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魯大學教授羅伯特·希勒的《非理性繁榮》，我讀過那本書，爺爺。」千子趕忙替他補上。
「『誒』是什麼意思啊？」安田伸晃好笑地望向自己的孫女：「雖然做計劃這種事都有大體框架，但每個人做計劃的風格還是有差異的。我記得你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先把自己的目的放在最前面——比如說這份，就應該是『讓流浪漢得到基本生活保障，和有尊嚴的工作收入』。」
說到這，他立刻又補充了一句：「尤其是你那個不像話的老爹！」
千子看爺爺開始閉目養神，便試探著詢問道：「那麼，您的意思是？」
「但這份……」安田爺爺抖了抖手裡的那十七八頁紙：「上來就在畫餅，告訴別人『你能從中獲得什麼』，這與其說是你們自己的計劃，還不如說就是給投資人看的。」
看千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安田爺爺又補充了幾句：「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後者，其實也無需大動干戈——找人募捐，然https://m.hetubook.com.com後把固定收益拿出一部分去買食物，散給流浪漢也就行了。再找幾家媒體過來宣傳一下，獲得名譽是理所當然的，志願者也會因此而陷入自我滿足的情緒中——從頭到尾，都不會有人對此指責什麼。」
「就是說，考勤和期末考試嚴格的教授，往往卻不為學生所喜，哪怕理智告訴學生，教授的做法能讓他獲取更多知識，結果也是一樣的，是吧？」千子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所以，你們的計劃只怕太想當然了一點……光是將利害關係赤|裸裸地擺在他們面前，他們恐怕也不會做出改變的，哪怕你們這個計劃確實做的不錯。」安田伸晃感慨道：「改革，哪有那麼容易啊。」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在問題面前，千子一向虛心好學。
「正因為賺到錢了，它才是個垃圾項目！」安田爺爺猶自忿忿不平：「去外面查查看，現在誰不在喊他吸血鬼？也就只
www.hetubook.com.com有志清這混蛋會和他交往而已，千子可千萬不能學他啊。」
「誒？」千子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還沒說就光速露餡了。
「不錯的計劃，但我怕你們應付不來。」安田伸晃毫不客氣地說道：「不管做這個計劃的人是誰，他都把『人』這個東西看得太想當然了——他以為只要把話和別人講明，別人就會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判斷。」
「真是的……這都四年多了，您還是放不下嗎？」千子嘆氣：「而且，那個產品也確實賺了錢啊！」
安田伸晃眉頭微蹙，將這份計劃書前後反覆掃了幾遍，並且問了幾個問題后，才開始發表意見。
「比如？」
「而且這個人，絕對不是志清那個不省心的傢伙。」安田爺爺若有所思：「先不說那小子腦子的詞典里到底有沒有『慈善』這個詞，就算有，他也不是個心裏能藏住事的。千子你還記得吧？他最喜歡在計劃書中去解釋自己『精妙的布https://ｍ.ｈｅtuｂｏｏｋ•cｏm.cｏｍ局』，以顯示自己的能力……你要是說他，他還會振振有詞地告訴你這是要『提振投資人信心』，可投資人想看的是那些嗎？」
「我不能這麼做，爺爺。半途而廢不僅僅是對戰友的背叛，對我自己來說也是一樣。在堅持內心這件事上，只要逃避過一次的話，那我以後逃避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多，最終變成那種只會給自己找借口的差勁傢伙。」
「您是說……」
「你想要『勸服』這個社會進行變革，但社會人士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先保住現狀，然後再進行改變，這也是為什麼幾乎每個國家保守黨都佔據主要地位的原因。在這種心理下，即便是你們將利害關係擺在那些人面前，他們恐怕都會更加傾向於『維持現狀』。」
「當然聽說過，我選修的博弈論課，講師天天都在講這個，爺爺總是拿人家當傻瓜。」千子嗔怪道。
安田伸晃這才發現自己似乎太嚴肅了一點：「好，既然聽說過，那麼你就應該知道m.heｔuｂoｏｋ•ｃom.com，絕對的、絲絲入扣的邏輯理性，並不存在於『群體』之中，我記得，有一個這方面的美國教授，叫什麼來著……」安田伸晃拚命回憶著。
安田千子有些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爺爺說的確實很有道理。
吐槽完了自己的兒子，安田伸晃將計劃書丟在了桌子上。
「流浪漢扶助基金啊……這很好。」
拿著千子遞上來的計劃文件，安田伸晃戴上了老花鏡，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了起來。
「是嘛……」安田伸晃感慨道：「真應該讓那些對女孩子有偏見的傢伙聽聽你這話……」
「啊，對，就是那本。不過除了那本之外，我建議你再讀讀理查德·泰勒的論文——他說，人在進行判斷的時候，『避害』的心理往往要多於『趨利』，所以在『心理賬戶』上，『賣出』的價格都偏高，『買入』的價格都要偏低。不管這個觀點是否在國外具有普適性，至少在我們東亞，我認為它絕對是至理名言。」
「……難道不是？」千子歪頭。
「和*圖*書確實請人幫了忙。」千子決定避重就輕。
「並不是。」安田伸晃搖頭。
這份文件便是秀則和千子商量的結果——從資金來源到官面上的審批，從聯絡到的政治團體再到輿論操作，最後就是基金的發展規劃以及自我造血能力的構建，除了沒有審批和一長串的參考數據外，已經相差無幾了。
「千子你應該聽說過那個吧？『海盜分金幣』博弈理論。」
安田伸晃瞟了自己孫女一眼：「那就要看你們目標到底是『改變』，還是『沒有非議』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兩者不可能同時得到。」
「這份計劃，不是千子自己做的吧？」
千子想了一會，最後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現在唯一缺的，就是一個有相關經驗的總幹事，還有就是負責打理金融方面的負責人，還有就是發展方面……不知道您能不能再給一些建議。」千子總結道。
千子明白自己是在哪露的馬腳了。
說到這裏，安田伸晃的精神稍微恍惚了一下——他似乎是想起了當年自己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