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都是我自個兒贏回來的吧，但總覺得這一局也贏得太不可思議。
陸澈笑了笑，朝我微微頜首。
由於我和陸澈在封陽縣皆無親屬，拜堂時只好請了尊月老證婚，再加上我的父母皆亡，拜高堂時也只是對著兩塊牌位。
當然，贏了總比輸了好，且贏來的還是這麼闊氣的一個大金主。當務之急是要牢牢地守住他，萬不可讓他還沒成婚就跑了去，否則我這輩子都將淪為封陽縣的笑柄。
我拉被子的手也跟著頓住：「莫非要等到紅燭燃盡才能睡？」
茫茫然將喜婆早上的話都想了一遍，又聯想起五年前與小穀子偷看臨街的朱二與新媳婦洞房中的場景，這才終於悟得，原來陸澈說的是數紅包。
我扶著桌子道：「其實我這家裡頭吧，它看著雖破，但有不少物什都是古董來著。譬如你睡的那張榆木雕花床就是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那顏色，那款式，必須是經過上百年的時光才能打磨出來。我遲遲不肯換新，那是因為念舊。」
語畢趕緊將自個兒的牌面捂住，大汗淋漓地往揭開一點點手掌一看，果然是一張天牌加一張地牌。這這個組合雖然看起來霸氣，又是天又是地的，但卻小得可憐，只有四點。
小穀子失落地看我一眼：「舒婉，小橘子去年已經嫁人了。」
我撐著腮幫子呆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就憂傷起來。
我慌忙用力將衣服扯回來：「你先別過來。」
我揮了揮手：「你放心，我這個人一向尊老愛幼，絕對不會讓你為難的。」
我想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說話太直接了，一點都不考慮別人的自尊心。但看他咳成那個樣子，又忍不住隔著桌子幫了順了順氣。等他一口氣吸得舒暢了，方道：「沒有沒關係，要不你現在想想看？」
一連串疑問還沒整明白，他已經望著我茫然的神色嘆了老長一口氣：「罷了，我們還是來喝合卺酒吧。」說完便從桌上端起對青瓷杯，一杯握在手裡，一杯給我。
陸澈僵硬地揚了揚脖子：「這個自然。」語畢勾了勾嘴角：「但在你嫁給我之前，有些家事我想先告訴你，你將來也好有點心理準備。」
我竊喜著將目光移到自個兒的牌上，驚覺上面這張是天牌，也就是十二點單張最大，登時信心大漲。我運氣這麼好，牌型多半是雙天對兒了。
我一面趁他不備將自個兒的衣裳撈回來，一面準備下床。不料方下到一半便被他整個拖回去了，且還被他死死地壓在床上不放。正想告訴他我們家的床大約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哪知話還沒到嘴邊，嘴巴便被他用唇瓣堵住了。
我瞬間欲哭無淚，老天爺用不著這麼耍我吧？在賭坊輸銀子、丟銀子也就罷了，賭個終身大事居然只給我四點？
我望著破舊的燈柄嘴角一抽：「就這個破爛玩意兒要賣三兩銀子？你這不是逗我玩兒嗎？」我撇著嘴白他一眼，忽然靈機一動：「敢不敢跟我賭一把？我若贏了，你便娶我，我若輸了，就恭恭敬敬地送你走。如何？」
瞄了眼一旁沉默的衛凌，我趕忙道：「你們先敘敘舊，我出去將門口的字撕了。既然衛凌能通過你的字跡找到你，想必你的那位叔叔也可以。」
雖然想起來有些后怕，但我終究是個大度的人，尤其是在陸澈的面前。經衛凌誠懇地賠禮道歉，我很快原諒了他，且還不計前嫌地請他吃了頓晚飯。
我嘴角一抽：「那你的隨從到底幾個？」
我趕緊圓道：「既然你家也是做生意的，就應該知道有盈有虧這個道理吧？只要頭腦聰明，一時的落魄不代表一輩子落魄，你說對吧？」
憤怒中我什麼都沒能道出來，反倒是這頓掙扎來得太激烈，傳承上百年的榆木老床板再也受不住我們的折騰，塌了。
我傻了一會兒，陸澈連切牌是要將牌摞斷開都不知ｗｗｗ.ｈｅtuｂｏｏｋ.cｏｍ•ｃoｍ道，他真的會賭牌九嗎？
