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口的話難以收回。
堀凜光有些委屈地望著對方的雙眼,「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
「小武!」
憤怒轉而變成了擔心,堀凜光像是終於注意到他一般,露出了微笑。
多麼超現實的景象啊。
「我什麼時候和你約定了這種日常活動?」
他隱隱覺得自己正在接近堀凜光的某項類似本質的東西,甚至產生了希望退縮的恐懼感。
冷靜下來的胸膛迅速被憤怒所佔據,但對方卻置若罔聞地仰望著天空。
兩人站在泥地里對視著。
「……」
「——不特別會怎麼樣呢?」
「不要這麼為難人!」
「你居然不知道?難道平時不看漫畫和玩遊戲嗎?」
他看著對面房間的門打開,穿著藏青色羽絨服的堀凜光走了出來,朝他揮揮手,然後習慣似的踩上陽台邊沿向前一躍。
無意識地說出了剛剛印在腦海中的名詞。
「算了,隨你高興吧。」
「可是你之前也知道B612星球和永無鄉的故事,班上的男生就不知道。」
「先進來再說吧……」
「啊!」
「我才不喜歡正門。」
還真是!
都不是。
應該是叫堀凜光的女孩陷入了沉思:「……你覺得呢?」
今年的大雪在這裏似乎也屬於難得一見的現象,即使靠近市中心,街道上依然堆積起了黑乎乎的臟雪,屋外的陽台都被染成了白色。
「喂——算了,你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等他到的時候,堀凜光已經站了起來。
和這傢伙初次見面的場景太具有衝擊性,之後的交往中也逐漸習慣了日常對話,根本沒有做過正式的自我介紹!
本著滿足她之後說不定就會回去了這樣的想法,他把手中的書攤開給她看:「按理說你應該要比我更了解才對,雪女就是傳說里的一種妖怪……」
「我,不是外星人。」
他嘆了口氣,敷衍似的揮揮手:「好了好了,沒什麼事就回你自己家吧,我們聊了這麼久也算玩過了,我很開心,下次別來了。」
「如果是外星人的話,應該就能飛過這麼短的距離吧。」
「嗯!」
她揚了揚手裡彎曲的鐵絲。
和圖書又是幾番大雪后,迎來了難得的晴天,積雪大半已消融成泥濘。
陽台的門,被拉開了。
「雪女……?」
「媽媽說隔壁家的男生一直不出門,我也沒什麼朋友,讓我多找他玩一玩,所以我過來了。」
「沒有。」
友誼的締結並不需要什麼隆重的儀式,只需要兩周的時光而已。
李武丟掉了手中的樹枝,想了想還是寬慰道:「雖然你不是外星人,但是也不代表沒有別的可能性了,比如成為超能力者、魔法師、格鬥家或者勇者魔王之類的。」
「堀凜光。」
他關上了陽台門,將寒風繼續擋在室外,就在這時破解了闖入者的犯罪手法——對面的陽台大門同樣敞開著。
「等你再長大點,我就不帶你一起走了。」
堀凜光拍了拍桌子:「今天的妖怪講座可以開始了嗎?」
堀凜光並不沉痛,只是平淡地說道,但不知為何,反而會給予聆聽者更深切的痛楚。
「笨蛋!我早就跟你說了要走正門!」
「我和你又不一樣。」
「吸溜吸溜。」
儘管稱讚的方式有些奇怪,但被人欽佩的感覺顯然極度滿足了小學男生的虛榮感,以至於他都覺得這個不速之客變得可愛了許多。
「吸溜吸溜。」
他急了:「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承認一開始可能有點,但現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堀凜光彷彿被運到陽光下的積雪一樣萎靡了下去,甚至都讓他覺得自己做了錯事。
清晰短促的聲音鍥而不捨地響了起來。
「誰上門來玩會走陽台的啊?」
「問我哦?!」
他假惺惺地謙虛道。
最後明明逃跑了,但是很開心嗎?
