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望秋心裏有些感慨，《鋤奸》應該是趙丹最後一部電影了。
許望秋輕笑道：「趙叔，我們不是請您演段海平，而是演周漢庭。」
趙丹鬱悶地道：「周漢庭戲份不是特別多，演起來不過癮，我好久沒演過戲了。」
許望秋記得趙丹在文革后沒有作品問世，《一盤沒有下完的棋》本來準備讓趙丹演男主角的，《阿Q正傳》的劇本也是給他寫的，但趙丹在一九八零年因癌症去世，這兩部電影最終也換成了其他演員。
黃宗英微微嘆了口氣，將趙丹的情況講了出來。性格天真的趙丹，以為四人幫粉碎，自己什麼角色都可以演了，擬定了一串演出計劃，《三國》、《水滸》……然而，文革雖然結束，但關於趙丹的謠言依然漫天飛，他並不受重用。朋友來安慰趙丹，勸他不要著急，他痛苦地說：「我怎麼能不著急呢？我現在是個餓煞鬼啊！哪怕是演一個沒有台詞的群眾也好！」
謝晉神情凝重地搖頭：「一個導演水平如何，幾個鏡頭就能看出來。剛才那個移動鏡頭很厲害，不需要我多說；但我不知道你們感覺到沒有，在看這場戲的時候總覺得有點不舒服，覺得特別緊張，是不是？」
時間滴滴答答地往前走，趙丹整個人都沉浸在劇本中，每一句對白都會反覆斟酌，甚至會閉上眼睛思考，並不時揉著太陽穴，彷彿會在腦海中進入表演似的。
許望秋知道趙丹不是嫌角色小，《大河奔流》里總理那個角色也不是主角，他還是認認真真準備了，笑著忽悠道：「周漢庭是男二號，是段海和-圖-書平的精神導師，而且這個角色沉穩、冷靜、做事果決，整個表演是內斂的，對演員的演技要求很高。我們考慮這個角色的時候，想了很多演員，最終覺得你最合適。這個角色完全是為你量身打造的，特別適合你。」
有人質疑道：「也許他是無意中這麼安排的呢？」
《鋤奸》是許望秋第一部戲，絕對不會拿來開玩笑。即使面對趙丹，他也絕對不會退讓：「我們這部電影追求的是寫實，不管是表演、燈光、布景，還是人物，都儘可能接近真實。對趙叔的演技，我百分百信任，也知道趙叔能演好，但您畢竟是六十多數的人了，歲月的痕迹是無法抹去的。觀眾不會相信您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相反您來演周漢庭就沒有這個問題，我們覺得周漢庭這個角色更適合您。」
趙丹揮手打斷了許望秋的話，急不可耐地道：「我先看劇本，你喝水，我看完劇本再跟你聊。」說著趙丹再不管許望秋，直接翻看起劇本來。
鬱悶的趙丹就跟祥林嫂似的，碰上誰，都要人給他寫本子，給蘇叔陽、白樺、李准都說過，他還要黃宗英給他寫齊白石，甚至說要不就寫《紅樓夢》。
趙丹見過許望秋，知道他是兒子的同學，也是摯友蘇振聲的徒弟，所以，當他看到許望秋的時候格外熱情，拉著許望秋不住說話。在聽到許望秋是帶著劇本來的，是來請自己演電影的，他像個孩子似的，激動得手舞足蹈：「我終於有戲可演了！演什麼，角色是什麼？有劇本沒有？我看看劇本！給和*圖*書我看看劇本！」
謝晉簡直有罵人的衝動了：「有這種水平的導演在，你們猶豫什麼，有什麼好猶豫的？」
趙丹聽到許望秋這麼說，微微點頭道：「演周漢庭這種角色對我來說沒有挑戰性，不過你們要讓我演，那我就演吧。以後有合適的角色，一定要再找我啊。」
一九七七年，北京電影製片廠廠長汪洋請他在《大河奔流》里演總理時，他非常興奮，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個月，研究總理的資料。趙丹試裝後走在廠區，見到他扮相的人都震住了。他自己看到試片照片也非常吃驚，竟然會這麼像。可事與願違，趙丹被突然撤下。趙丹不知道是為什麼，質問北影廠廠長汪洋：「是你們請我來演總理的，為什麼又不讓我演了？」汪洋無言以對。後來有人把真相悄悄告訴了黃宗英，上面有人說趙丹在三四十年代有些個人問題還沒有徹底搞清楚，不適合扮演總理這樣偉大人物。
解放后不久，趙丹出演了孫瑜執導的《武訓傳》，但這部片子很快被毛主席點名批判，成為了新中國第一部禁片。好在諸位朋友力保，趙丹逃過一劫。等到文革開始，趙丹又被打成反革命，在監獄里關了整整五年。王洪文曾在開會時說，趙丹不適合公判槍斃，就讓他在關押中慢慢死去。
眾人微微點頭，這段鏡頭是讓人有點不舒服，但又說不出為什麼。
許望秋把劇本從包里取出來，擺在茶几上，沖趙丹笑了笑道：「趙叔，這是電影劇本。我們要拍的電影叫《鋤奸》，主要是講中地下黨鏟叛徒的故事…和_圖_書…」
