清不楚的模樣。
聞言,我也只好閉上嘴巴。與此同時,我的心裏也浮現出來了問題。
以前她有教過我怎麼在她的注視下藏起自己的思考,所以我在盤算這件事情的時候她應該是沒有覺察到的。同時,如果沒有必要,她也不會主動窺探我的記憶。我這段時間也小小地試探過她,她確實是不知情。
那就是在我臨死前把我變成階段二的不死人。
這是我在曙光夢境戰役之後第一次得到與她相關的信息。
而成為不死人,是連真正的惡魔術士都會忌諱的事情。
塞壬和我的性命是綁定的,在我無法死去的情況下,她也不會死去,甚至是無法死去。即使不會如此,考慮到我與她之間是異心同體的關係,也很有可能會出現「污染」傳染到她身上去的情況。
青鳥是以自己的生命為賭注逼迫我活下去,我實在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把鑰匙給我吧。就是裝著海妖斷手的那個空間儲存道具。」她很認真地說。
我哪裡會不清楚呢。真正扭曲的人不是她,而是我。是我的存在令她不得不扭曲自己的心意。就好像重病的患者逐漸地拖垮hetubook.com.com自己的家庭一樣,我在與她之間的關係里過於病態了,連帶著她也被迫染上了心病。
換而言之,只要我主動挖開自己的胸膛,「它」就會吃我的內臟,尤其是心臟。而因為我有著超速再生的能力,所以並不會真的死去,心臟這種器官也是要多少就可以再生出來多少,每天即使足不出戶也可以讓「它」吃得飽飽的。
「不止是進食,你以後還需要滿足海妖那方面的需求,令她無法對外界散播『污染』……」說著,她愈發沉默。
我很清楚自己愛著青鳥的什麼地方,但是對於「它」,我卻是在對比之下窺視到了自己過去從未深入過的領域。沒錯,我是愛著「它」似人非人的部分,但是再深入地問下去,我為什麼會愛著「它」這種「似人非人」的部分呢?
與「它」相處那麼多年,我始終無法理解「它」。明明如此,我卻在這裏訴說蒼白空虛的愛意,只是一個勁兒地說什麼似人非人的魅力令我心醉。如果只是表達能力差也就罷了,實際上我發現自己也很難仔細描述這種感情更深層的東西。甚至於,連我自己都放棄了深入了解「它」。
只是,就好像我很了解青鳥一樣,青鳥也同樣了解我。我對她說的謊言,到底能夠管用到什麼地步呢?
而只是看了一眼,我便陷入了震驚之中。
至於在這個循環往複的過程中產生的疼痛,事到如今我也是無所謂的。我已經習慣肉體上的痛苦了。不止是加入安全局以後經歷過的負傷,在作為魔人的五年間我也承受過不知道多少遍在正常人看來無法想象的負傷。
曾經,我對自己的內心起誓,一定要對青鳥坦誠。儘可能不要對她有所隱瞞,更加不要說是對她撒謊。而在尚申市郊外的小鎮,我為了隱瞞傳教士的壽命轉移技術而對她撒謊了,那無疑是破戒。
……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試探性地問:「在你的眼裡,我和海妖,哪邊比較重要?」
雖然在放棄復活「它」的前提下還這麼說顯得自相矛盾,但我依然是深深地愛著「它m.hetubook•com.com」的。只是,我具體是愛著「它」的什麼地方呢?
然而那終究只是幻想。一想到曾經由她親手製造的無數死亡和悲劇,我便更加堅定了必須殺死她的決心。
同時,我也深切地意識到,這確實是我絕對無法逃避的問題。在過去的我——剛剛無罪釋放的我看來,顯然是「它」比較重要,所以無論青鳥再怎麼勸說我放棄,我都要執意去追逐「它」的斷手。
「像是咬血那種擅長空間轉移的超主力級術士是可以把海妖的斷手傳送到外太空的,雖然你答應了我會復活海妖,但是為了防止你委託咬血那麼做,我還是得做點保險措施。」她果然依舊對我的話語心存疑慮。
「我……」這個問題打了我個措手不及。
我查看了咬血的來信。
因此,我只好將鑰匙交了出去。
「那麼,在復活海妖之後,你打算如何安排她?」她像是要測試我是否真的在考慮今後一樣詢問,「例如,你要怎麼解決她的進食問題?」
而後者這個方案唯一的問題是,雖然我們把復活「它」這句話說得很輕巧,但是復活之法掌握在白駒的手裡,要復活「它」也就意味著必須讓我親手殺死白駒並得到其記憶,這個挑戰的難度實在是很高。只不過我到頭來無論如何都是要想辦法阻攔在白駒前方的,就連青鳥也無法說服我不去行動。不如說,她也很清楚阻止白駒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就更加不可能主動勸阻我這個重要戰力遠離戰場了。所以她只能夠以我會生還為前提去思考未來。
「他們不知道斷手在哪裡,如果會襲擊我,無論鑰匙在不在我這裏都會襲擊。」她邏輯清楚地反駁。
我要怎麼做,才能夠說服她活下去呢?
「如果你收到了這封信,說明我大概已經死了。」
「我已經不打算繼續讓『它』去吃其他人了,無論是什麼人。從今往後,就只讓『它』吃我一個人吧。」我絞盡腦汁地編織著自己的謊言。
「為什麼?」我產生了不妙的感覺,同時補充,「這把鑰匙是與我的靈性波動綁定的,你拿到了也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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