彷彿在說一加一等於二一樣,她很平淡地說道。
「竟然留下了這麼大的疏漏……」
那次意外則發生於認識堀凜光的兩周之後。
這個國家的冬天並沒有和他以前經歷過的有什麼格外的不同,濕冷的氣息心懷叵測地在房屋外打轉,試圖透過每一個縫隙侵入開著暖氣的室內。
「我不是在問你的名字,這是個反問句!你把普通的大門當成什麼了?」
「哦——」
和圖書隔著陽台,對面的房間里亮著橘黃的燈光。
請原諒這個年紀的男生能說出的讚美吧。
他一邊後悔沒把陽台門鎖起來的輕率行為,一邊探出腦袋看向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應該也不會再來了吧。」
「是外星人。」
堀凜光搖了搖頭:「不是犯罪。昨天來家裡的叔叔說我可以隨便進。」
他幾乎是從書桌前蹦了出來,拿椅子作為掩體擋在了身前。
回過神來的時候,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陽台外,還好殘存的理性迫使自己回到屋內,全速從樓梯跑下來。
當地交的朋友,在離別時只會增添不舍和憂愁而已。
「啊?」
她再次展現出了陽光下的積雪般的消沉神情。
因為事態過於超乎一個小學生的預想,他像是大腦宕機般直直地凝視著神秘的闖入者,彷彿被塞壬捕獲的水手般無法做出反應,直到這雪中的妖精輕柔地開口——
唰啦——
她不說話,繼續靜靜盯過來。
就算老爸從事著民俗研究方面的工作,也應該相信科學才對。
即使兩棟房子間的距離不算遠,但對於小學生來說從陽台上跳過來仍然具有一定危險性,因此他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比如遭受家暴、一樓有劫匪闖入等等,想到這些就顧不得抱怨了。
十歲左右的男孩將視線從飄飄洒洒的雪花上收回,將手中的書再次往下翻動一頁。
這一天的晚上,他沒有鎖上陽台門——只是怕被撬壞而已。
他沉默著進入了夢鄉。
「永無鄉的門牌號應該是多少……」
「在這個時候回到了最初的話題?!」
真的該問下去嗎?
「真的?」
雖然老爹最後這麼說了,但他還是沒放在心上,和往常一樣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聽上去好像雜兵的名字。」
滔滔不絕地將自己剛看到的故事轉述給他人的感覺並不壞,特別是當傾聽者很配合的時候。
「呼——我要換衣服!你待會再過來!」
她忽然大喊了一聲,書本差點因此脫手而出。
「我知道——我昨天明明鎖了陽台門,你是怎麼進來的?」
「果然裝作看和圖書不見是不行的!」
她紅著臉站了起來,逃跑般地沖向陽台門:「沒有騙人。」
他扭過頭,發現堀凜光挺直了上半身望著他:「雪女是什麼?」
「嗯什麼嗯,先去把衣服換了……」
她從領口裡拉出一條鑰匙:「還把你最喜歡的正門的破解者給我了。」
打開門后並沒有踏入房間,而是站在陽台上的是妖怪一般的女孩子。
「你不會是摔到頭變成真正的笨蛋了吧?」
「你也別一天到晚縮在家裡了,和人家交個朋友怎麼樣?」
原來是你嗎,老爹!
這本小泉八雲所著的《怪談》內容還挺有意思的,尤其是他現在所讀的部分,正好是講冬日出沒的雪女的故事,配合上屋外的景緻,不免產生一種身臨其境般的緊張感。
第二天,他是被流水聲吵醒的。
「名字。」
「李、武,這麼寫……你會念嗎?」
大雪中拜訪人類的妖精、在冬季自主活動起來的雛偶——如果這些想象能在現實中顯現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哈?」
他覺得她大概只是在應付大人而已。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呢。
她湊了過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彎下腰:「李武……小武?」
「小武。」
他拚死阻止了堀凜光按來時的方式跳回去。
「可是你同樣也討厭我。」
多虧了遺傳的語言天賦和努力學習,他勉強能展開對話。
「小王子嗎你?!」
不知道是不是對剛剛接上了她的話這一點感到非常滿意,她順從地進入了房間。
她沒有動身,而是抱膝靠著床坐下,用雙手壓住了自己的裙擺,然後擺出一副思考中的模樣。
並非是說外貌兇惡,而是散發著奇異的氣場。彷彿人偶般精緻的面容上缺乏表情,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透徹的眼瞳能說明她是活物,圓領的藍毛衣上沾著還沒來得及融化的雪花,讓他想起覆蓋著藍白羽毛的白鰭企鵝。
他閉上眼睛,縮進被窩裡。
「可能吧。」
堀凜光扭過了頭。
「犯罪者!」