喝完我道：「今晚我們倆就要睡在一張床上了，有個事我想說在前頭哈。」我一邊將鞋脫了盤腿上床，一邊望著他道：「我這個人睡覺的時候喜歡踢被子磨牙，偶爾還會打呼嚕，你應該可以忍受吧？」
蛐蛐兒在草堆中叫得歡快響亮，就著不遠處交河奔騰的河水，屋裡的說話聲就顯得瓮聲瓮氣的，聽不大清。
我爹曾經說過，賭桌上賭的是心態，只要拿出氣勢來，好運自然也就跟著來了。
他別過頭嗔我一眼，又從容道：「我若是怕輸方才就不會跟你賭了。之所以要在封陽辦婚事也都是為了你好，畢竟你在此生活了近二十年，嫁人這麼大的事總該知會街里街坊一聲。當然，若你不在乎背上與我私奔的名分，這婚宴也大可免了。」
小穀子再一次打斷我：「舒婉，你不用安慰我。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遇上比你更好的姑娘，然後我就會忘記你了。」
我茫然地摸了摸腦門：「是嗎？」
自九歲那年爹爹死後，我已經獨自生活了八年。真不敢相信，我後天就要嫁給陸澈了，且還要離開封陽，隨他去五百裡外的京城生活。日後要與他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甚至死在一起。
我呆了呆：「我家？這樣會不會太倉促太寒磣了些啊？」我瞪著他：「這該不是你為了甩開我使的緩兵之計吧？你敢賭不敢輸是不是？」
他坐在床沿：「你確定不加上說夢話這一條？」
這天四月十三，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在坍塌的床板下夭亡。
陸澈望著跳動的火苗凝了凝神，抬眼笑道：「你當真那麼想嫁給我？」
我正好覺得有點渴，便順從著接過，與他雙臂交互，一飲而盡。
我將骨牌往桌上一撂，又自信地將面上的天牌揭開：「開就開。」
我強忍著心花不怒放出來，立馬跑到床下去將去年刻好的骨牌翻出來，往桌上一撂，歡喜道：「咱們賭牌九，如何？」
陸澈眼角一跳：「難道你沒聽出來，我這是在誇你今天很漂亮？」
我躡手躡腳地摸出去，先是探查了一番情形，等確定周圍無人埋伏之後，方偷偷摸摸地將院門上的字揭下來。
我點點頭：「對啊！不過是明天，你來早了。」
我聽完不禁為他這窮凶極惡的仇家顫了顫心肝，又疑惑道：「陸公子，你到底得罪了什麼人啊？如今被仇家追得從家裡逃出來，那家人怎麼辦？」
他再道：「我們陸家家大業大，各門分支也都家世顯赫，其中不乏朝中官員和世家名門。你入了陸家，就要遵守陸家的規矩，不可任意妄為。」
之所以將衛凌誤當做陸澈的仇家，我共總結出兩層緣由。
我呆了一呆，不太明白他為何如此。誇我一句有這麼難以啟齒么？犯得著這麼拐彎抹角的？難道這句是新人間互誇時特定的句式？
他這一皺，我心裏登時生出個想法，金主如此美好，只壟斷一陣子實在是太可惜了，壟斷一輩子那才叫一個福氣。
陸澈挪了挪輕薄的唇瓣，緩緩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不瞞姑娘，追殺我的人其實就是我們陸家的人。」
閑談中得知，衛凌從小便跟著陸澈，可謂是忠心耿耿的典範。由於路上被仇人追殺，為了引開他們，這才與陸澈失散，截至今日，衛凌已經找了他五天。
我揪著他的袖子：「小穀子……」
關上門遠遠地望著屋子裡正激烈交流的兩個人，我覺著這主僕倆小別相逢定有許多話講，若此時進去定是不便。躊躇了一會兒，便就著月色在院子里坐下來。
他瞪我一眼，站起來在屋子裡環顧一圈：「婚事就暫且在你家辦吧，我會吩咐衛凌準備，若是有什麼不周到的等到了陸家再補。」
我緩緩從被子里鑽出來，正欲叫他遞一下紙筆，不料他和_圖_書忽然「呼」地一聲將燈給熄了。再隨著床板「吱」地一聲，爬上了床。
小穀子皺著眉：「你忘了，上個月京城來了個老大夫，看小白做得一手好針線，說她扎針扎得快准狠，將她帶去京城學針灸了。」
陸澈抿了口茶水，笑呵呵地道：「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呢，我那位叔叔已經被軟禁起來，家裡頭正等著我回去當家做主。只是如今傷沒好全，上不得路，大概還要叨擾幾日。」