謝晉搖頭道：「像這樣的導演，鏡頭如何安排，人物如何調度，不可能是無意的，一定是有意為之。再說剪輯，你們再看剪輯點選擇，剪輯點卡得極准，連一格多餘的畫面都沒有。如果不信，去把這些鏡頭拿來重剪，哪怕剪一格，鏡頭都會出問題。他剪的時候是卡著動作的第一格剪的。這個導演水平極高，真的非常非常厲害！」
趙丹深受打擊，回家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大聲哭。趙丹被撤後，整天趴在地上揮毫潑墨，來客都誇他字寫得好，他卻吼道：「我是演員！我是演員！」為怕他太寂寞，黃宗英很快為他寫了《聞一多》的劇本，本子遞到上影廠后卻因中美建交，反帝題材不合時宜給否掉了。
眾人聽完都恍然大悟，難怪大家會覺得緊張，原來是這樣。
與此同時，上影廠會議室里，徐桑楚正跟上影廠藝管會的人，謝晉，以及其他幾個導演看許望秋拍的《鋤奸》片段。徐桑楚很喜歡《鋤奸》的劇本，而且覺得許望秋展示的拍攝手法非常新穎，心裏是支持拍這部戲的。不過電影能不能拍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必須通過藝管會審查。所以，他叫上了藝管會的人，還叫上了謝晉等幾個導演，對《鋤奸》進行討論。
藝管會的人有些詫異：「這段戲的鏡頭用得不錯，尤其是那個背景在動的鏡頭特別精彩，但要說導演的水平有多厲害，還為時過早吧？」
徐桑楚見謝晉對《鋤奸》片段評價如此之高，不由問道：「那麼你認為我們可以拍這部片子，可以讓這些人來拍了？」
一個和*圖*書小時之後，趙丹抬起頭來，盯著許望秋的臉，興奮地道：「段海平這個角色很有意思，人物特別真實，而且人物的成長和轉變都寫得特別好！」
跟北電老師一樣，上影廠的人在看到移動變焦后也都大吃一驚。他們沒見過這樣的鏡頭，都覺得這個鏡頭不可思議。藝管會的人小聲議論著，而導演們也開始討論這個鏡頭是怎麼拍的。
許望秋在醫院遇到趙丹時就知道他無戲可演，但不知道其中的緣故，此時聽到黃宗英說起，忍不住問道：「趙叔這樣的演員怎麼會無戲可演，怎麼會這樣？」
沒想到標榜民主和平等的軍閥盛世才轉眼間投靠國民黨；趙丹因為與左翼組織關係密切，被鋪入獄，關了整整五年。死裡逃生的趙丹回到上海后，發現妻子和其他人一樣，以為他被盛世才殺害，已改嫁他人，並懷孕在身。兩人見面后都傻了，抱頭痛哭，趙丹讓妻子跟他走。但妻子冷靜地說，我已破壞了一個家庭，不能再破壞另一個家庭了。
趙丹馬上叫道：「我覺得我可以演段海平，我要演段海平。」
許望秋對趙丹的演技絕對信任，但有些東西不是有演技就行。段海平是二十多的年輕人，讓六十多歲的老人演，肯定不行，演技再好也不可能擋住臉上的皺紋。角色二十多歲，出現在觀眾眼前卻是一張滿臉皺紋的臉，絕對入不了戲的。
趙丹妻子黃宗英見狀無奈地搖搖頭，滿是歉意地對許望秋道：「他有十多年沒演戲了，特別想演戲，卻偏偏無戲可言，想演戲都想得都快魔症了。你不要笑他。」
一九六二年和圖書，中日之間開闢了半官半民接觸和交流的窗口。作為中國電影界的超級明星，趙丹自然是日本人拜訪的對象。為接待訪華的日本電影界同行，上海電影局領導考慮到趙丹原來的住處有諸多不便，於是，讓他搬進了湖南路8號的三樓。
……
湖南路8號是一幢三層樓獨立式，具有現代建築風格的花園洋房。建於一九三零年。房屋結構是鋼筋混凝土，外牆清水泥立面，落地鋼窗門，朝南陽台圍著半圓形鐵欄杆。整幢建築顯得簡潔明快。
許望秋聽完很感慨，趙丹是天才演員，但一生卻是命運多舛。許望秋聽師父講過，一九三四年趙丹跟謝小晶的父親章泯合作話劇《娜拉》。在這個過程中，他知道了斯坦尼拉夫斯基，並成為斯坦尼的信徒。一九三九年趙丹告別妻兒，聯繫朋友前往新疆，想從那裡轉道去蘇聯，去學習斯坦尼表演理論，希望學成回國后建立中國自己的表演體系。
謝晉繼續道：「這場戲是準備劫囚車救人，需要營造緊張感，但這個導演不是通過音樂或其他手段來實現的，而是通過畫面的移動來實現的。人在看電影或者看東西的時候，符合視覺習慣就會覺得舒服；如果跟習慣相反，就會覺得不適。我們平常看書、看圖是從左往右看；這個導演就故意讓向周漢庭報告消息的人從右往左跑，囚車也是從右往左開；這樣一來，我們就會感到有點不舒服，人在不舒服的時候會本能的緊張，於是，緊張感就自而然地出來了。」
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謝晉也忍不住道：「好久沒看到這麼厲害的導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