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家鄉

「你還要我打你!」
「開城降了吧!漢中收復了!蒙古人逃了……」
「這些年誰給你掃你家的墳?!」
「就你個龜孫有弟兄……老子能管得了嗎?樹皮沒得啃,要不是汪大帥招你老子回鄉種地……」
「開城門!守住我們的糧!」
「侄兒才是總帥。」
「反了!反了啊!快開城門!」
他們也只能派人安撫士卒,談論著汪德臣的恩惠、許諾守住城后必有封賞。
「可覺活得像牲口?」
他不停地向每一個遇到的人喊叫著。
「守城不須戰兵,能往城下拋木石就行。」汪翰臣道:「利州環山靠山,城高牆堅,兩萬人完全能守住不到八千人的攻城。
汪翰臣終於大怒,吼道:「有工夫異想天開,不如多看兩眼地圖!」
許橋頭忘了李瑕是個將軍,脫口而出道:「人哪有牲口|活得好?那些馬啊、牛啊,精養著咧。」
「朝廷分田免征了……」
突然,有人快跑過來,拉著許魁,提醒道:「將軍過來了。」
「這是糧的事嗎?!你當了韃子兵!」
「能信嗎?」
汪惟正已完全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而案上那張地圖已被揉成一團,砸在他臉上。
「五娃在城上嗎?我是你大哥啊!」
「與吾父經營十年之利州城共存亡、與城中軍民共存亡。」
這一日攻城,宋軍依舊連城牆都沒摸到。
此時汪翰臣耳邊又響起汪惟正的喋喋不休。
「你還說!」
「老子是個種地的……」
「夠了!」
士卒們千恩萬謝,之後卻暗自嘀咕起來。
和圖書真的,川蜀的門戶在漢中,我們打到漢中。」
……
汪惟正伸手拉住他,道:「侄兒不明白為何要走。」
汪惟正卻變得比汪翰臣還果絕,道:「那不如留下一隊心腹,李瑕若攻不破利州則好,萬一利州將破,便縱火燒糧,如何?」
「末將領命!必破利州!」
他壯起膽氣,瞪著汪翰臣,又補充了一句。
「快!燒糧草,撤出利州!」
「全……全都拿走咧,每月發口糧……」
李瑕於是拍了拍許魁的肩,道:「凡事不要氣急,遇到老鄉就與他們好好說。不必爭論是否漢奸,只說你在蜀南的生計。」
十九歲的總帥,走到哪裡都是所有人敬著,用獻媚的目光看著……他曾感覺,天上謫仙也不過是自己這般。
許橋頭臉上挨了一拳,跌坐在地上,又爬起來,抬手指向了面前的許魁。
汪翰臣畢竟成熟,並未將方才的爭吵放在心上,道:「總帥,依我之意,我們領城中八千戰兵北上,餘下的廢……餘下兵力,繼續守衛利州。」
也許是憤怒於蒙古人真要燒毀他辛苦種出來的糧,雖然這些糧從來就不屬於他。
「總帥說的是。」汪翰臣感受到了汪惟正的變化,道:「方才……」
但他不信,只好傻愣愣看著李瑕的靴子。
……
他又不知哪個東西叫「氣節」,怕死得很,更不敢在李瑕面前囂張,看都不敢看李瑕。
「許鬼斗,你他娘本事了,當官了……打我……我活該被你打……我活該把最後一袋糧給你逃難……」
砲石拋和_圖_書出,那些俘虜們開始鬼哭狼嚎……
「哪怕讓漢中援軍回去,利州城依舊是兵多城堅,完全可擋李瑕,待解了漢中之圍,我們……」
李瑕道:「翻壟、除草、種地,一般男子種八畝地已是吃不消,你腿腳不便,能種二十畝?」
汪惟正似乎有些變了,點點頭,問道:「糧草是否燒了?」
「大將軍,末將明白了。」
許橋頭在地上滾著,大罵起來。
李瑕走到許橋頭身邊,伸出手。
「你們打下來……又咋樣?能把村裡人全遷到哪個山垰垰去……當個死在外面的野鬼……明年蒙古人再打回來,你們又逃……把全村人害死!害死!」
看著看著,他又感覺到……這個將軍是來真的,嘴裏說的話沒有一句空話,是實打實算過的。
「我記得!」許魁怒吼道:「但你個龜孫不許在老子面前說汪家好!」
李瑕道:「我收複利州之後,三年免征,每年農閑時三個月徭役。三年之後,田稅三十稅一,每年兩月徭役,人頭稅不收。你算算,多久能攢下錢娶媳婦?是否活得像個人?算過之後,再說是汪德臣好,還是我好?」
汪惟正一愣。
「五叔所言甚是,正常作戰,宋軍確實沒有攻破利州的可能。」
許橋頭一瘸一拐地跟在許魁身後衝進了利州城。
「好了!」許魁大聲應道。
「燒糧草!」
許橋頭抱著頭大喊道:「踹死你老子啊……踹死啊……村裡哪個人不說汪大帥好……許鬼斗你個龜孫再也別回村裡……」
李瑕道:「你們給蒙m.hetubook•com.com人種田,一人種十余畝地,年產八十石糧?當然,田有肥瘠,我問了幾個俘虜,這是大概之數。」
許橋頭不懂這些,壯著膽又問道:「田……真還給我們種?」
宋軍並非驅使俘虜搭雲梯、附蟻攻城,只是拚命地搭著浮橋過來,其後是喊叫聲傳來。