他望著我默了一默，默完又開始接著脫衣服：「你累了就先躺會兒吧，只是別睡著了，一會兒我們還有正事要辦。」
我將畢生所學的手法都在陸澈面前耍了一遍，得意地道：「切牌吧。」
我更加憤怒地道：「你一直搶佔著話頭，我有機會說嗎！」
罷了，不管了。
小穀子無奈地揮了揮手：「算了算了，鬧不鬧得明白也不重要了，反正你都要走了。」語畢從身後拿出個包裹：「這裡有兩身喜服，本來是為我們倆準備的，但眼下看來也用不上了，送給你吧，祝你們白頭到老。」
第二日傍晚，婚事如期舉行。
小穀子打斷我道：「你不用覺得內疚，我娘親說了，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成全她，讓她開心。如果嫁給陸澈能讓你開心，我也會很開心的。」
再抬眼看一看對面的陸澈，他正拿著兩張牌皺著眉頭翻來翻去，翻完望著我道：「你是莊家，你先開。」
我抓著他的手：「小穀子……」
他不置可否，只緩緩地將桌上的桐油燈推過來，好整以暇地道：「這樣吧，明日你若能將這個燈台賣到三兩銀子，我就答應考慮考慮。」
我覺得要他在短時間內喜歡上我已經不大可能了，成敗在此一舉，事到如今，我也再沒有什麼好矜持的，便道：「當然了，嫁給你有吃有喝，沒事兒還能看著養個眼什麼的。這麼好的事，當然要全力以赴了。」
我怒道：「我有事！」
我正襟危坐：「好啊快說。」
我詫了一詫：「你怎麼知道？」
我嘴角一勾，眉心一皺，登時將桌上的骨牌壘得啪啪響。
我顫抖地接過包裹：「小穀子……」
「轟！」
他無奈地看我一眼，嚴肅道：「我可以娶你。但是，身為我的妻子，需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處人所不能處，我希望你有朝一日不要後悔。」
這廂我還沒從巨小的牌面中緩過氣兒來，只聽陸澈慢悠悠地試探道：「四點加六點，十點應該比你的四點大吧？」
他執杯子的手一抖，突然爆發出一陣猛咳：「沒、沒有。」
我的臉瞬時從雙頰燙到了脖子根，再顧不得其他，登時掙扎著一腳將他踹出去，怒道：「……」
我倒吸一口涼氣，驚覺這原來是一場兇殘的宅斗。
我想我怎麼可能不怕？身下這張榆木雕花床已經用了一百多年，萬一塌了我們今晚就沒處睡了。
為什麼早飯過後就不納悶了呢？因為出現了更讓人納悶的事。
一句話還沒說完整，我只覺床板猛晃了一陣，伴隨著肩頭一涼，身上的里襯就登時被扯開了一大半。
我呆了一呆：「走了？那什麼時候回來？」
他歪著脖子想了想：「啊，那個啊！那個是騙你的。」
我獃獃地望了他許久，直望到他不自在地皺了皺眉頭。
陸澈盯著我的底牌看了一會兒，喃喃道：「十二點加兩點。」
他聽完在屋子裡環顧一圈，又看了看我，意思很明顯，他擺明了沒看出來。
我慌忙拉住他：「等等等等，我覺得你說得也有點道理，所以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吧。」我面上諂笑著，心裏卻道：即便你真想甩開我也沒那麼容易，大不了我寸步不離地將你守著，讓你想跑也跑不掉！
他顫瑟著抖了抖：「有、有事就說啊，那麼大聲幹嘛？」
小穀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得也有道理哦！那你剛才到底想說什麼？」語畢頗和*圖*書殷切地將我望著：「該不是想說你改變主意了，不嫁給他了吧？」
陸澈甚慈祥地摸了摸我的腦袋：「這樣才乖嘛。走，上床睡覺。」
就這麼想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入的睡。只記得第二天一早，我剛爬起來做早飯，出門辦事的衛凌就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我詫了一詫，又想了想道：「那小白呢？那姑娘長得水靈，針線活也做得好。」
我覺得，我的大金主就快要走了，而這一次，已再沒有阻擾他的理由。