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再加上現在也很安靜,就先放任她待在那裡吧。
他半坐了起m•hetubook.com•com來,「你在幹什麼?」
他幾乎要逃跑了,「比如說,呃,特別好看?」
「我家裡正好有看完的幾本,借給你看好了——說實話我一直覺得外星人不一定存在,但是妖怪說不定是真的存在的……」
「來自B612小行星。」
這個人的思考迴路絕對在哪裡存在故障,就像是真的在和外星人進行第三類接觸一樣,彼此溝通的齒輪都在空轉,無法互相咬合。
受不了了。
「我也從出生后就只見過老爹,但要是誰因為這種事來找茬,那一定是他的錯,一個人來是一個人的錯,一百個人來是一百人的錯,無非是打架和逃跑的區別而已——來自他們的喜歡本身就不可靠。」
當看到她從半途中掉下去時,他的心臟差點漏跳了一拍。
聽到後半句的時候,她的眼神似乎亮了亮,「能舉出至少二百七十三個地方嗎?」
就在讀到化名為雪子的雪女伴隨狂風離去的情節時,彷彿敲門般的咔咔聲突然響了起來。
房間里,一個女孩子正坐在書桌前喝著熱茶。
他別過頭,「而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搬走。」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對方只穿著毛衣,白襯衫的領子從毛衣的領口中探出,而下身則是格子裙和白色的棉織襪,正在陽台上微不可察地發抖。
她發出了拖長音的感嘆,有些佩服地拍拍手:「簡直像是給故事主人公科普知識的賢者。」
「不是雪女。」
「大家喜歡的都是特別的人,不喜歡普普通通,而且只有媽媽的孩子。」
咔咔咔咔咔。
「咦?哦,對不起……」
「沒什麼,我也只是從這本書上看來的而已。」
「怎麼了?」
「胡說。」
她毫不相讓地凝視著他。
小偷還是強盜?如果把家裡財物的位置交代出來能否保證自身的安全?
「回家給我從正門走!」
「那傢伙也該來了吧。」
他敏銳地發現了對方話語中的漏洞:「你說『故事』,你也知道這是假的吧,為什麼還自稱外星人騙人?」
他絞盡腦汁地組織話語,「而且你本來就很特別了——老實說過於特別了,希望能和我們https://www•hetubook•com.com這些普通人更接近一點……」
他撓著頭哭笑不得,找了找撿起一根枯樹枝。
「所以,我並不特別。」
因為想象中的壞事沒有發生,他鬆了一口氣,轉而抱怨起了這很顯然超出常識的行為。
那應該是所有的故事都還未拉開序幕的時候。
對她說過下次不要來,而且最後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不歡而散,想不到再出現的理由。
再怎麼後知後覺也該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類,只不過漂亮得不像話而已,就在他準備先道歉再弄清怎麼回事時,對話再次滑進了意料之外的軌道。
他嚇了一跳,然後又立刻笑話起了自己:「不過是風罷了,這可是二樓……」
「不陪我玩的話就不出去。」
「隔壁家那個孩子,是叫光吧?我聽她媽媽說今天過來玩了?她說玩得很開心。」
「雖然也不一定,但你本來就不是外星人。」
下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是在晚上回家的父親口中。
「啊啾!」
說出口的時候他才察覺到這個事實。
如同瓷器般易碎且給人以悲傷的印象。
那奇怪的女孩因為暖氣的關係,臉色終於添了一分紅潤,此刻正像是剛落水的貓一樣抖動拍打著衣服上和頭髮間的落雪,在整潔的地板上留下點點水跡。
這次唐突的拜訪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因為夢幻的氛圍完全在對話間粉碎的關係,他想起了在剛搬來這裏時曾經見過這傢伙一面。
「只是巧合啦——等一下。」
「是是是……光?」
堀凜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喝茶。」
「你先出去。」
「原來如此,您來地球是為了拜訪彼得·潘對嗎——你騙誰咧!我想起來了,你是鄰居家那孩子!」
摔落的位置本就不高,何況積雪尚未融盡,她又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因此看上去一點傷都沒有受,只是衣服濺上了許多泥點而已。
於是他又坐回了書桌前,將《怪談》翻開。
他至今沒搞明白自己父親的職業具體是什麼,反正據他自稱是古墓探險遺迹挖掘無一不通,民俗風味神話考據信手拈來,而且還在世界各地都有朋友的行業。
「那些是什麼?」