汪翰臣也是已忍了三四日,把該說的不該說的盡數抖出來,也自覺失態。
「五叔,為何要走?我們分明能守住……」
「別拋石頭!我順子叔在下面……」
「起來。」
他們心裏很清楚,李瑕連偷襲漢中這樣的「攻城之道」都用了,又怎麼可能再用強攻這種笨到要死的「攻城之法」。
他拍了拍汪惟正的肩,腳步匆匆,又去安排兵馬。
汪翰臣心急如焚,耐著性子道:「再不回防漢中,一旦被宋軍堵死,我們會死。」
短短半日之後,宋軍便開始攻城。
「投順朝廷,過元宵啊!」
汪翰臣、汪惟正已領著精兵去支援漢中,又挑選了幾個心腹將領率兩萬余兵力繼續鎮守利州。
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瞪著許魁,向後退了一步。
汪翰臣一愣,之後搖了搖頭,道:「不必。我們之所以走,怕最壞的局面而已。一般而言,利州能守住。」
「老子活該欠你的,就你有本事,你娘活得久,讓你能討上媳婦、有娃……老子呢?光棍一條,死嘍就死嘍。」許橋頭喊道:「老子活該欠你的。」
「你們被韃虜欺負,活得不像人啊!」
但就在利州城外的嘉陵江畔,還有人記得汪德臣的恩惠。
https://m.hetubook.com.com許橋頭敢在許魁跟前撒潑,那是知道許魁不會動真格的。
宋軍能出現在百牢關,為何呢?是拿下漢中了,還是考慮深遠,搶先了四哥一步?
蹲了許久,汪惟正才收拾好心情,往城中校場找到汪翰臣。
汪惟正道:「能戰之士早已被父親、大伯帶走,隨大汗伐蜀。僅存的八千精兵皆在此,那兩萬驅口,真能守住?」
李瑕道:「可願為攻城先鋒?」
總帥、元帥都逃了,誰都不傻……
……
許橋頭不傻,不用算。
「我去你娘的!」許魁抬腳便踹。
利州城由此一片大亂。
但漸漸的,局面開始不對起來。
「不能燒我們的糧啊!」
「殺李瑕?他站著讓你殺?人家往劍門關一退,你這三萬雜兵攻得下嗎?!你看看這利州的位置,金牛道上一座小城,前後一堵,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地。到時誰當你是個總帥?!爭著、搶著,拿你的人頭去投降李瑕!」
「小小小……小人……」
……
是夜,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整齊的叫喊聲。
「好……打得好!」許橋頭大哭著喊道。
「蒙人征你多少糧?」
「……」
「能咧。」
「小人……手臟,小人自個起來……」
李瑕的手還伸著,道:「起來。」
李瑕道:「方才你們吵的,我都聽到了。這樣,我向你保證,這次收複利州之後,不會再有蒙軍入蜀搶擄,一個都不會有。」
利州不可能被強攻下來,但,失守已是必然。
從小到大,他還從未被人這般吼過。
各種各樣的喊話聲傳來,城頭上拋下和圖書的擂木漸漸少下來,偶爾還有城上的蒙古漢軍產生了鬥毆。
「……」
守城的蒙軍將領譏嘲大笑,隨後下令道:「放砲石!給我砸毀他們的浮橋!」
「殺蒙韃!」
「總帥說共存亡,人呢?」
「投順朝廷,過元宵啊!」
許魁衝上前,吼道:「蒙古人就是嚼著你種的口糧殺下來,你知不知道他們殺了我多少袍澤弟兄?!」
「小人種二十畝……能種出百石糧食。」
「趙定遠的兵馬在百牢關被宋軍堵住了。」汪翰臣低頭看著地圖,提筆在金牛道到漢中出口處的百牢關圈了一下,眼中泛起思量之色。
就這樣的攻勢,打到宋軍死光,利州都不可能被攻下……
許橋頭舌頭如打了結一般,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激動。
汪惟正蹲下,撿起地圖,愣愣出神。
許魁突然停下腳,紅了眼眶。
結果,戰事才有不諧,一切都被拆穿了。
「來啊!把韃子從我們家裡趕出去!」
「看,宋人也開始驅趕俘虜來送死了。」
這次,當先攻城的是昭化城以及附近山壘中被宋軍俘虜的蒙古漢軍。
鬼使神差地,許橋頭問道:「真的?」
「五叔不必多言,侄兒明白。」汪惟正道:「鞏昌,才是汪家的根。」
蒙軍將領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強烈不安。
利州。
正月十五,元宵。
「將軍們要燒糧了!」
「逃嘍,見勢不妙,趕緊逃嘍……」
「侄兒不怕死,只要能殺了李瑕為父報仇……」
「……」
「傷好了?」
……
汪翰臣不應,思量良久,起身便要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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