我緊張地籠在蓋頭裡，雖覺得有些心酸寒磣，但由於頭一次成婚，身邊也沒個長輩提點，惶恐間也就將這些感覺沖得極淡。只雙手在腿上交握著，怕兮兮地隨陸澈一道等著街坊散去。
當時我正圍在灶台邊刷碗，刷到一半突見十來個人從天而降，將我那巴掌大的庭院擠得滿滿整整。
我迅速從他劃過的地方拿起兩摞，一摞給我，一摞給他。
陸澈點點頭：「有勞了。」
不料往屋子裡一望，方桌旁不知何時竟只剩下他一人，方才還與他侃侃而談的衛凌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小穀子低垂著腦袋：「聽說你要嫁人了。」
只是我們並未宴請賓客，也自然就沒有人送禮。紅包肯定是沒得數了，計算婚禮的花費倒是頗有可能。陸澈說的正事多半便是這個了。
我瞪他一眼，又憤怒地將手裡的包裹打開，最後再翻找著將兩件喜袍中的一件扯出來遞給他，一字一頓地道：「我方才是想說，陸澈的個頭比你高比你大，這件他指定穿不了，你拿回去吧。」
他最後道：「我答應娶你但我的家人絕不會答應，所以，我們必須先斬後奏，成婚之後再帶你進門。眼下時間緊迫，婚事就定在後天，你準備準備吧。」
我捋了捋鬢角的頭髮，羞答答地道：「雖然你也幫了我不小的忙，但說起來總歸是我救了你的命，那個……你有沒有想過，要以身相許？」
我腮幫子一酸：「什麼？！」
他抬了抬眉毛：「確切的說，我應該叫他一聲叔叔。」
小穀子揮掉我的手：「我沒事，真的。」
陸澈嘴角一抽，捂著胸口又要咳嗽。
陸澈想了想，糾正道：「應該是上位不久的當家人。」
我怔了怔：「上次你不是說你的隨從只有三五個么？」
我拂掉他的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語畢三兩下扯掉腰帶又開始自顧自地脫掉外袍：「呃，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我就放心了。今日累了一天，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早些睡覺吧。」說著便將身子挪到裡邊，拍了拍外面的床鋪道：「我睡裏面你睡外面，一會兒麻煩你熄個燈哈。」
他無力地晃了晃我：「舒婉，衛兒是男的！只是他們家為了保平安，從小將他當做女孩兒生養。這都多少年了，你怎麼一直就鬧不明白呢！」
陸澈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你覺得我像是在逗你玩兒嗎？」
陸澈盯著面前的兩張骨牌愣了愣神，見我將牌面翻開握在手裡，他方學著我的樣子緩緩地拿起來，看樣子是真不大會。
我慌忙先幫他順了口氣，自誇道：「我這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但你應該看得出，我其實是一把經商斂財的好手。」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原來是旁系野心勃勃，想要翻身做主。
這玩意兒我太熟悉了，手指劃過親切的觸感，骨牌好似自個兒貼上來一般，搓、拋、扣、壘，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牌面碰撞的聲響如溪水叮咚，時緩時急，堪比樂府的天籟。最後闊袖緩緩地掃過，骨牌便順從地在桌面排成一排。
我捂嘴輕笑：「好的好的，沒有問題。」笑完突然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當即不可置通道：「後天？這麼快？你該不是在逗我玩兒吧？」
大約等了一個多時辰，外頭的喧嘩聲小了，禮樂聲也跟著作停。一旁的陸澈忽然起身，輕手輕腳地把門www.hetubook.com.com關了。
此時天色已晚，院子里黑漆漆的。
他道：「我母親是個極將就門第的人，你若進了陸家，她勢必會想方設法地刁難你，你要忍。」
只是，這一晚我睡得不好。
我激動地跑上跑下地看了一圈，又使勁掐了掐自個兒的大腿，確定不是做夢之後，方扯著陸澈的袖子問：「你請這些人花了多少錢啊？不僅會翻院牆，還會布置婚房，價錢一定不低吧？」
正奇怪他怎麼不自個兒進來，眼光一掃，方發現他被門口的守衛給架住了。此時正雙腳浮空，雙臂大張著，如同蛙泳。
我道：「你……」
整個婚宴的排場雖然不小，但禮節上也大多一切從簡，能省則省。除了走過場的禮樂、媒婆外，連婚轎喜宴都省了，拜完堂就給圍觀的街坊送發了些喜果酥糖了事。
黑暗中，我與陸澈呈他上我下之勢躺在地上面面相覷，雖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兩個人眼睛里的窘迫與慌張。
我應了一聲，一面躺下一面琢磨著他所說的正事究竟是個什麼事兒。
他自顧自地捏著自個兒衣角，擺弄了一會兒，頗委屈地道：「我還以為你這輩子指定嫁不出去，最後只能嫁給我來著。」
陸澈不管不顧地朝我壓過來，低聲道：「別害怕，你只要配合我就好。」
我趴在門框邊一看，那不是小穀子又是何人？
我嘴角一抽，想阻止他又害怕顯得自個兒吝嗇，思忖了一瞬，委婉道：「其實我覺得她這手藝也就一般吧，主要還是我長得好看。既然之前梳妝的錢已經給過了，就再沒有打賞的必要了。你要是實在不打賞不痛快，要不就打賞給我，如何？」
主要是我沒料到，這世上竟還有比我更倒霉的倒霉蛋，四點和六點的零組合都能拿到手，他這輩子基本上也就告別牌九了。
陸澈「撲哧」一聲笑出來：「蓋頭原本是為了給新娘子遮羞用的，倒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害羞。」
我略憂傷地匐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道：「你到底懂不懂啊？整數為零，是所有牌型中最小的。」答完身子一僵，立馬將他的骨牌搶過來，看完激動得眼淚都快掉出來：「我贏了！陸澈，我只有四點，居然贏了！」
我羞澀地道：「陸公子，我想問你個事兒。」
好在陸澈及時出手阻止，否則我豈不是死得比竇娥還冤？
我再詫了一詫，想起確實有這麼個事。只好再接再厲道：「那衛兒呢？她鞋底打得極好，穿個好幾年都磨不破。」
我心下猛地一跳，本想掀開蓋頭看看他在做什麼，但忽然省起早晨梳頭的婆子說，蓋頭是只能由新郎官來揭的，便只好開口道：「那個……陸澈啊，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揭蓋頭啊？我坐了一晚上，腰有點酸。」
孤零零地在院子里坐了一會兒，我覺得，即便以後撈不著銀子了，看幾眼飽飽眼福也是好的。便緩緩地站起來，想再看陸澈最後幾眼。
我喜出望外：「不叨擾不叨擾，你儘管住，往久了住，千萬別跟我客氣。」
他抬了抬眉毛：「你說。」
我拍了拍胸口：「你放心，我這個人向來靠譜，絕對不會招惹是非。」
一是我們尚未成親。二是，摸到床沿才忽然明白過來，他這句話的重點是睡覺而不是上床。於是又不好意思地拐了個彎，拐到柜子邊抱出棉墊被褥，席地而躺。
我再吸一口涼氣：「這麼年輕就做上了當家人，莫非是你的同胞兄弟見你根基不穩，想要趁機害你？」
我原本還謹慎地防衛著他攜了陸澈逃跑，但幾個回合下來，發現他自從知道我就是陸家的未來夫人之後就一直對我恭恭敬敬的。只要我站著他絕不敢坐，我坐著，他更不敢坐，就連吃早飯時也只是端了個碗到牆角蹲著，連餘光都不敢瞄過來一眼，害得我納悶了一頓早飯的時間。
我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道：「天涯何處無和*圖*書芳草，幹嘛非在窩邊找？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傷感了，咱們封陽縣有的是單身女子。譬如小時候搶你小泥人的小橘子就不錯，今年正好十六，當年你還追了她六條街來著。」
他歪著脖子眉梢一挑：「好！看在你這麼直爽的份上，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我道：「聽聞大家氏族中人口眾多，關係也是錯綜複雜，常常有人為了爭奪家產而暗中戕害本家的人。莫非，你是家中嫡子？」
我將他嚴肅的一張臉左看右看：「不像。」
陸澈脫衣服的手驀地頓住：「洞房花燭夜，你就這麼睡了？」
但陸澈顯然沒有這個覺悟，依舊一意孤行地在床上動來動去，一會兒扯我的衣裳，一會兒扯自個兒的衣裳，震得整張床都開始「咯吱咯吱」地響。
我慌忙提著裙子奔進去：「衛凌呢？」
當衛凌一聲令下，這些人登時就忙碌起來。
「……哦。」
當然，我最後自然是沒上他的床。
陸澈似笑非笑：「那前幾日上門要債的債主怎麼說？」
如今陸澈的隨從已經到了，雖然在數目上有所出入，但以目前的形勢來看，我家萬萬是住不下的，除非是睡在桌子底下。而我實在是想不出，一個人的腦子究竟要得了什麼病才會放著好好的客棧不住，非睡人家桌子底下。
他端茶的手在嘴邊頓住：「快的話大概明日吧。怎麼？你找他有事？」
一是陸澈曾說他的隨從有三五個，而今日只來了一人。二是衛凌隨身帶著長劍，讓人聯想到陸澈的傷口，立馬就將他與仇家這個詞套上了。再加上此人凶神惡煞地半天不表身份，沒事兒還翻個院牆，這就更是往壞人的道上靠了。
我連連擺手：「沒事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只是他這來來去去的，也忒快了些吧？我道：「你們陸家要清理門戶，最近應該挺忙的呵？你傷還沒好全，大概暫時不會走了吧？」
陸澈自顧自地倒了杯茶：「他還有事要辦，先走了。」
他伸出手在骨牌的中央劃了一下：「就這裏吧。」
我將樂呵呵地將骨牌收起來：「不嫁給你才要後悔呢！」說完朝他湊過去：「既然事情定下了，未免夜長夢多，等你傷一好，我們就趕快成婚吧。」
我聽完腿肚子軟了軟，琢磨著能請這麼大陣容的隨從團那得是多大的名門貴胄啊！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倒聽見門口有人「舒婉舒婉」地叫我。
陸澈認真地望了望房梁：「目前來看，也就三五十個吧。」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再加上路上正趕過來的，唔，也就二百人左右。」
我聽完怒氣往上竄了兩竄，這要是在平日里，必須要胖揍他一頓才能解氣，但此時看著他沮喪的模樣，突然又有些不忍心。畢竟明天過後我就要隨陸澈去京城了，以後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相見。
我噎了一下，抬手就要去掀：「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我幹嘛要害羞？」
我趕緊忙天慌地地跑出去，拂開門口的守衛，將小穀子拉到一邊：「找我什麼事？」
陸澈伸手做了個優雅姿勢，邀請道：「一局定勝負，你坐莊。」
陸澈淡淡地道：「價錢確實不低，不過不是請來的，他們是我的隨從。」
剪窗花的剪窗花，貼對聯的貼對聯，不到一個上午的時間，婚事用的三媒六聘就備了個齊全。且連家裡頭也煥然一新。赤色的燈籠、朱紅燭台、奪目的彩錦，那叫一個正式隆重。
我撐著桌角險危危坐下去，覺得就快要被他這抹笑容迷得暈過去了。嘴角微微上翹，舒展開漂亮的眉梢，像一道漣漪緩緩地暈開，神秘而又美妙。
他一面伸手來解我的腰帶一面道：「我每日跟你睡在一間屋子裡，能不知道？」
掀到一半手就被他握住：「別動。」陸澈緩緩地將我手指掰開，再慢慢地將蓋頭揭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道：「今日替你梳妝的婆子做得不錯，明日該好好打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